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水光：都說那個池塘里隱藏著一群水鬼。然而因為那綠茵茵的水，在陽光下閃著不易察覺的光，讓人忍不住靠近那一片水域，膽戰(zhàn)心驚地去窺視。水底的世界，因為隔了一些水草，誰也不能看清楚承載著水的泥土里，魚是怎樣游動的，暗泉是怎樣涌動的，沙子是怎樣翻滾的。還有，那些居住在水底的早已死去的靈魂們，怎樣睜著失落的眼睛，關(guān)注著岸上的人們，跟在牛、馬、驢、羊的身后，匆匆而來，再匆匆而去。泥路上的塵土飛揚起來，落在水面上的時候，池塘邊的一叢野桑樹，葉子里面的蠶蛹，那淡黃的顏色，更加深了。

躲藏在野桑樹下面的孩子，半個身子浸在水里，半個身子被桑葉遮著。他們一個個睜著圓圓的眼睛，屏住了呼吸，不敢弄出一點聲響來。直到村里人踩著滾滾的塵土離去，一個個倒向水里，濺起了大片大片的水花，呼聲四起。水里的孩子們早已忘記了池塘里曾經(jīng)淹死了許多人，大人、孩子、絕望的媳婦、還有失足的老牛。但是，他們還是禁不住水的誘惑，避開了大人的監(jiān)視，成群結(jié)隊地到池塘里來，海豚一樣在池塘里游戲。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把大人的話聽到耳朵里去。每到夏天的時候，池塘里總是被孩子們占據(jù)著，水光折射著滇西北高原上熾烈的陽光，把他們的皮膚曬得黑黑的，泥土一樣。

夏天的池塘里，每天都會有一些蜻蜓，在水面上盤旋著，扇動著的翅膀，透明而后輕快。孩子們從池塘里扯起大把大把的水草，握在手里，追隨著蜻蜓撲打。沒有誰能夠抗拒蜻蜓的誘惑，孩子們在岸上尾隨著那些水上的生靈，費盡心機，乘那些蜻蜓成雙成對地在池塘上空飛得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找了一片水域，在浮萍上面隱藏下來，卻怎么也不能逃過孩子們的眼睛。剛剛棲落下去，孩子們甩出去的水草，絲毫不差地覆蓋在上面。捉住了的母蜻蜓被孩子們用細細的縫衣線拴起來，接在一根一米左右長的竹枝或者柳枝上，追著公蜻蜓的蹤影，去引誘它們。水面上尋找伴侶的公蜻蜓們，從來都不能抗拒母蜻蜓的引誘，一旦跟了上來，它們就抓住作為誘餌的母蜻蜓，落在地上，便被孩子們捉住了。不到半個小時，池塘里所有的公蜻蜓全部落入孩子們的手中，無一幸免。

這樣吸引人的地方，誰都會情不自禁地靠近它，在水里游泳，在岸上光著屁股奔跑，在陽光下?lián)]舞著精瘦的臂膀，在大樹下彈玻璃球。水光籠罩著池塘，作為孩子，就連躲避大人們的視覺都是一件充滿了刺激性的活動，更不用說那些飛翔著、蠕動著、爬行著、綻開著的生靈給他們帶來的樂趣了。在這里，他們早就聽說過，這一片不是很深的水域，因為水深超過了人們的頭頂，每隔兩三年就會有人被淹死在這里。落到水里的人，以水面為臨界線，墜下去以后，再也沒有上來的是他們的靈魂，被打撈上來的，只是一具具曾經(jīng)鮮活的軀體。軀體被裝進薄薄的棺材里，因為在池塘里死去的人們并沒有成年，他們還沒有被葬到后山上去的資歷。只能在田野里找一個適當?shù)牡胤剑猜窳恕Ｄ贡虾唵蔚貙懮纤勒叩拿郑谀瓿醯臅r候，接受親人的懷念。

留下來的那些曾經(jīng)生動活潑的名字，卻永遠地居住在池塘里了。他們落水后再也沒有起來的地方，被人們記下來。有的地方，因為死了好幾個人，那里便被人們注入了一種潛藏在心底的巫氣。以為居住著眾多的鬼魂了。村子里誰家的孩子睡覺不安穩(wěn)了，大人們便會請來村里被認為能夠溝通陰陽兩界的老人，到家里來舀了半碗清水，在碗上搭上兩支竹筷，再用兩支竹筷，合在一起，在碗上的竹筷上小心地豎立。老人一邊禱告，一邊念念有詞地說著村里的死者的名字。念著誰的名字，竹筷站穩(wěn)了的時候，就認為孩子冒犯著誰了。從老人的口里說出來的死者，往往是在池塘里被淹死的人。于是，村里人便會在夜色里帶上一只小竹籃，里面放著紙錢、米飯、水酒、香燭，來到池塘邊上，燃起了香燭紙錢，往水里傾倒米飯水酒，祈求那些生前或惡或善的死者，不要糾纏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們，保他們一生的平安。

雨季：滇西北是一個多雨的地方，烏云剛在高高的山頂上出現(xiàn)，人們還沒有回到村里，天空便暗了下來。人們便在田野里四處尋找可以棲身避雨的地方。濕熱的田野里多草，草叢里往往是蛇蟲居住的場所，零星的墳墓里居住著的死者輕意是不能驚動的。于是，池塘邊的大樹下，也就成了人們避雨的好地方。雨霧籠罩了四周的田野，只有大樹下面的泥土，還是干燥的。但是，隨著雨下得越來越大，樹葉上滴下來的雨水，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逐漸落到地面上來，干燥的泥土漸漸有了雨滴的痕跡。站在樹下的人們，原本是很稀疏的，當雨水落到他們的頭發(fā)上、臉上、肩膀上的時候，便往里面擠，緊緊地貼近樹干。從田野里跑到樹下避雨的男男女女擠在一起，話便多了起來，從莊稼到家務(wù)，從糧食到畜禽，最后慢慢在落到各家的孩子身上來。

話題里的孩子，總是與學習聯(lián)系在一起。聽話的孩子多短命，人們在大樹下的談話，往往會提起幾個孩子，平時學習不錯，在村子里也很會尊重老人。但是，這幾個孩子在池塘里游泳的時候，沉到池塘里去以后，再也沒有回到村子里來了。他們說的其中一個孩子叫紅春，他是我兒時的朋友，還是我們的頭兒。無論是在村子里，還是在學校，我們村的同齡孩子，都聽他的話。有一年，在學校里，我們在他的組織下，跟鄰村的高年級學生打架，他竟然把對方分化了幾個人出來，跟我們一起去收拾他們的同伴。村子里組織村民參加義務(wù)勞動的時候，村長也往往把我們一伙編成一個小組，由紅春任組長，帶領(lǐng)我們挖溝、撿谷穗、砌河堤。那一次，我們一起到這個池塘里來游泳，紅春幫一個孩子到池塘里去撈河蚌回去喂鴨子。那天的陽光很好，他不斷地潛到池塘里去，摸到河蚌就從水里丟到岸上來，我們當中剩下的三個小一些的孩子在岸邊撿他撈上來的河蚌，放進籃子里。不到半個小時，池塘岸邊就散亂地落滿了大大小小的河蚌。孩子們高興得大呼小叫的，他也似乎是受了鼓舞，不斷地潛到深水區(qū)去，撈起了更多更大的河蚌，讓岸上的孩子們撿河蚌的速度都快跟不上他撈河蚌的速度了。

那一天我們幾個孩子第一次懂得了樂極生悲。當紅春最后一次潛到水里去的時候，我們焦急地等待著他撈起那一天最大的一個河蚌后回家去。但是，他卻很久沒有在水面上露出他光光的頭頂。時間過了將近十分鐘，池塘里水面恢復了平靜，有一只紅色的蜻蜓，甚至落在了他剛潛進水里去的那一片水草上，靜靜地棲息。孩子們知道出事了，就哭叫著跑到村子里去叫大人。我們還沒有進村，就在村邊的稻田里看到幾個男子，身上背著噴霧機給秧苗噴藥。還沒聽完我們的哭訴，他們丟下噴霧機就往趕池塘邊跑。三個男人問清了紅春最后一次潛水的地方，潛到水下去，來來回回地打撈我們的頭兒。池塘岸邊不知是什么時候站滿了人。等到我們的頭兒被撈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雙手和雙腳上都纏滿了水草：他是在最后一次潛到水里撈最后一枚最大的河蚌的時候，不小心鉆進了池塘里的水草堆里，被水草縛住了手腳，最后被淹死的。陽光照著紅春那被曬得微黑的身體，在我們的眼里還是那樣的熟悉。但是，這時候，他躺在池塘岸邊的草地上，早已沒有了呼吸。烏黑的嘴唇緊緊地閉著，短短的頭發(fā)上沾著水珠。紅春的母親從村子里跑到池塘邊上，看到他被放在草地上，沒有了生命的跡象。她還沒有走到紅春面前，就悲痛得昏死過去了。大伙又去救紅春的母親，給她抹胸，掐人中穴。

我們幾個人知道自己闖了禍事，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幾個人站在一邊，一動也不敢動。最后，到池塘里來撈河蚌的孩子火蛋的爹也趕來了，他發(fā)現(xiàn)紅春是因為幫火蛋撈河蚌才被淹死了，生氣至極，猛地一把抓過火蛋，說是要讓他代替紅春去死，一下子就把火蛋丟進了池塘里。火蛋是村子里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不會游泳的孩子，他剛被丟進了池塘里，馬上就嗆了幾口水，站在岸上的火蛋的叔叔，正在搶救紅春的母親，他趕緊放下女人，跳進水里，把火蛋從水里撈上來，我們看到火蛋渾身衣服濕淋淋的，嚇得沒有了人的樣子，無助地站在那里放聲大哭。火蛋他爹一邊咒罵火蛋，又要沖過來把火蛋再次丟進池塘里去。嚇得火蛋轉(zhuǎn)身撒腿就往村外的田野里跑去，被嚇得沒了主意的我們幾個孩子，這時候也猛然醒悟過來，跟在火蛋屁股后面，跑到離村子很遠很遠的后山腳下了，才敢停下來，默不做聲地看著火蛋脫下他的濕衣服，放在一叢野梨樹上，一邊哭一邊光著身子曬太陽。

那時候，我爹在外面打工，只有母親帶著姐弟四人在家里。因為我是家里惟一的兒子，母親當然舍不得像火蛋他爹那樣把我消滅掉。但是，她從來都不讓我到池塘里去游泳。這次我們竟然闖出這人命關(guān)天的禍來，母親當然也是氣得不得了。她把家門反鎖了以后，從菜園子里的桑樹上折了一根很結(jié)實的桑樹枝來，把我打得渾身傷痕累累，滿院子亂跑。那天傍晚，我們?nèi)齻€孩子被大人痛打的哭聲充斥了整個村子的上空。

雨越下越大，大樹下面的人們卻把話題越來越集中到紅春的死亡上來。雨水落上池塘里的水面上，濺起了無數(shù)小水花。望著那些水花，我想，紅春死了，他的軀體雖然被撈上來了，但是他小小的靈魂卻始終居住在那長滿了水草的池塘底部，這時候，他肯定很冷很冷的。在大樹下避雨的人們，說話也越來越放肆，他們甚至說，紅春是一個多么好的孩子，如果在世的話，肯定已經(jīng)到縣里去讀初中了，哪里像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廢物，整天只會在村里偷東家的桃子，爬西家的院墻。我再也忍受不了他們無視我的存在，肆意地諷刺我們。我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在大樹下擠在一起避雨的人們，走進雨里，一個人回家了。那場雨，淋得我渾身散發(fā)出汗臭，頭發(fā)縫里淌下來的雨水，融釋汗垢，流進眼睛里，又辣又痛。也許是因為懷念著我的頭兒紅春，我一直讓雨水流進眼睛里，再讓淚水流出來，始終未曾揩去。這樣的童年真無奈。

鑰匙：鑰匙是為了打開一扇門上的鎖，丟失了鑰匙，一扇門就打不開了。因為一把鑰匙的丟失，在尋找鑰匙的過程中，那天的黃昏以后的時光，一個生命也跟隨著鑰匙的丟失，最后沒有找到鑰匙，卻打開了進入天堂的門。許多年以后，我一直在尋思，那依依不舍地走進天堂大門的孩子，他是否一直留念著這個世界？

池塘的出水口是十多級臺階，從岸上一直延伸到深水里去。我們在那里游泳的時候，小林子把他的褲子脫下來，用牛筋草扎住了兩褲管，倒提著褲管使褲腰往下罩在水面上，褲子里充滿了空氣，便成了孩子們經(jīng)常玩的簡易救生圈。大家在水里玩得忘乎所以，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小林把他揣在褲袋里的鑰匙給弄丟在水里了，而他卻始終沒有發(fā)覺。直到我們回到村子里，他往褲袋里找鑰匙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鑰匙不見了。他急著把所有的口袋里都搜遍了，也沒有找到。我們幾個人把他的衣服脫了下來，一遍又一遍在輪流搜他所有的口袋，甚至連幾個破了的補丁都細細地捏了幾遍，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寶貝鑰匙。

那時候，村里還很窮，誰家都是非常在意鑰匙的，因為，重新買一把鎖，不知道需要大人們積攢多少工分，才能夠買一把新鎖。況且，小林家那把鎖是一把古舊的老銅鎖，沉甸甸的銅鑰匙，我們只有在電影《劉三姐》里的財主家才看到過。我提醒小林：那天是不是真的帶了鑰匙？但是，同伴馬上把我的提問給否定了。我們?nèi)コ靥晾镉斡镜穆飞希置骺吹搅诵×职涯且话阉┝艘桓氫X鏈的黃燦燦的銅鑰匙拿在手里，一路揮舞著，向我們炫耀他家的大銅鎖。

大人們收工的時間馬上就到了，我們都知道，小林的父親回來，發(fā)現(xiàn)鑰匙不見了，一定會揍他的。于是，我們沿著去池塘的路，一直往回走，一邊走，一邊仔細地在路上尋找小林心愛的銅鑰匙，即使是路邊的土塊、瓦片、草叢、樹葉，都要親手翻起來看看，生怕錯過了每一個可能隱藏著鑰匙的地方。我們一直尋找到了池塘邊，還是沒有找到。在池塘邊的臺階上，我們幾個人又沿著臺階一級一級地往水里摸下去，心里喃喃自語：老天保佑，一定讓我們幫小林找到他的鑰匙。但是，我們一直找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也沒有找他小林的鑰匙。

于是，我們又沿路返回，希望能夠在回村的路上找到小林的鑰匙。我們站成了一排，就像電影里的鬼子探地雷一樣認真地找。但是，直到進了村子，快到小林家門口的時候，我們還是沒有找到那把銅鑰匙。遠遠地看見小林的父親守在家門口，焦急地等著小林拿鑰匙來開門。我和另外的幾個小朋友沒敢露面，躲在墻角后面，偷偷地目送小林一步步膽戰(zhàn)心驚地向他父親走去。小林似乎早已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是他不得不直面他的父親，并且面對他父親的怒容，不等他爹追問，就哭著把丟鑰匙的事告訴了他爹。我們躲在墻角，聽到他爹很響亮地打了小林一個耳光。小林的哭聲很快非常清晰地傳到了我們的耳朵里，我們幾個小朋友彼此看了看，不約而同地跑回了各自的家。

那天夜里，村子里又充滿了哭聲。那是小林母親的哭聲，一種不祥的預兆籠罩了我們的村子。姐姐出去了一陣，馬上就回來了，她帶回來的消息，讓我徹夜難眠。通過姐姐的敘述，我終于知道，小林丟失了他家的鑰匙后，小林他爹翻過他家的圍墻，進去找一根鐵棍來，找算撬開那把銅鎖。想不到，出來的時候，不小心從圍墻上掉了下來，摔得很重。盛怒之下，小林他爹告訴他：找不到鑰匙，不準回家。于是，小林第三次仔細地查看了通往池塘的那條路，還是沒有找到他的鑰匙。他最后認定了我們在池塘里游泳的時候，鑰匙一定是從他的褲袋里落到水里去了。他再一次脫光了衣服，不斷地往池塘最深處的臺階上去摸他的那把銅鑰匙。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過度的恐懼，原本水性很好的小林在那個黃昏，被淹死了。小林他爹等了好久不見小林回來，沿著小林找鑰匙的方向，一路找到池塘邊上，他看到小林的衣服，趕緊下水去，把沉在水底的小林撈了起來。這時候，小林早已斷氣了。

我悄悄地摸進小林家的時候，小林的尸體回到了家里，村里的木匠就著幾盞昏暗的煤油燈，給他打造了一口小小的棺材。斧頭鋸子解剖木頭的聲音，尖銳而響亮地覆蓋了他母親的哭聲，幾個男人站在他家的院子里，低聲地抱怨小林他爹，說他過于心狠，不該把自己的孩子逼到池塘里去。小林他爹躺在床上，痛哭之中使勁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小棺材做好的時候，他叔叔把他抱進里面去。暗淡的燈光下，我看到小林赤裸的身體，一只手無力地垂下來，在燈光里晃動著，沒有生機。小林被放進棺材后，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了。這時候，我是多么希望聽到小林能夠發(fā)出一些響動來，哪怕是哭聲也行。然而，他的鑰匙沒有找到，同時也丟了自己的生命，在那個讓我們快樂過的池塘里。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