費孝通與王同惠的生死摯愛

著名社會學(xué)家費孝通故去后，人們按照他的遺愿，把他的一部分骨灰同他70年前故去的妻子王同惠葬在一起，人們無法忘卻他們二人之間那段凄美的愛情故事……

人天隔幾許

1988年12月16日，78歲高齡的費孝通來到廣西梧州市白鶴山下的一座墓前，莊重地獻上一束鮮花，然后肅立默哀。

隨行人員讀著墓碑上的文字，不禁被文中流露的人間摯情所感動。

吾妻王同惠女士，于民國二十四年夏，同應(yīng)廣西省政府特約來桂研究特種民族之人種及社會組織。十二月十六日于古陳赴羅運之瑤山道上，向?qū)б旅匀胫窳帧Ｍㄕ`陷虎阱，自為必死，而妻力移巨石，得獲更生。旋妻復(fù)出林呼援，終宵不返。通心知不祥，黎明負傷匈匐下山，遇救返村，始悉妻已失蹤，縈回夢祈，猶盼其生回也。半夜來夢，告在水中。遍搜七日，獲見于滑沖。淵深水急，妻竟懷愛而終，傷哉!妻年二十有四，河北肥鄉(xiāng)縣人，來歸祗一百零八日。人天無據(jù)，靈會難期，魂其可通，速召我來!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五月費孝通立。

不知是天意，還是行程的巧合，這一天，正好是費孝通與前妻王同惠生離死別53周年。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12月19日，費孝通一行輾轉(zhuǎn)來到金秀大瑤山六巷鄉(xiāng)慰問瑤族人民。

六巷——這個既是費孝通與新婚嬌妻生離死別的傷心地，又是他53年來魂牽夢縈的地方，別來無恙?

鄉(xiāng)政府后面的小山頭上，在蒼松、翠柏、綠竹的掩映下，有一間黃瓦、紅柱的四角形小亭，這就是瑤族同胞為王同惠建造的紀念亭。亭中豎立著一塊紀念碑。

費孝通拾級而上紀念亭。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在身上摸索著，陪同人員會意地遞給他一把梳子。費孝通莊重地梳了梳頭，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邁著凝重的步履，來到紀念亭前。

費孝通在紀念碑前獻上用山野鮮花裝成的花籃，然后在碑前肅立。四周肅靜，只有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好像一對久別的夫妻在低聲泣說。

不一會，費孝通輕輕走上前去，深情地撫摸著碑身，然后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緊緊握住六巷鄉(xiāng)鄉(xiāng)長的手：“謝謝鄉(xiāng)長，謝謝六巷人民!”他的眼睛有些濕潤，聲音沉重，沙啞中帶著些許凄惻。

當(dāng)回程的汽車剛走出20多米，費孝通突然示意停車，叫警衛(wèi)員扶他下車。隨行人員感到奇怪，這在費孝通的出行中是很少有的。

原來這里是一處視野開闊之地。費孝通站在這里凝眸遠望著籠罩在輕紗淡霧中的圣堂山，沉思著，聆聽著，似乎不愿離去。他在遠望什么，聆聽什么，沉思什么?是53年前他和王同惠走過的那條崎嶇山路，還是當(dāng)年瑤民送行時那凄泣的嗩吶聲?

當(dāng)天晚上，費孝通在桂林寫了一首詩，似乎在回答人們的詢問：

心殤難復(fù)愈，人天隔幾許；

圣堂山下盟，多經(jīng)暴風(fēng)雨；

坎坷羊腸道，虎豹何所沮；

九州將歷遍，肺腑赤心驅(qū)；

彼岸自綽約，塵世唯蟻聚；

石碑埋又立，榮辱任來去；

白鶴展翼處，落日隈遠墟。

讓我們循著王同惠的碑文和這首詩，去探尋費孝通和王同惠的生死愛情歷程吧。

蜜月雙雙進瑤山

1931年和1933年，費孝通和王同惠先后考入燕京大學(xué)社會學(xué)系。1933年秋，費孝通考入清華研究院社會學(xué)及人類學(xué)系讀研究生。他們在未名湖畔、清華園內(nèi)相識、相戀了。

1935年暑假，費孝通從清華研究院畢業(yè)，獲得了碩士學(xué)位，同時考取了出國留學(xué)的資格。導(dǎo)師史祿國建議他推遲出國，先在國內(nèi)作實地考察。費孝通欣然接受了老師的建議。

正巧，當(dāng)時廣西省政府設(shè)立了研究特種民族的課題，吳文藻教授推薦他的得意門生費孝通前去擔(dān)此重任，廣西當(dāng)局同意了。當(dāng)費孝通告訴王同惠時，她十分高興，當(dāng)即表示要休學(xué)和費孝通一同去廣西考察。為了避免閑話和旅途、工作方便，他們決定提前結(jié)婚。

1935年8月的一天，一次既平常又特殊的婚禮在燕京大學(xué)未名湖畔臨湖軒舉行。時任燕大校長的司徒雷登為他們作證婚人。吳文藻說：“我們都為他們高興，以為這種婚姻，最理想，最美滿。”

婚后，費孝通和王同惠上火車，登輪船，乘汽車，坐轎子，靠步行，向廣西大瑤山進發(fā)。費孝通風(fēng)趣地對王同惠說：“結(jié)婚時沒能讓你坐轎子，現(xiàn)在補上吧，天還替你掛燈。”

1935年10月28日，他們到達廣西大瑤山主峰圣堂山下花藍瑤聚居的六巷村。

瑤人禁忌客人夫婦在主人家里同居。這對新婚夫婦不得不各自將息。費孝通對王同惠說：“惠，入鄉(xiāng)隨俗，我們暫時作牛郎織女吧!”王同惠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在六巷村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后，王同惠單獨留下整理資料，繼續(xù)調(diào)查。費孝通則到附近各瑤村工作。他日行山徑，夜臥土屋，足跡踏遍了附近瑤村。

20多天后，他們轉(zhuǎn)移到坳瑤聚居的古陳村。

心殤難復(fù)愈

1935年12月16日，是費孝通刻骨銘心的日子。

這一天，費孝通和王同惠從古陳村轉(zhuǎn)移到羅運村。這一段山路十分險峻。費孝通和王同惠翻過一座山，他們太累了，坐在路旁休息。當(dāng)他們起身趕路時，已不見了向?qū)Ш吞舴虻嫩櫽啊?/p>

他們走到圣堂山下一個岔路口，已近黃昏。遮天蔽日的大樹茂竹，把四周遮擋得陰森可怕，他們大聲地呼喚，只有空谷回音。他們在林中摸索著。

突然，“轟”的一聲，走在前面的費孝通被巨大的木頭、石塊壓著動彈不得。

原來他誤踏了瑤人捕野獸的陷阱!

王同惠被嚇呆了，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費孝通說不出話，打手勢叫她搬開身上的木石。王同惠這個文弱女子此時不知哪來這么大的力氣，她逐一搬開木石。

費孝通腰、腿已受重傷，不能直立。他叫妻子出林呼救，王同惠安慰他：“我們是生死夫妻，上帝會保佑你的。”旋即慌不擇路地奔出密林。

夜幕降臨，伸手不見五指。鉆心的疼痛，刺骨的寒冷，難忍的饑渴，死亡的恐懼，對妻的牽掛，伴隨著費孝通度過了那個也許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一夜!

次日天剛亮，費孝通忍著巨痛和饑渴往外爬。身上多處被擦破劃傷，殷紅的鮮血一滴一滴留在他身后……爬到一處舊屋地，他昏迷過去。

醒來時，陽光照著他。他看見一頭牛。有牛就可能有人!他努力呼喊，但聲音太微弱，無濟于事。直到最后，他才急中生智，摘下眼鏡，對著陽光，用小小的反射光斑吸引了一個瑤婦的注意。瑤婦帶著兩個瑤人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費孝通，把他背回了古陳村。

瑤民們敲著銅鑼分頭上山尋找王同惠。據(jù)說，敲銅鑼一是可以讓王同惠聽見，讓她發(fā)出信號；二是可以驅(qū)邪、驅(qū)獸，避免它們傷害王同惠。直到第七天，瑤民才在一處深澗找到了王同惠的遺體。瑤民將王同惠遺體抬回古陳村，沒有告訴費孝通。

傍晚，費孝通察覺到人們的表情有些異常，遂追問護理他的瑤民。瑤民思忖隱瞞終不能長久，便告訴了他：“找見了，但現(xiàn)在你不能見她”。

費孝通知道，自己預(yù)感到會發(fā)生而不愿發(fā)生的事到底還是發(fā)生了!他靠著床邊，呼天搶地地喊：“完了!完了!

王同惠失蹤那天，她和費孝通結(jié)婚僅108天!

“結(jié)發(fā)為君妻，席未暖君床。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當(dāng)天晚上，古陳村瑤民按坳瑤給長者送葬的習(xí)俗，為王同惠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哀傷的嗩吶聲摧人心裂!瑤民背著重傷未愈的費孝通到王同惠遺體前告別。他長跪不起，悲痛欲絕!

第二天，瑤民用竹制擔(dān)架抬著王同惠的遺體和重傷的費孝通，翻山越嶺，取道平南鵬化，到桂平江口，將王同惠裝棺入殮，由費孝通的友人護送船運梧州，安葬于梧州市白鶴山下。

1936年6月，費孝通整理、修改完王同惠的遺著——《花藍瑤社會組織》，當(dāng)年由商務(wù)印書館出版。它是第一本中國人自己寫的中國社會學(xué)、民族學(xué)專箸，是費孝通、王同惠用鮮血和生命凝成的碩果，是他們生死愛情的見證。

“永遠跟隨著她”

1938年春，費孝通在倫敦獲得博士學(xué)位。他的博土論文《中國農(nóng)民的生活》(中文名《江村經(jīng)濟》)出版時，他在書的首頁沉重地寫道：請允許我以此書來紀念我的妻子。1935年，我們考察瑤山時，她為人類學(xué)獻出了生命。她的莊嚴犧牲使我別無選擇地永遠跟隨著她。

留洋學(xué)成的費孝通有兩條路可選擇：留在國外或回國。費孝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因為這是他的祖國，是他的愛妻為他們共同鐘愛的事業(yè)獻身的地方，他要“永遠跟隨著她”!

1938年10月，費孝通來到昆明西南聯(lián)大任教授。次年，在日機的轟炸聲中，他與孟吟女土結(jié)婚。1940年底，他們的女兒出生。為了表達對王同惠的永遠思念，他們給女兒取名“費宗惠”，乳名“小惠”。

“文革”中，費孝通多次被抄走大量珍貴的書籍、書稿、資料，他痛心疾首，但沒流淚。一次，他珍藏的王同惠遺像被抄走并焚燒，他流下了傷心的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1978年的一天，費孝通被通知從中央民院2號樓的陋室搬回1號樓。他整理書架上的舊書稿時，無意中觸到一疊發(fā)黃了的他和王同惠在蜜月中共同校訂的《甘肅土人的婚姻》譯稿!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疊他尋覓了幾十年不見蹤影的譯稿，怎么會逃過劫難又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呢?

這疊浸透著費孝通和王同惠甜蜜愛情的譯稿，在王同惠逝世62年后的1997年出版。費孝通為它寫了一篇一萬多字的序——《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

2006年元月10日至14日，費孝通的女兒費宗惠偕同其夫張榮華(費孝通生前的秘書)訪問廣西金秀大瑤山時，向筆者透露了一些鮮為人知的事。

上世紀90年代初，旅居美國的張文芬女士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將珍藏了幾十年，自己在“文革”中搶救出的王同惠的遺骨(后燒成骨灰)，轉(zhuǎn)交給費孝通。費孝通老淚縱橫，感激萬分，莊重地將其安葬在八寶山公墓。

2002年中的幾天，費孝通神情恍惚，費宗惠問他有什么事，費孝通說：“我夢見你同惠媽媽了，你去看一看她的墓。”費宗惠到墓前一看，墓冢裂開了一道小縫，遂請人修補好。此后，費孝通的心情好多了。

費孝通逝世后，遵照他的遺愿，人們把他的部分骨灰與王同惠骨灰合葬在一起。

生離死別70年后，這對患難夫妻又團聚了。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責(zé)編／曹 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