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克思哲學的當代性方向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的當代性問題，本身就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問題意識，自覺意識到這一問題并將相應的問題意識引入研究活動，對于理解西方馬克思主義在哲學史上的意義，展開與當代西方哲學的對話，特別是確定西方馬克思主義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進程中的應有地位，是極有意義的#65377;

西方馬克思主義，需要在一種馬克思思想之于現代西方哲學思想開端性意義中得到理解#65377;在其存在論革命的總體背景內，馬克思在“實踐人學”的意義上開啟了現代哲學，參與并深刻影響了現代西方的人文主義思潮#65377;我們知道，在西方現代思想中，馬克思開啟的實踐人學與克爾凱郭爾的生存主義以及叔本華的意志主義，乃是現代人本主義的不同表現，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見證了黑格爾主義的式微，并且隨之融入哲學人類學興起的思想運動#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興起，首先就是在當下哲學及思想文化運動中形成的，因此，我們看到，一方面，盧卡奇實際上受到了眾多人本主義哲學家的綜合影響，另一方面，他本人的思想也深刻地影響了當時的人本主義思想#65377;然而，現代哲學人類學，又是在一個新的地平上重復從康德到黑格爾的思想演進歷程#65377;對于西方馬克思主義而言，除了關注生命個體，必然還要關注歷史總體性，關注生命個體置身于其間的社會結構及其變革#65377;因此，西方馬克思主義不會只是滿足于人本主義思潮#65377;實際上，盧卡奇等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對于黑格爾辯證法的處理存在著尖銳矛盾:一方面，他們希望在他們關于馬克思思想的發展中延續辯證法的力量，另一方面，他們關注辯證法的動力根源卻是當時對黑格爾哲學發生強烈逆反的人本主義思潮#65377;這里同時又涉及到對馬克思哲學發展的一個轉變，這就是從早期自由主義向共同體主義或社會主義的轉變，從“類”的直接同一中獲得的個體整全性轉變為基于社會化而體現出來的個人價值與整體解放的歷史統一#65377;盧卡奇等人的努力實際上只是表現了前一方面的總體性，并且與此同時也是向馬克思本人所超越的改良主義還原，但這一還原所依賴的背景乃是20世紀前期擁有相當市場的人本主義思潮#65377;但是，為盧卡奇等所暗中反對的革命邏輯，對馬克思而言又體現為系統化的理論結構，這一結構及其可能的歷史經驗，對于20世紀的西方社會而言處于某種失語狀態，對于非西方社會主義國家而言則是一種鮮活的歷史事實，并且反過來刺激西方社會#65377;因此，當阿爾都塞提出并論證其理論上的反人道主義時，實際上是向盧卡奇等人的思想提出了極端性的挑戰#65377;而且，阿爾都塞理論上的反人道主義，其背景不僅有結構主義對人本主義的批判，其實也契合于自尼采到海德格爾以來人本主義思潮本身對人類中心主義以及個體觀念的否棄#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必須在當代西方哲學的總體框架中才能得到學理上的把握#65377;

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不僅從形式上歸屬于#65380;并且也深刻地關聯于當代西方哲學#65377;幾乎所有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大家們，一方面受到他們同時代西方思想的深刻影響，另一方面他們同時也深刻地影響甚至主導了同時代的思想#65377;剖析20世紀的哲學，我們發現，在一切可能的領域中，都滲透著馬克思主義，以至于在盧卡奇等早期馬克思主義初步拓展開馬克思的實踐人學及其現代性視域之后，同時興起的各種哲學思潮，也都不約而同地與馬克思主義關聯起來，比如打出各式各樣以諸哲學思潮為前綴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流派#65377;這些流派不能只是看成形式或名稱上的糅合，而是有其實際的問題背景，它既反映各路哲學流派，也呈現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的問題處境及拓展方向#65377;因此，不能把西方馬克思主義同一于當代西方哲學及文化，因為它仍然有其自身的規定性及其哲學主題與性質#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哲學在當代西方社會與文化處境里的命運及其哲學運動，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主題仍然是馬克思哲學的當代性，特別是馬克思哲學在當代西方的當代性，其性質依然要在馬克思確定的無神論以及人類解放的總體框架中被確定#65377;

進一步說，西方馬克思主義不僅是現代西方哲學之一維或一種，而且是馬克思思想全面影響現代西方哲學的結果#65377;在這個意義上，西方馬克思主義需要擺脫既定的學科依附，并從自身的思想源流及問題背景獲得理解，從其真正面對的時代及思想文化問題中得到理解#65377;問題是思想得以根植的土壤，馬克思思想得以根植的土壤，直接地看是近代歐洲特別是西歐社會的資本主義現狀，更深入地看則是受近代歐洲資本主義主導的全球化時代的人類命運#65377;馬克思思想的主導性原則是社會關系的實踐批判，是對早期資本主義時代人的生存狀況的批判，是對整個現代性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歷史唯物主義批判，具體化為資本批判#65380;貨幣批判以及商品拜物教批判#65377;對馬克思而言，這些批判絕不只是觀念上的自我揚棄，而是必然表現為相應的實踐效應#65377;馬克思明確提出了階級革命及其實踐化的主張，但這一點通常也只是在極端的意義上被把握的，或者在實踐中直接把握為一種撇開已有傳統及其教養方式的歷史造反運動，或者以非理性甚至反理性的方式表現為人性本能的徹底暴露，由此形成強勢人本主義影響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并與所謂“正統”馬克思主義區分開來，但這一對待方式的基本框架依然是把馬克思確定為現代異端#65377;

西方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史演進的結果#65377;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人物，其實都構成馬克思主義思想史發展的一個鏈系，從形式上可以看成是馬克思主義發展史在改良主義方向上的黑格爾因素的復活，但實質地說來還是馬克思主義在當代處境下的具體化#65377;盧卡奇哲學在形式上是黑格爾哲學的翻版#65377;盧卡奇的思想的確是要努力復活黑格爾主義，然而他那里所謂歷史與階級意識的同一，其根源并不在黑格爾辯證法，而在他當時對工人問題的態度和求解方向#65377;我們知道，馬克思主義從產生之時起，就一直受到各種思想流派的沖擊和影響，并且，依恩格斯的，并且也是后來逐漸強化的觀點，馬克思主義不得不與德國社會民主黨做出某種“讓步”#65377;這里，“讓步”意味著存在某種原教旨的馬克思主義，但是，如果馬克思主義本身是一種歷史性的運動，那么，“讓步”就不能僅僅理解為一時的權宜，而是要理解為馬克思主義在其成長過程中需要充分考慮的歷史問題#65377;被戲稱為“馬克思主義教皇”的考茨基已開始封閉了正統馬克思主義的開放性，不過這反過來迫使馬克思主義傳統意識到:必須正視改良主義，正是在這一思想狀況下，隨后諸如新康德主義#65380;邊際經濟學#65380;民族主義#65380;帝國主義等相繼進入馬克思主義傳統#65377;如何跳出某種經濟學和教條化的唯物主義，并且從人的主體的#65380;實踐的層面把握歷史，本身就是西方馬克思主義在理論上的特色，但這一特色的出發點卻是努力解決無產階級與其意識的統一性#65377;在馬克思那里，無產階級的解決暗含了一種自我教化過程，但的確也是使其后繼者苦惱不已的問題，如果把一種先進的意識從外面灌輸給無產階級，那就無法理解無產階級的主體性#65377;這正是盧森堡所謂“自發性”革命亦即“群體罷工”的意義，在盧森堡看來，這樣的活動能夠真正解決工人的階級意識問題#65377;“社會民主黨灌輸給啟蒙了的德國工人的階級意識是理論上的，潛在的，因為在資產階級議會制統治時期，階級意識通常是不能作為群眾的直接行動而活躍起來的……在革命中，群眾登上了政治舞臺，階級意識才成為實際的#65380;活躍的#65377;”[1](P52)這同樣也是盧卡奇的主題，盧卡奇自認為是盧森堡與列寧的思想繼承者，因此他特別重視盧森堡與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也重視他們關于理論與實踐高度統一的思想，而且在他看來，這種向青年馬克思的回復努力，恰恰是將黑格爾的辯證法真正地回置到歷史之中#65377;“如同青年馬克思的總體考察透徹地闡明了當時還繁榮著的資本主義的垂死表現一樣，在羅莎#8226;盧森堡的考察中，資本主義的戰后繁榮由于其基本問題放進了整個歷史過程中，而具有了一種可怕的死亡之舞#65380;一條走向不可避免的命運的奧狄浦斯之路的性質#65377;”[2](P83)我們注意到，盧卡奇恰恰是在與伯恩斯坦之康德哲學前提相區分的意義上確立盧森堡的黑格爾主義的，而且在盧卡奇看來，伯恩斯坦的康德哲學前提不過只是歷史特殊時期機會主義者的理論借口而已#65377;這樣，盧森堡就成為馬克思意義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完成形式——這正是后來共產國際對盧卡奇批評的理論方面#65377;

與盧卡奇一樣，柯爾施明確肯定早期馬克思并力圖恢復馬克思主義中的黑格爾因素，在這個意義上，科學共產主義正是德國古典哲學理論抱負的完成#65377;“德國古典哲學，這一資產階級革命運動的意識形態表現，并未退場，而是轉變成了一種新的科學，這種科學以后作為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一般表現而出現在觀念的歷史上#65377;這就是最早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在40年代發現和系統論述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65377;”[3](P13)他特別不滿希法亭等人把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與哲學割裂開來的庸俗化做法，并且在柯爾施看來，第二國際正是馬克思主義庸俗化的典型#65377;“希法亭和第二國際的其他大多數馬克思主義者所做的，不過是要求超出階級差別，進行公平#65380;純粹的#65380;理論的研究#65377;”[3](P32)庸俗化的結果是把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化#65380;實證化，而且這種做法還打著馬克思所謂“廢除哲學”的旗號，但在柯爾施看來，“把馬克思主義廢除哲學解釋為用抽象的和非辯證的實證科學體系去取代這種哲學，人們只能對這些馬克思主義者的洞察力之低感到驚奇#65377;”形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柯爾施認為正是因為第二國際并沒有真正把握馬克思實踐哲學的革命本質，“第二國際的大多數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對哲學問題的極度輕視，僅僅是喪失馬克思主義運動的實踐的#65380;革命的特征的部分表現，這種喪失在辯證唯物主義的生動原則在追隨者的庸俗馬克思主義中的同時衰敗中找到了它的一般表現#65377;”[3](P31)而且，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柯爾施斷定“德國的盧森堡與俄國的列寧這些理論家們在馬克思主義理論領域里已經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情，是要把它從第二個時期的社會民主黨的禁閉性的傳統中解放出來#65377;”因此，柯爾施高度評價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及其第三國際乃是在新的革命時期關于“理論與實踐內在聯系的重建”，是以“明確的革命形式”表達它的“共產主義者的理論概念”[3](P31)#65377;

盧卡奇與柯爾施顯示出了二者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的共同聯系——他們的理論后來成為直接挑戰蘇俄權威的 “委員會共產主義”的思想綱領，并且也受到第三國際嚴厲批評#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開端之處即呈現出與蘇俄馬克思主義的區別，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即使這一通常被看成是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區別，本身并沒有在意識形態意義上得到深入把握#65377;人們習慣于把西方馬克思主義在哲學上的貢獻與其黨性歸屬區分開來，其潛在的原因是不把這些人看成是馬克思主義者，但問題是如此一來，我們未必真正理解他們的哲學#65377;在很大程度上，主流西方馬克思主義堅決反對哲學實證化，但在研究者那里，西方馬克思主義恰恰被確定為實證化的典型，但這樣一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深度與現實關懷價值顯然要大打折扣，這種情形對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而言極為普遍，當人們把盧卡奇#65380;柯爾施僅僅看成是學問家時便是如此，而在把葛蘭西排斥在馬克思主義者的范圍之外時，也是如此#65377;在這種情況下，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傾向則被確證為馬克思主義實證化的典型，并成為某種模式化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在資源上的支撐#65377;至于對諸如布洛赫#65380;布萊希特#65380;本雅明這些只具有一定馬克思主義傾向#65380;但實質上卻表達出深刻的馬克思主義洞見的思想家，通常則是在某種陣營式的思維模式中被漏掉了，甚至于就在一種形式上的學術中立的先驗判斷中被輕易地繞過去了#65377;但是，人們可能繞過了思想，但思想卻繞不過歷史，如果想一想，自近代以來尚沒有一種思想產生了如馬克思主義這樣深遠的世界影響，而且自近代以來任何一種有影響的思想運動大體都需要與馬克思主義運動關聯起來，那就可以設想，馬克思主義研究包括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自設圍城的作法實在不符合思想的實際境況#65377;的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20世紀的馬克思主義運動形成了以蘇俄模式為主的非西方馬克思主義以及處境及表現各異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兩種大的傳統，就此而言，僅以蘇俄為標準從而將西方馬克思主義打發為非馬克思主義的，看來并不明智#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仍然是馬克思主義傳統在當代的表現形式#65377;而且，這種變化了的表現形式，仍然表征著馬克思主義在當代西方的處境#65377;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興起與經典馬克思主義的差別就在于，前者更多地切入了當代社會文化，切入了技術與工業時代人的生存處境，因而更加突顯馬克思思想的哲學人類學維度#65377;他們同樣是在拓展馬克思哲學的當代性，這種努力在法蘭克福學派以及其他學派性西方馬克思主義那里，已經成為高度的學術自覺，西方馬克思主義對現代資本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許多批判，諸如現代性批判#65380;異化及物化批判#65380;意識形態批判#65380;社會與文化批判#65380;資本批判#65380;晚期資本主義合法性批判#65380;后殖民主義批判#65380;東方主義批判，實際上都是馬克思實踐哲學與社會批判在當代的表現形式，并且已經形成馬克思主義的西方傳統#65377;盧卡奇#65380;柯爾施#65380;葛蘭西以及以法蘭克福學派為代表的中期西方馬克思主義，顯然都屬于這一傳統，20世紀60年代以后的各路新馬克思主義#65380;后馬克思主義以及“馬克思學”，甚至于已不愿意在思想旗號上訴諸馬克思主義，但在其理論中又實實在在地包含著馬克思學說與資源的各路思想，都需要并且值得從這一傳統進行解讀和研究#65377;

而且，正如馬克思主義恰恰是在一種反叛或治療的意義上對西方思想發生作用，而且，西方歷史上重大思想對歷史時代的影響，也都差不多是在一種相反方向或者“事后”意義上呈現出來#65377;在這個意義上，蘇俄馬克思主義的終結并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的全球命運#65377;蘇俄馬克思主義一直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的靶子，這些批評顯然有其合理性，但如同福山那樣急匆匆地得出整個馬克思主義的終結，恐怕同樣屬于缺乏歷史洞察力的表現#65377;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們理解德里達為什么要挑那樣一個時刻向馬克思致敬#65377;大師的共鳴總是從超越當下的歷史層面發生的#65377;從這個意義上，我們看到作為一種當代運動的馬克思主義并沒有終結，而是正在生成一種新的表征形式，包括其西方的表征形式#65377;

參 考 文 獻

[1]戴維#8226;麥克萊倫.馬克思之后的馬克思主義[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2]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3]柯爾施.馬克思主義與哲學[M]. 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