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屋檐下的三個美國老人

2004年12月，我正在美國耶魯大學做訪問學者。一天，接到巴德尼克·帕蒂博士的電話，邀請我到她家過圣誕節。帕蒂是美國佛羅里達州好萊塢市的一位中學教師，1985年她參加了由中國國際教育交流處和北美英語協會聯合組織的“暑假中學英語教師強化訓練班”，作為第一批義務教學志愿者來到中國，曾在我工作的學校擔任英語培訓教師。

帕蒂的“中國戀”

走出機場，我一眼就瞥見了69歲的帕蒂，她穿著一件紅色T恤，上面印著一個醒目的方塊漢字“友”，在滿眼英文的世界里非常引人矚目。

眼前這位神采奕奕、滿面春風的女士，難道就是在兩年前因為陳疾發作被我們用輪椅推上飛機的帕蒂嗎？記得當時她還傷感地說：“我以后恐怕來不了了。到長沙9次了，這里有我眾多的‘兒女’，很多老朋友、老搭檔，長沙是我的第二個家。”更讓我驚訝的是，在回家的路上，帕蒂迫不及待地告訴我，她正在整理行裝，準備去中國過春節，真把中國當作她的家了。

在1981年夏天，帕蒂第一次到中國旅游，壯美的景色、純樸的民風讓她感動。她嚴謹的教學態度、新穎的英語教學法也給中方教職員工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連續多年的對華培訓過程中，她成為該項目的領隊之一，我也和她成了好朋友。帕蒂為人平和善良，一次，一位來自外地的中學老師在路上被偷走了所有的錢，生活一時陷入困境。帕蒂得知，拿出自己的錢資助這個素不相識的老師，并勸慰他不要失去難得的培訓機會。

我到了帕蒂家中，才發現她在美國是個中國文化的傳播者。她的“中國戀”在附近街區非常有名。教堂的牧師、同事、街坊，很多人都從她那里認識了中國的長城、黃河、湖南的岳麓書院、湘繡。她的妹妹在一次車禍中傷了股骨，醫生要切除。她妹妹不同意，帕蒂便推薦妹妹吃中藥。妹妹在中醫指導下堅持吃雷公藤等系列中草藥，竟奇跡般地好轉，中醫中藥因此在帕蒂家附近的社區名氣大增。

帕蒂由衷地為中國驕傲，在她別致、優雅的房間里擺滿了各種中國紀念品，我來做客，她快樂地把我介紹給了朋友和親戚。

枚菠夫人的泰迪熊

帕蒂的母親枚菠今年92歲。第一眼，老人就把我鎮住了，她優雅得如同一個天使，穿一套粉紅色的衣褲，頭發如雪、身材修長、微笑溫暖，舉止恬靜幽雅，說話輕聲細語。

枚菠夫人心靈手巧，反應敏捷，隨便什么東西一經她手，就變成了藝術品。她的兒子畫了一幅費城老別墅的素描，她便用毛線按照素描編織成了一幅風景畫。鄰居送給她一些玉米，她就用玉米皮和穗子做出一組稻草人。她做的最多的是泰迪熊(Teddy Bear：美國家喻戶曉的絨毛玩具)和絎縫被褥（絎縫：一種起源于16世紀的古老手工縫紉工藝，是美國婦女展示自己手藝的最佳窗口）。她每天總要花上兩三個小時做這些東西，她的房間簡直就是一個藝術館。墻上、書架上、床上、桌子上到處都是她編織的各種藝術品。一些看來毫無價值的布屑和布條被她毫不浪費、拼拼湊湊地利用，就成了精美的手工藝術品。社區里哪位女人懷孕了，她就送去自己的作品，代表祝福和關愛。她義賣玩具熊，得到的錢就捐獻給災民。

一天，枚菠夫人穿著一件天藍色的T恤，衣服上繡著：“Never Too Old for Teddy Bear”( 活到老，做泰迪熊到老 )。我對她說，“您是活到老，學到老、做到老。”她說：“對，上帝派我來到這個世上就是完成行善使命的。我只有不停地做，不停地學，不斷地給予才能完成使命。”

枚菠夫人的腿有些不方便，但她堅持每周外出兩次。一次是上教堂，另一次是參加“年輕人學習班”（實際上全是高齡老年人）。她們輪流在各人家讀圣經和學新東西，一起聊天一起聚餐，費用執行AA制。

我問她永葆青春的秘訣是什么。她回答說：“不停地做！活到老、做到老。”我想到中國也有百歲老人剪紙、刺繡。看來，不管東方西方，執著追求文化生活就是一劑長生不老藥。

卡爾的悠閑生活

帕蒂家住著的第三個老年人卡爾，是個出租司機，也是帕蒂的前夫。卡爾是個德國移民，早年只身來美國闖蕩，照理他應享有社會保障，老年也應該生活得不錯。可他年輕時一度沉迷于賭博當中，輸掉了所有的積蓄和社會保障金，也毀掉了家庭和婚姻。如今，他還得不停地還債，幾乎要流落街頭。帕蒂見他落到這般境地，動了惻隱之心。考慮到他無兒無女（他與帕蒂沒有生育子女），在美國也沒有別的親人，就收留了他。提出的條件是：她只免費提供他的住宿，生活上他必須自食其力。

卡爾有時整修花園，打理游泳池，帕蒂付給他工錢。為了攢點生活費，他還開出租車。但因為上年紀了，他從不沒日沒夜地干，更喜歡呆在機場“守株待兔”。只要有點寬余的錢，他就不去開車了，像八旗子弟一樣悠哉閑逛，每天清晨溜達到附近的小咖啡館，叫兩片面包和一杯咖啡，讀著免費的報紙。看完報紙回家，一頭扎進房間里睡一覺。起來后，在跑步機上走半小時，做一兩件家務活，再坐在房間里看電視，過他的球癮。圣誕節的時候，兒孫們來看望帕蒂時，圍著卡爾爺爺長爺爺短的，讓他高興得合不攏嘴。帕蒂也邀請他一起吃團圓飯。

卡爾待人熱情，淳樸厚道。一天晚上，我和帕蒂想游泳，他怕我們著涼，不聲不響地將游泳池的水預熱了兩小時。平時大家聊天時，卡爾很少介入。但他也健談，生怕自己表達不清楚，總是反復比劃要說的內容。我要離開時的那個晚上，他悄悄地告訴我，下個星期他又得出去開出租車，攢點生活費了。

三位美國老年人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喜好、追求，卻平靜地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也許這可以看作是美國老年人的一個生活縮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