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幽靈（四首）

欄目主持人南野：

讀徐慢的詩是有意味的，這有一種發自于內心的純粹個人的迷戀感覺。將這樣一組詩呈現于“多元詩界”，使人覺得有一種特殊的收獲。

詩歌的個人寫作當然并不就是純粹個人性的實現，它包含對種種陳舊的詩之外指令的拒絕。但純粹的個人性自有她的魅力所在，正如徐慢所設計的《糖果交易會》：“一個以吃糖的身份／進入會場”，將享受到的是個人性的體驗：“用力一咬／春天被徹底泄密”（這里感覺的意象表達也出色）。徐慢的個人性體驗可稱之“親切體驗”，如《骨頭酥軟》，其在表述（能指的抉擇）上體現為詞語的柔軟品性：“她粉紅的拖鞋快了／就要統轄婚姻”，但內中卻不缺乏現實生活的所指與評判：“準備在她的骨頭里／創辦一個快感的函授或／淋漓學校”，以及“對著繁華的街道”。《白色幽靈》尤其是一首靠近藝術言語原本形態的詩，因為它的詩意被導向人根本欲望的想象性訴說。這首詩一開始以能指的獨特編織形成特別語境，而后將現實中的人與生存放置進去，而詩的最終所指在于無意識域如花朵似的展開：“人類／俯伏在巨大的植物葉片上／如同沒有翅膀的蚜蟲，俯伏于／春天綠色的花針／抖動著觸須，擺動著邪惡的利牙”，這正是對無意識蠕動的形象書寫。雖然其后詩意在意象的鋪張中重疊，但其微妙動靜作為個人性存在的人都能體會到。詩作也因此顯現出詞語柔軟中的那種力度。

糖果交易會

一個以糖果的身份

進入會場

一個以吃糖的身份

進入會場，九月初九

收集糖紙的小鐵盒

染上甜癮夏天的習俗

即使在秋天，也通用

把喜歡吃糖的小孩

打包貼上郵票

蓋郵戳

郵寄給愛吃糖的首相

讓類似人的動物也嘗嘗甜頭

讓麥芽里的蚜蟲

一點點遷徙到舌苔

讓牙痛狠狠的痛

運輸蟲的軌道，在指定地位置

折磨一下可愛的祖國

反正這個慢慢擴大的場面

擴大，還將繼續

為兩平方米的奶油缸付費

酒心，寄居在糖果內

小小的潮濕幽靈

用力一咬

春天被徹底泄密

一個舊石器時期的郵差

跑來跑去

在空氣里尋覓甜味

骨頭酥軟

按照習慣

清晨，她起床梳洗化妝

首先感到了骨頭酥軟

她開始在身體的各個部位

找污垢

她對肉充滿反感

誰都知道是床委屈了她

床也委屈了自己

準備在她的骨頭里

創辦一個快感函授或

淋漓學校

看樣子她還沒有

下一步的操作方案

吃了一盤香氣四溢的面點

她打開了

反復保險的銅鎖

她必須為骨頭準備些什么

敏感區或息肉

下一個高度凈化的白夜

不是粗野就是酥軟

她粉紅的拖鞋快了

就要統轄婚姻

長長的通道盡頭

骨頭長出的細軟觸須

關門，下樓深秋逼近

她的眼簾微微發紅

好像沒有遺忘什么那就

對著繁華的街道

邁出了一雙再也無法合攏的大腿

甕葬

在遺忘與回憶之間，在墓園與花束之間

在夜晚，在案頭，

有一只褐色的甕，它盛放著逝者的骨節，潔凈的骨灰

甕蓋是涼的，露水覆著甕的全身，

甕頸雕著神秘的圖案，泛著紫黑的光澤

它移動或上升，黏土燒制的四方的甕基

一排數字，幾行排比

是在敘說誰的前生？

它肯定是幽靈的親戚，聽懂鬼怪的言語

端詳過熄滅的火

僅僅是一只褐色的甕，寬深的甕腹，貯藏著

傳奇和善惡，是不是還有一層細滑的浮土

有人在靜靜地聆聽

有人掘土，有人生火，有人上釉

是為了煉制一只褐色的葬甕

有人正在慢慢地衰老，手執心愛的發卡

精巧的陪葬品，

在甕中，如何擺放親人的淚水，友人的致喪

與尸骨一起焚燒的薔薇

有人就躺在一只褐色的甕中

一生的游戲終于有了結局，他

有了消遣的時光，掙脫假笑和臉譜

他的靈魂已上路，天國

是否有邪惡與坎坷？是否有五彩斑斕的燈火？

僅僅是一只褐色的葬甕，僅僅為了

一次遺忘與回憶，在無數個不眠的

夜晚，誰在迷戀贊美，頌辭！

誰在迷戀自己，誰將在甕中了此一生！

白色幽靈

白色白色一切皆白

這個世界白茫茫的一片，你在迷離中降臨

白色的光線炫目，我看見你

輕飄飄的身形，你

和你的影子彼此交織，緩慢地降臨

你用空氣虛無的骨骼支撐你柔韌的骨骼

你輕飄飄而至

我聽見這個世界所有的

微生物，所有的人都發出一聲尖叫

尤其是一群神經質的婦女

她們向河邊跑去，她們

將在葉綠素中度過可悲的婚姻生活

你身上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熱氣

你的頭頂冒著白茫茫的霧氣

幾只粉紅的蒼蠅，幾只變異的蝴蝶

正在進占那片光禿禿的荒原

這里是一片白茫茫的白

你緩慢地降臨，你的氣息滲入土壤

你與斧頭對話，你對著石頭梳妝

你是你自己的艷麗銅鏡，自己的昧火

你白色的心臟被火照得顛倒過來，你

利用人類無知的囈語，區分生態器官的硬度

塵土覆蓋著殘忍的五月

而你覆蓋了整個春天，用晦暝而空洞的白

你瞳孔發暗，左邊臉紅腫

像懷了孕的子宮，沿著夜色膨脹不止

白使漆黑的夜也成了白夜

你緩慢地降臨，人類

俯伏在巨大的植物葉片上

如同沒有翅膀的蚜蟲，俯伏于

春天綠色的花針

抖動著觸須，擺動著邪惡的利牙

你的左手拿著蜥蜴與花朵

你把左手扔掉，獻給走獸

你的眼珠印著燈紅酒綠，印著憤懣

你把頭扔掉，獻給煙柱

你隨著焚化爐的油膩膩的煙霧降臨

你把內臟絞成碎片

把生與死的界限囚禁在自己的夢幻里

嘴唇、眼睛、耳垂及陰莖

都集合在肚臍周圍

你出色的肚皮白光耀目，有著四道光的痕跡

有水經過那里，輕輕地流過

你柔軟而潔凈的左半身在咯咯大笑，在笑

新時代的惡之花

惡臭的汗味就從那里彌漫開來

一切惡的源泉，惡的白

你輕飄飄降臨，緩慢地飄著

自己與自己傾扎，揉成一團

你在尋找一片逼真的語境

只有我，是荒原上黑色的灌木

而這個世界卻白茫茫一片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

一個骯臟、殘缺的居所

我渾身濕淋淋的，好像烏云席卷著暴雨

好像有雷霆，請進來吧

請和六個戴假面具的小丑，蜉蝣的化身

一起縑帛，飲酒，抽煙，跳舞

他們是沒有性別的怪物，將

你逼入白色的墻角，逼你供出真相

（有真相嗎，白、白、一切皆白）

他們是善意的，滿腔激情，但

缺少應有的含蓄

請進來吧，千萬別讓他們上癮，懷孕

一夜的溫柔，胰液遍地

白夜里，他們將降生下白色的怪胎

咧牙嗑齒，蓬頭蓋面

走在大街上流口水，喊叫

你是你自己的槍手

你可以強暴自己

也可以屠殺自己，鎮壓這個世界的白、惡

你是你自己的商品，也是自己的商人

你出售自己白色的心室，聲音

你還贖回你的骨渣，晚餐上的蚍蜉

你把三條白色的尾巴也贖了回來

你使它們在恥辱的星空下糾纏了半生

把一切白色的東西都弄得鮮血淋淋

是白的血

白色的血液順著脊梁在流

太陽已被趕出天空

你的皮膚上都是洪荒退潮時的痕跡

一切白茫茫的，白

你的肉向外翻卷，你與自己擁擠，掙扎

火是你的生機

你把火埋葬在一片白色之中

冰塊是你的骸骨

你把冰塊埋葬在白色之中

你用沉默、焦慮、流離滋潤回憶

坐在白色中用心吹簫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一個骯臟而虛無的居所

客廳里有長滿霉斑的食品

缺口的瓷碗，蜿蜒的游蛇

墻角上有一只蜘蛛快樂的織網

粘住了大片垂死的蝗蟲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

我有著一副痛苦的表情，我用黑兌換著這個

世界的白，我有一副咔噠的腦袋

我依附黑而生，依附黑而亡

我渴望白卻被白凌辱，遺棄

這個世界白茫茫一片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一個骯臟的居所

你不用敲門就可以進來

你也可以隨時出去，白晝或白夜

帶著輕飄飄的身軀和

冗長的影子

這個世界，一條在繁華中潛伏多年的母狗

在白色中抽風死去的

孤獨一物，可憐地生存了多年

它的肉體在一秒鐘后就腐爛，骨架也腐爛了

而它的狂叫將在這個白色的荒原上泛濫

永恒的萬物都無動于衷，你閃了閃眉毛

你有抽泣愛好，你的淚水一下就淹沒了海洋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里面有床，墊子

有六個戴假面具的小丑

他們陪你下棋，繁殖

生養與擺譜，落子有聲

黑與白奇跡般地混淆了

請你在我黑色的內臟投下你白色的影子

在我的白色舌根下投下更白的陰謀

讓我在白色中新生

白色的草叢，白色的花園

誰是這個世界黑白雜交的異物

白色，白色，一切皆白

在一片白色之中，你加快了降臨的速度

繞過一堆石塊，那些浮懸在空中的石窟

又繞過一堆石塊，那些堆積在我內臟的霧柱

我想讓你把手伸進我的胃囊

培植酸液的松軟土壤

我想在你的白色里埋下一排綠色的根

它短時間隱藏不露，等待爆發

我是你暫時的房子，一處骯臟的居所

你身軀柔軟彎曲

你進來了

我面無血色，四肢僵硬，向你赤裸敞懷

白與黑浩浩蕩蕩

白色的烏云，黑色的時鐘

白色的糧食，黑色的牛羊

白與黑

你是否是夢中精靈，白中聲響

那些精致的聲音來自哪里

那些迷離的景象來自哪里

你沿著自己的嘴唇撥弄簫管

請進來吧

我與你只相隔一層白色的輕紗

我有黑的幻象鋪墊

我殘留著記憶，死亡的兆周

而你還殘留著白色的氣味

夢幻及浮腫的肉糜

你是你自己的氣味，煙霧

你空蕩而神秘的一瞥讓我終身消受

夜永無盡頭

你沒有靈魂，拖著白色的影子

輕輕飛來又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