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愿意陪我寂寞

他說過，愛情就像銀碗里盛的雪，容不得一點雜質。今天，我落到這種地步，我想是愛情在懲罰我了，要無條件地接受才行。

一、長掛杯里的威士忌痕跡映出一個男孩的面容

一直喜歡端著長掛杯，看著琥珀色的液體沿著杯壁靜靜下滑，映照暗香浮動的年華。也就是這液體，讓我下決心流連在遠離故鄉的蘇格蘭，去尋找有500年釀酒歷史的一座小城。

那個男孩的臉移過來了，他香草味的面龐，刺激我的每根神經。我不是那種不講廉恥的女孩，為了一個能把自己弄到高潮的洋鬼子而遠涉重洋。我只是迷戀留在他身上的威士忌一樣的香草味道，就像迷戀一個叫愛情的東西。

和洋鬼子的日日夜夜，我是性感的，這從他藍色的眸子里和滿足的呻吟里可以看出來。那棟綠草環繞的別墅，每一粒塵埃都見證過我們的歡樂。

“能陪我到天亮嗎？”就在這間酒吧里，洋鬼子藍色的眸子里盛滿柔情。我不可理喻地看看他眉眼間的潛臺詞。

“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嗎？”我莫名其妙地說。

被黑夜和雪茄包圍著，我走進了一個萬劫不復的世界，不，是地獄。那個洋鬼子的花招，凌辱著我，我的胸膛很快被他杯中的威士忌淋透。我的每一個指尖都變成了自衛的武器，成為尖利的刺刀，可是還是無濟于事。那是一部活生生的“情色電影”啊。

整理衣服的時候，我發現身邊沒有一個人。那個該死的洋鬼子，或許在另一家酒吧發泄呢。

瞧著吧臺上倒伏的威士忌酒杯，有兩行淚滴落在胸前。細看倒伏的酒杯壁，掛杯的殘酒里突然映出一個男孩的面容。

二、男朋友不是威士忌，而是老黃酒

大學畢業的前夜，我還是去了李稻子家，就為一句話。我要委婉地對他說，我要出國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樹影婆娑的小院子，我拉了一下院墻上的爬墻虎，這翠綠的家伙，手腳挺緊的，把葉子拉掉了，它的腳還在墻上。

我把聲音提高了30分貝，李稻子從窗前探出腦袋：“嘿，快進來，我做的牛肉粉還是熱的呢！”

認真理了一下情緒，我說：“李稻子，我想去蘇格蘭。”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李稻子的眼里便蹦出一大堆問號，在我的臉上走來走去。

仔細講了原因，李稻子盯著眼前的牛肉粉：“難道威士忌就那么好，我不是陪你去喝過那么多次嗎？還沒有我們的老黃酒開胃。”

不一樣的，那里的香草我們這里沒有，那里的酒具我們這里沒有，那里的酒吧氛圍也比我們這里的好。不到那里，你是無法體會其中的樂趣的。為了我們香草味的愛情，我還是痛下決心了，媽媽已經給我買好了兩張機票，想到機票，我便把它遞到李稻子的手心，他的手心里盡是細密的汗珠兒，就幾秒鐘，機票就濕潤了，貼在他的手心。

“難道你就一點也不留戀我們過去的一切！”李稻子的手掌撐著臉，無比憂傷地說。“香草味只是愛情的一種味道，比香草味道還要好的，還有許多，玫瑰、夜來香、蘭花等等，不也沁人心脾嗎？”他淚水盈盈。

我留戀的只有李稻子和我親密時投入的樣子，每次，他總要在我快樂之巔把手指甲摳進我白皙的臂膀里。而我總是渾然不覺。

還是走了，他手里的機票拋向風中，宛如一片樹葉靜靜地在空中留下一個美麗的弧線。

三、愛情可以使一個人滿面紅光，也可以使一個人形容枯槁啊

一邊罵著，一邊在蘇格蘭的街頭漫無邊際地“拎”著自己的雙腿，艱難地走著。那個洋鬼子，看我不用“凌遲”之刑一刀一刀廢了你。突然想起一部電視劇里的鏡頭，不禁笑出了聲。

還是回頭吧，去找那個把手指甲摳進我肉里的男孩。

江南的老街，依舊是爬滿爬墻虎的院子，我放下自尊，蹲了幾天，不見李稻子的影子。

無奈，叩開熟悉的門，李稻子的媽媽說：“你走了以后，李稻子大病了一場，這幾天剛剛好，他爸爸陪他散心去了。”

風中飄下絲絲小雨，濕淋淋的目光里，熟悉的黃夾克像個小小橙子，在滾動。近處，衣服裹著的面孔又那樣陌生。

“是你嗎？小魚，我的‘威士忌女孩’。”他認出我，先聲奪人。

我的眼剝開他的衣服，他的骨頭還是我走時的樣子。用手撫摩著他瘦削的臉兒，我的心中一陣陣驚悸。愛情可以使一個人滿面紅光，也可以使一個人形容枯槁啊！

我們開始和好如初。夜夜歡歌，我們都不再提起過去，想用彼此的身體融化昔日流血的溝壑。

有時迎合的愛情未免做作，這一點，我們彼此都很清楚。雖然他不喜歡喝威士忌，可他還是強裝笑臉喝著他并不喜歡的東西。我很感激他給我的愛情一條退路，他把家里的存折一次次在酒吧變成了廢紙，就為我曾經喜歡的琥珀色的威士忌，但是他哪里清楚，那掛杯的酒里融化了我多少淚水。

我還得出入酒吧，為我的李稻子。

風雨又來了，這一次，是一個男人在我醉態十足時入侵我的，他靠近我，唱著“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那咸豬手還在我的胳膊上游走。

李稻子過來，給了那男人一巴掌。這一巴掌的代價太大了。那男人的隨從蒼蠅一般飛過來，圍著李稻子“叮”了許久。此時的我，被一個大漢踩在腳下不能動彈。

在醫院里，醫生說：“李稻子以后可能耳聾和失去記憶。”

苦苦找尋那幫肇事的人，我還報了警。警察說這些人溜了，正在尋找。

四、要和一個失聰失記的人共度百年，是一種境界

不是說假話，現在，除了愛上愛情外，我還是個講良心的人，我相信“頭頂三尺有神明”，這是我出國以后才體會到的，對于愛情，你的美滿程度，就是你對它珍愛的程度。不是嗎？我狠心出國，尋找香草味的威士忌，可是沒有尋到，倒尋來了蹂躪。這些污點，要是告訴了李稻子。他或許會瘋掉的，因為他是個傳統的男孩，他說過，愛情就像銀碗里盛的雪，容不得一點雜質。今天，我落到這種地步，我想是愛情在懲罰我了，要無條件地接受才行。

在醫院里，我不時給靠流體食物維持身體需要的李稻子寫紙條子，我在紙條上說：“我對不起你和愛情，本來受傷的愛情給了你傷害，現在又因我落到這樣的境地。”

李稻子凹陷的眼睛迷成一條縫兒，想說什么又說不出，我只看見，那凹陷的眼里很快就聚集了晶瑩的淚，等我去揩時，淚水卻順著他的眼角流到耳朵里。他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是想讓耳朵里的淚水流出來。

我握著李稻子的手，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大聲地說：“我不需要威士忌了，我就喝我們故鄉的老黃酒，你好好養傷吧，既然愛情因為我發生，因為我受傷，就讓我來擔當。”

修復愛情的日子是痛苦的，有時我傻乎乎地想：愛情真是奇妙，以前的陽春白雪，可以在一瞬間變成下里巴人，要不是蘇格蘭發生的一切，或許我還是鐘情于我的“威士忌愛情”。現在不同了，我的愛情就是感受一個人的心靈。

李稻子還是失聰失記了，這，我心里有準備。我已經對我們的愛情以身相許了。

醫生說：“李稻子的病已經沒有辦法再治療了，表面上，他和正常的男孩一樣，但是他的腦細胞受損害較重，以前的記憶沒有了，只有精心護理，不斷重復以前的好的一面，配合藥物，他才可能恢復記憶，耳聾也才可能治療好。”

肇事者沒有找到，我和李稻子一起，走回那座爬滿爬墻虎的院子。

愛情只限于紙上交流。

每天，我早晨起床，都極其溫柔地在紙上說：“李稻子，我是小魚，那個在大學里被同學們稱為‘小青藤’的女孩。”我相信這些都是良性的記憶，“小青藤”是李稻子給我起的名字，那時，是我主動追他的，他不答應，我就一次又一次制造“偶遇”，讓他覺得我們挺有緣分的。再后來，他不拒絕我的糖衣炮彈時，我就死皮賴臉地跟在他的后面，向他“索吻”，進而向他“索抱”，同寢室的女孩笑我完全沒有大家閨秀的風度，把女同胞的臉丟盡了。我對這些，完全不在乎，對于愛情來說，任何愛情手段都是聰明的，只要不違法。沒有什么丟臉不丟臉的。

現在，我對李稻子沒有說我的另外一個名字——酒仙。我怕他產生不良的記憶，那我們的愛情就完全沒有希望了。

當時，他被我“套”上后，我便立志把他變成“酒井”，這點上，我承認，自己是有私心的，那就是喝酒可以增加愛情的浪漫指數。你想一想，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女孩男孩的親密有多么浪漫。至今，我還回味他笨手笨腳和我十指相扣的樣子。

五、我的愛情不需要懷抱和威士忌，只需要寂寞

時光如白駒過隙。

李稻子還在病中，整天笑嘻嘻地在紙上問我：“你是誰呢？”

那天，我想了一個巧妙的辦法，我把讀書時我給他的情書念了起來，他居然在一邊贊嘆不已。然后，我把他帶到公園，在我們熟悉的纏綿過的每一處景點，講述曾經發生的一切，在一處甜蜜的景點邊，他突然說：“小魚，我們結婚吧！”

淚水洶涌，我的幸福近在咫尺。

我反復試探，他真的恢復記憶了。

不久，他的聽力也恢復了正常。

幸福來得太突然，以至于我們兩顆年輕的心無所適從。

匆匆忙忙購買結婚的用品，匆匆忙忙請客，匆匆忙忙裝修新房。疲勞和喜悅一直掛在我們臉上。

給婚宴準備酒時，李稻子還一個勁打趣：“還喝你的威士忌嗎？”我在一邊暗自高興，現在，他連這也不介意了，完全康復了呢？

婚禮如期舉行，紅地毯將我們的甜蜜延伸開了。

賓朋都為我們的愛情頻頻舉杯。我和李稻子穿梭其間，應接不暇。我明顯感覺他的身體在發生變化，笑意僵硬，手微微顫抖。我問：“你怎么啦？”他說：“好累！”

角落里，一個聲音清亮清亮的：“有香草味的威士忌沒有，來一瓶！”

李稻子倒在我的懷里。

李稻子又犯病了，驚恐萬分，我回到我的寂寞里。

現在，我開了一間啞語吧。我想，這輩子，只有我愿意陪李稻子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