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神圣的生命（外二篇）

陽光朗照著一株樹，朗照著樹的影子中凝望樹的我。陽光照進并充盈著樹的每一片葉子和每一根圓圓的葉梗，把它們變得像碧玉一樣純凈通亮。綠色的汁液在通明的葉脈間涌動。那是大樹的血液在流淌。大樹也是血肉之身，也是大自然的赤子呀!

讀過這樣一個關于樹的感人至深的故事。美國的《森林保護法》規定不得虐待樹木。一次，一個叫丹尼爾的小店主把自行車鎖在樹上，擦破了樹皮，被人投訴到執法部門。第二天，丹尼爾向大樹公開道歉。他抱著大樹說：“樹啊，我的好兄弟，我對不起你!你吸進二氧化碳，把氧氣送給我們，還為我們遮蔭。而我卻虐待了你。我發誓今后再也不干這樣的蠢事了，請你原諒?！钡つ釥柕哪樉o緊貼在樹身上，久久地，他向樹表達深深的歉意。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無法表達讀這個故事時的心情，我只覺得“生命”一詞在我的心中凸現得那么耀眼。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和分量，對于生命的珍愛與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只有當我們擁有對于生命的珍愛與敬畏之心時，世界才會在我們面前呈現出勃勃生機。俏立于枝頭的花朵，在風中甩著綠袖子的草兒，水藻間嬉戲的魚兒，草原上奔跑的羚羊……自然界的萬物都在昭示著生命的高貴與美麗。

自然界萬物是大自然智慧的體現。自然萬物都是有生命的，閃耀著神性的光輝，值得我們深深為之敬畏。被獵人追趕的老羚羊為了使小羚羊逃向懸崖彼岸，不惜以血肉之軀下墜為小羚羊搭駕生命橋；母狼為了救幼狼，用胸膛堵住獵人的槍口；鱔魚在油鍋中被煎時始終弓著腰部的身子，保護腹中的魚卵；母駱駝為了讓小駱駝免受焦渴之苦，縱身跳進深潭……這些不勝枚舉的事例中隱匿著高貴的悲憫情懷和神圣的生命精神。

守護生命是為了更愛人類自己。豐子愷先生勸告小孩子不要肆意用腳踩螞蟻，不要用開水殘害螞蟻。他認為自己這樣做，不僅僅因為憐憫之心，更是怕孩子的那一點點殘忍之心擴大開來，以至于駕著飛機，裝著炸彈去轟炸無辜的平民。在我們人類中確實不乏內心充滿貪婪者與邪惡者，他們吃著油煎活魚還不知滿足，偏要吸猴腦，嘗蛙肉。為了鈔票，他們敢與虎謀皮，活熊取膽，暴殄天物。丟失了對生命的敬畏與悲憫的情懷，人就會異化為禽獸不如的惡魔。南京的大屠殺紀念館和歐洲的奧斯威辛集中營至今還陳列著人類中的惡魔犯下的慘絕人寰的罪行。他們暴戾恣睢，不怕天奪其魂?有什么理由能洗刷他們的罪愆?又有什么理由能使他們免于良心與道德的譴責?!

人有善念，天必佑之；暴戾恣睢，人神共憤。渴盼人類的良知永遠長存。唯有珍愛生命，守護神圣的生命，人類才能實現人與自然、人類自身的和諧幸福與互惠共存。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忽然發出鉆心的痛，也幾乎睜不開了。這太突然了。昨夜，夜已很深了，看電視，讀書，上床。照例睡不著。這已好幾年了，必須捧讀一本書，或者幾張報紙，隨意讀著入睡。這幾年，也不知有多少書刊伴我入了眠。昨夜讀的是一位女作家送我的《雨花》，使我想到了那座城中的她曾給我的鼓勵和幫助。讀著讀著，困意席卷過來。我習慣地看了一下表，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便放下雜志，按滅電燈。未曾想剛瞇盹一小會兒，我的眼睛中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脹。

左邊的眼皮跳了幾下。我心想。左眼跳福。這是我上大學時一位女友告訴我的，究竟怎樣我不清楚。但是我還是愿意那樣去想，且害怕右眼也跳起。大學畢業尚不足一年，我已數次失業了，大概該我時來運轉了吧。畢業前不久，我也曾隨父母到會看風水的親戚家算了一卦，說我將有貴人幫助，萬事如意。我高興極了。畢業之際，我們學校還真有老教授出于憐才之心(當然，我是算不上人才的)，兩肋插刀鼎力舉薦，甚至還放下老臉拜托了幾位年輕的處級干部，但最終還因一些緣故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懸了起來?，F在左眼在跳，我當然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了。突然，我的左眼發出一股劇痛，睜不開了。頓時我的腦子一炸，一個驚恐的念頭閃電般穿越我的心靈長空。它失明了。我這樣想著，為了證明是命運跟我開了一個不誠實的玩笑，我努力睜開左眼，并伴隨著鉆心的痛。于是，我想到了工作、女人、理想，這下恐怕要全完蛋了。剎時，我悲哀極了。我怎么無緣無故失去一只左眼呢?

我為了追逐理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圓了大學夢，并進一步節衣縮食購買知識和信仰?？墒菦]想到畢業之后，我依然過著打工與賣文的流浪生活。日子在飄泊的孤獨和窮困潦倒中飛逝。我寫作了不少文章，詩歌散文評論時常見諸報刊。我有時不免想，我也是這個技術時代的一架機器，文章不過是流水線上生產的合格抑或不合格的產品。我開始時而憂傷，時而竊喜。憂傷時便如一支燃燒的煙卷飄蕩出悠長煙靄，竊喜時便如一雙鳥翅在我的心中歡快拍打。春夏秋冬在我的筆尖一閃而過，我的生命便演繹為一些有人閱讀或無人閱讀的文字。我活得平凡而瑣碎，寫作也不過為了混一口飯填飽肚皮，但想到那些上班依靠嗑瓜子嘮嗑兒打發光陰的，又有幾許自鳴得意。昨天之前，我一直還在構思著一部小說《純情校園》，也寫一點散文詩歌小小說之類的短文換兩片面包。時間如呼嘯而去的火車，我越發覺得功名無成青春不多了。我記得第二次失業那天黃昏，我獨自一人第一次來到原單位旁的都梁公園。看見歸林的鳥雀歡歡喜喜，自己卻形影相吊，剎那間愁思如茂盛的松林晚霞般燃燒。我于是想，這一切都是為什么?為什么我在飄泊?為什么我要選擇寫作?人活著究竟為了什么?沒有人來回答我。更沒有人來撫慰我。一顆孤獨惆悵的心與春天的夕陽一起跌進了濃濃的黑暗里。

春天，是的，春天了。童話般的季節。楊柳吐綠。百花爭艷，山清水秀的小城顯得分外妖嬈。偶爾抬頭，發現夜的精靈在頭頂翱翔。春天的夜也是美好的。然而，我的眼睛卻突然看不見了，并發出陣陣疼痛。我能說老天對我不公么?!那別人殫精竭慮奉獻了大半輩子，卻突然下崗了呢?如此一想，我不禁為這瞬間的念頭羞愧。我向社會和人民索取了那么多的幸福美滿還沒來得及報答啊!于是我仍要寫稿，我的手不能夠停止。手不能停，眼又怎能休息?!我便想狂叫，但怕擾亂夜的寧靜。我又想把書撕掉，但我還依靠從那里吸收營養，豐富我的心靈和頭腦。我還想……我便自慰了起來，這樣也好，以后我看任何事物任何問題都能一目了然。

……天亮了。我走進診所，取了幾粒藥丸，一袋藥膏。我便開始用盡我生命的溫柔，以我的全部愛心來侍候我的眼睛。終于，我打開左眼發現一些朦朧的光線，很溫柔，如處子一般。啊，我突然欣喜起來，跳躍起來……我的眼睛蘇醒過來了。于是，我把這份喜悅植成文字與您共同分享，并想藉此換兩個小錢彌補藥費的開銷。

瑯琊山寫意

峭壁間的生命

初夏的瑯琊山，綠是它的底蘊。青山綠水，翠附碧巒，綠得鮮活，綠得嫵媚，綠得一片詩意盎然。

在克萊德曼鋼琴協奏曲一般潺潺溪流聲中，我們一行踏著平滑的石階徐徐前行，周圍綠樹森環，蓊郁一片。山間那些珍貴植物，樹藤相繞，枝繁葉茂，確有別樣的風光，但最令人贊嘆的卻是長在峭壁問那幾株極為普通的生命。雄偉蒼勁，巍峨挺拔的大樹屹立于懸崖峭壁，向上，向上，向上……盡管是異乎尋常地艱難，每長一寸都要歷經數個寒暑，但它們卻是力與美的結合，意志與極限的較量。瞧，它們根網交織，疏密有致、重重疊疊、盤根錯節地從這個石縫鉆進去，從那個石縫鉆出來，撐破堅硬的石頭，如犀利的鷹爪不屈地抓住棲身的峭壁。

我凝視著這可歌可泣的大樹，讀出了壯觀，悟出了深邃。生命就是這樣，總被環境限制著，又被環境改變著。生命正是在這種最為困厄的限制和改變之中。錘煉自己，彰顯自己，升華自己。當目光緩緩移向青翠欲滴的樹冠，我禁不住伸出性靈的手掌撫摸那突兀的樹干，咀嚼頑強二字的真正意味。

千古醉翁亭

天下亭臺樓閣眾多，卻鮮見因一篇亭記而名垂千古，但醉翁亭確是。與震撼千古文壇的《醉翁亭記》一樣，醉翁亭因歐陽修而名垂千古，在歷史的長河中占盡風光。名亭與名文相得益彰。

我終于喜不自禁地站在這久已向往的名亭前，尋覓太守遺蹤，過了古橋，即見釀泉。石間細流脈脈，如珠如玉；林問碧波閃閃，如錦如緞：泉水叮咚，恰似佩環齊鳴。最惹人憐愛的是水清得讓人叫絕。游魚、碎石，歷歷可見。清清的水波將長長的草蔓拉成一縷縷細絲，鋪在河底，掛在崖邊，和著游魚、青苔、玉欄的倒影，便成了一條條彩帶，穿亭繞榭，系在醉翁亭前。奇特精巧的醉翁亭翼然臨于泉上，在青山綠水、翠樹碧巒之間述說著歷史的滄桑，展示著文化的內涵。面容清癯的歐陽公正背手而立于二賢堂內。當我的目光碰到那充滿睿智的神情，心里突然掠過一道閃電。轟鳴起“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這一千古名句。二賢堂向西。步至寶宋齋，進入磚木結構的狹小平屋。屋內青石古碑嵌于墻垣間，碑上銹刻著“千古風流人物”蘇軾手書的《醉翁亭記》。歐文蘇字，珠聯璧合，堪稱一絕。

俯仰古今，神思飛馳，推開歷史厚重的門窗，我依稀看見歐陽公正在歡宴眾賓。與民同樂，觥籌交錯間，不知不覺已喝得酩酊大醉。歐陽公之醉，既是小我之醉，也是大我之醉。他創造的這個小我大我融為一體，個性共性孿生的藝術情境。極具普遍意義。緣此，千百年來引起無數讀者的同感和共鳴。其實。人只要生存，就無法擺脫生存的矛盾。主觀與客觀，理想與現實，內在與外在，總是處于永恒的沖突之中，解決了這個矛盾，又會陷入那個困境?？偸菬o法從根本上消除。因之，歐陽公用“醉”來消解人生的困境與痛苦。所以說他的“醉”是清醒的，是心醉、意醉、神醉，是避世俗，澆塊壘，自造精神家園的一種方法。我從這“酵”中悟出了率真的浪漫和生命的清澈；我從這“醉”中讀懂了曠世奇才的凜凜風骨和特立獨行的精神。

醉的主體意義，情感基調本身就是對人類生存狀態的隱喻，是一種本體價值和普遍意義的體現。醉的內涵各不相同，但這正是眾生常常產生而又永遠具有的一種精神狀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相通，歐陽公的“醉”斬波劈浪而來，拔響了我心靈的琴弦。

剎時，我立于醉翁亭間，悵望千秋，遐思無垠……

南天門的霧

去瑯琊山不登南天門，就如不到長城非好漢。登臨南天門，鳥瞰瑯琊全景，漫天綠霧，令人目迷神馳，美不勝收。氤氳的云霧給翠樹碧巒罩上了一層似夢似幻的帷帳。

云霧在山坡彌漫，在山巔纏綿，在山谷流涌，在林間縈繞，在天際聚集……置身其間，云在腳下飄浮、流淌，云在腰間纏繞、蕩漾。頓時，讓人有騰云駕霧、飄飄欲仙之感。他人看你，也狀如云中神仙，霧里仙子。

云霧瞬息萬變，時而如花團錦簇。時而如裙裾飄飄，時而如綿綿白雪，時而如漫漫飛絮，千姿百態，妙不可言。其自如雪，其光如銀，其闊如海。綠浪在云海中涌動翻騰。此刻，立于海拔三百一十米高的南天門會峰閣上，猶如舟行大海，四面云濤。

撫樹坐石，微風乍起，云霧自由舒展，動如裊裊炊煙，靜似團團白練，在樹石之間穿棱染織，絲毫不為山風所動。腦海里便浮現出一句禪宗——“八面風吹不動天邊月”。人世間的興衰、苦樂、榮辱，豈能動得了一個人真正的信仰。

徜徉于云霧之中，和著風聲林籟與大自然在同一旋律里躍動，我宛如裸體的嬰兒投身于母親的懷抱，充分體驗到心魂的歡愉與自在。這也許就是莊子所營求的“乘美以游心”的消魂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