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

摘要 近年來研究者分別從表征的質量和表征的外顯等級兩個方面探討了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有關表征質量與意識的研究，清晰地揭示了影響表征進入意識的因素；而有關表征外顯等級與意識的研究，則明確地闡明了什么樣的表征才是有意識的。但表征與意識的關系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目前仍存在著很大的爭議，還有待于進一步的探討。

關鍵詞 內隱學習，表征，意識，表征的質量，表征的外顯等級。

分類號 B842.3

1 引言#61472;

內隱學習是指有機體在與環境接觸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獲得了一些經驗，并因之改變其事后某些行為的學習^[1]。內隱學習的研究包含了認知科學中的三個基本問題^[2]：意識（consciousness）的本質，心理表征的本質，以及經驗在認知系統形成中的作用。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隨著序列學習^{[3， 4]}和復雜系統控制^[5]等研究范式的產生，內隱學習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成為認知心理學研究中的熱點領域之一^[6~9]。

意識在學習中的作用是內隱學習研究的核心問題，目前仍存在很大的爭議^[10~11]。為了進一步探討這一問題，Destrebecqz和Cleeremans（2001）在序列學習研究中引入了過程分離方法來考察被試獲得的知識，結果發現當反應刺激間隔為0ms時，被試獲得的知識是無意識的，即這些知識雖然可以影響被試的行為，但被試卻無法對其加以控制^[12]。由此，Destrebecqz和Cleeremans認為，他們的研究為“序列學習可以是無意識的”觀點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不過，當Shanks等（2003， 2004）運用與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相似的方法進行驗證性研究時，卻得出了相反的結論^[13，14]。Shanks等發現，即使當反應刺激間隔為0ms時，被試仍可以意識到自己獲得的知識，因此他們認為，被試在序列學習中獲得的知識在本質上是外顯的。

基于以往研究者的大量工作，郭秀艷指出“內隱學習具有意識－無意識的兼容性”，即內隱學習在具有無意識性的同時，也具有一定的意識性^[15]。這在一定程度上調和了內隱學習與意識關系的爭議，使許多相互矛盾的研究結果得到了較為一致的解釋。但是，有關內隱學習的研究并未停留在內隱學習與意識關系的這一靜態景象中，而是根據聯結主義有關表征的定義以及對意識研究的一些新發現，深入考察了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動態關系^{[2， 16~19]}。

本文試圖基于已有研究成果，進一步探討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首先，介紹Cleeremans等人有關內隱學習中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研究的新成果，它們清晰地揭示了影響表征進入意識的因素；其次，介紹Dienes等人有關內隱學習中表征外顯等級與意識關系研究的新發現，這些研究明確地闡明了什么樣的表征才是有意識的；最后，說明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關系的研究現狀，展望研究前景。

2 內隱學習中表征的質量與意識

2.1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的理論探討

依據聯結主義的觀點，神經網絡的激活模式和權重都可以是表征的形式^[16]。神經網絡的激活模式無論是穩定的還是不穩定的，它們都會持續地影響行為，但是，它們是否能夠到達意識層面則取決于其他因素，如穩定性、強度、整體連貫性和與其他結構的通達性等^[17]。因而，在有關意識的研究中，O’Brien和Opie認為，心理經驗是由腦中穩定的神經激活模式引起的^[18]。他們主張，意識既不依賴于特殊的機制，也不依賴于特定的腦部位，而是在特定時刻由穩定的表征引起。此外，Mathis和Mozer也認為，表征的穩定性（stability of representation）是意識出現的一種條件。Mathis和Mozer的研究結果表明，聯結主義模型能成功地解釋Marcel閾下知覺實驗中有意識和無意識數據之間的差異^[18]。

近來，Cleeremans和Jiménez進一步指出，內隱學習獲得的知識表征是否進入意識與表征的質量（quality of representation）有關，形成高質量的表征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2]。這里，表征的質量指的是信息加工中記憶痕跡的強度、獨特性以及時間上的穩定性等。依據表征的質量，他們把表征的形成劃分為了三個階段：內隱表征、外顯表征和和自動化的表征。內隱表征是表征形成的初始階段，指微弱的質量差的表征，它雖然能夠影響成績，但是由于它太微弱，系統作為一個整體不能對其加以控制；外顯表征是指可以進行控制的表征，人們既可以意識到這些表征，也可以意識到這些表征對行為的影響；自動化的表征是指變得很強的表征，人們可以意識到自動的行為，但不一定有能力控制這些行為。由此，他們認為，內隱知識和外顯知識之間只是存在“量”的差異，而不存在“質”的差別。

2.2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的實證研究

基于Cleeremans和Jiménez的理論，Destrebecqz和Cleeremans（2003）考察了序列學習情境下時間因素對獲得內隱知識和外顯知識的影響^[20]。他們通過操縱反應刺激間隔（RSI）的時間，并結合主觀測驗和客觀測驗的多種方法測量意識知識，結果發現當RSI為0ms時，序列反應時任務成績表明被試獲得了一定的知識，但是生成任務和再認任務成績卻表明被試并未意識到自己已獲得了知識，證明在該條件下被試的學習是無意識的；而且，他們還發現，雖然RSI對被試序列反應時任務的成績沒有顯著影響，但是RSI卻顯著影響了被試生成任務和再認任務的成績，表明隨著RSI的增加被試獲得知識的外顯性也在逐漸增加。因此，他們認為，該實驗結果說明內隱和外顯學習的差異可以被看作是由單一維度“表征質量”的變化引起，支持Cleeremans和Jiménez有關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的主張。此外，他們根據這一主張構建的計算模型對實驗數據的模擬結果表明，該模型可以解釋序列反應時任務中75%的變異和生成任務中90%的變異。

總之，Cleeremans和Jiménez有關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的理論，使影響表征進入意識的因素變得清晰起來。不僅如此，這一理論還有助于加深人們對意識的理解，對有關意識神經機制的研究也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不過，雖然這一理論已得到Destrebecqz和Cleeremans（2003）研究的初步證實，但是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的研究卻遭到了一些質疑。

2.3 反對觀點

Wilkinson和Shanks提出^[14]，要謹慎對待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的實驗結果，因為在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的實驗設計中排除測驗始終在包含測驗之后，這樣會使一些無關因素影響包含測驗和排除測驗成績，從而影響了對被試意識知識的測驗成績。因此，為了進一步驗證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的實驗結果，Wilkinson和Shanks對包含測驗和排除測驗任務采用了被試間設計，也就是一組被試只完成包含測驗任務，另一組被試僅完成排除測驗任務，結果發現在反應刺激間隔為0ms的條件下，序列反應時任務成績表明被試確實獲得了一定的知識，但是生成任務成績也表明被試可以意識到自己獲得了知識。而且，他們還發現，當把序列學習材料由確定序列變為或然序列時，被試生成任務的成績仍表明被試可以意識到自己獲得的知識。因此，他們認為，被試在序列學習中獲得的知識都是外顯的。

另外，Perruchet和Vinter也主張“所有的心理表征都是有意識的”^[21]，并且認為學習和記憶是注意過程的副產品，內隱學習只是有意識經驗的一種轉化形式。

3 內隱學習中表征的外顯等級與意識

Dienes和Perner指出，Perruchet和Vinter的主張源于他們對表征的錯誤定義^[22]。因為在Perruchet和Vinter有關表征的定義中，他們是用心理事件來界定表征的，而人們洞悉心理事件是否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通過直接的個人體驗，也就是有意識的體驗。因此，Perruchet和Vinter有關“所有心理表征都是有意識的”主張是循環論證。Dienes和Perner對表征的含義重新進行了界定（把表征看作是神經網絡的激活模式和權重），并對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3.1 表征的外顯等級與意識關系的理論探索

Dienes和Perner指出，當我們知道一個事實，如看到所呈現的詞是“butter”時，我們會對一個特定的命題（“這個詞是butter”）有一個命題態度（propositional attitude）（如，看到）^[19，22]。在理解這一命題時，人們會外顯地表征部分或全部的態度以及事件的狀態，由此形成一個表征的外顯等級：（1）外顯地（explicitly相當于literally）表征命題內容中的一個特征（如“butter”）；（2）個體外顯地陳述這一特征，由此，外顯地表征一個完整的命題（如“這個詞是butter”）；（3）外顯地表征這一命題是否是一個事實（如“事實上這個詞是butter”）；（4）外顯地知道為什么這一命題是一個事實（如“我看到這個詞是butter”）。

請注意，這里的外顯并不等同于有意識。Dienes和Perner認為，表征外顯的第四個等級才是表征進入意識所必要的。因為根據Rosenthal的“高階思考理論（higher order thought theory）”，一個心理狀態進入意識的充分和必要條件是對某心理狀態的效果有一個“高階思考”^[19]。這里所謂的“高階思考”（一種心理狀態）是指對另一心理狀態（如，看見）進行的思考，因為只有當我們對某心理狀態進行思考時，我們才意識到這一心理狀態。而表征外顯的第四個等級恰恰就是一個“高階思考”，因為它是對某一心理狀態的表征。因此，表征外顯的第四個等級是表征進入意識的充分必要條件。而Perruchet和Vinter主張的表征只是對應于表征外顯的第三個等級，因而是錯誤的。

3.2表征的外顯等級與意識關系的實證研究

基于以上理論分析，Dienes和Perner認為，可以用元認知測驗方法來測量人們知道自己知道的程度，譬如測量人們所獲得知識的意識狀態^[23]。這一方法可分為兩個步驟：首先，必須確定被試所處的心理狀態，也就是不同的“知道”狀態，如猜測、確信等；其次，通過自信心評定來探測被試是否對這種心理狀態進行了表征。Dienes和Perner運用該方法進行的研究表明，在人工語法學習中人們可以始終如一地把他們不知道自己已擁有的知識作為人工語法知識而加以運用，表明被試可能在這一學習中獲得了無意識知識^[23]。

Dienes和Perner進而主張可以用主觀測驗方法測量被試的意識知識，并把知識劃分為結構知識和判斷知識^[19，24]。結構知識是指知識本身所具有的結構；判斷知識是指判斷一個項目是否符合或具有某種結構所需要的知識。如，母語為漢語的人幾乎都能夠判斷一個句子是否合語法（具有有意識的判斷知識），但是卻不能清晰完整地說出具體的語法規則（缺乏有意識的結構知識）。在研究中他們發現，當用主觀測驗方法測量被試知識的意識狀態時，有意識和無意識的結構知識發生了分離，并且無意識的結構知識既可以引起無意識的判斷知識，也可以引起有意識的判斷知識。由此，他們認為，有些研究者在內隱學習研究中所使用的過程分離方法測量的只是判斷知識的意識狀態^[24]。

綜上所述，Dienes和Perner有關表征外顯等級的理論，明確地闡明了什么樣的表征才是有意識的。這一理論有助于加深人們對表征和意識的認識，也對改進內隱學習中測量知識意識狀態的方法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例如，Dienes和Perner基于這一理論進行的實證研究表明，可用元認知測驗方法和主觀測驗方法，如自信心評定和歸因測驗等，測量被試的意識知識，并在研究中發現了結構知識和判斷知識的分離。不過，有關這方面的研究結果還有待于進一步的實證研究的支持。

4 小結

由于內隱學習與意識的關系問題涉及到意識－無意識的復雜問題，在方法學上難以突破，過去在內隱學習的研究中也很少有研究者涉足^[1]。近年來，一些內隱學習研究者逐漸接受了聯結主義理論對表征的定義，并在研究中引入了一些有關意識研究的新成果，開始深入探討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并取得了一些初步的研究成果。如Cleeremans等的研究表明，表征質量（穩定性、強度和獨特性）是影響表征進入意識的因素，并試圖在有意識表征和無意識表征之間建立起一種動態的（dynamic）、漸進的（graded）關系^{[2，12，20]}；而Dienes等的研究則為什么樣的表征才是有意識的建立了一個完整的理論框架，并對如何測量知識的意識狀態提出了一些獨特的見解^{[19，22，24]}。

表征和意識的關系屬于當今認知科學研究領域中的最基本問題之一，也是科學研究中最難解決的一個問題。因此，這方面研究的點滴進展或小小突破，都會極大地促進認知科學的發展。內隱學習的研究既包含了對表征問題的研究，也包含了對意識問題的探索，因此，內隱學習的研究者試圖把表征問題與意識問題結合起來加以研究，旨在不斷深化對表征和意識關系的認識。例如，Cleeremans等人有關表征質量與意識關系的研究，Dienes等人有關表征外顯等級與意識關系的研究，不僅有助于加深人們對表征和意識關系的認識，而且還促進了有關意識神經機制的研究，或進一步改進了測量知識意識狀態的方法。

但是，我們也應認識到，盡管Cleeremans等人和Dienes等人已進行了一些可貴的嘗試，也取得了一些初步的成果，但是由于內隱學習中表征與意識的關系十分復雜，目前有關這方面的研究尚處于探索階段，還存在著很大的爭議甚至是對立的觀點。如Shanks等運用與Destrebecqz和Cleeremans相似的方法卻得出了相反的結果，因而堅持認為“學習總是伴隨著意識”，單一學習機制的理論足以揭示內隱學習的現象。因此，內隱學習中有關表征與意識的關系還有待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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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between Representation and Consciousness

in Implicit Learning

Fu Qiufang1，2Fu Xiaolan 1

(1State Key Laboratory of Brain and Cognitive Science，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China)

(2Graduate School，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39， China)

Abstract: Recently，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representations and consciousness in implicit learning has been explored from two separate aspects: the quality of representation and the hierarchy of explicitness of representation. The study on quality of representation clearly showed the factors that influenced the availability of representations to consciousness. The study on the hierarchy of explicitness of representation clearly explained what sort of representation was conscious. However，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representation and consciousness is so complex that it is still a vexed question in the field of implicit learning.

Key words: implicit learning， representation， consciousness， quantity of representation， a hierarchy of explicitness of representation.

#61472;收稿日期：2005-03-28

#61482; 本研究得到中國科技部973項目（2002CB312103）、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60433030）和面上項目（30270466）、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創新重點項目（0302037）經費支持。

通訊作者：傅小蘭，E-mail：fuxl@psych.ac.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