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作品

老電影

我害怕看到情節一再重復

像露珠，從一棵草跳到另一棵。它們

迫不及待地爬上樹去，它們內心的渴

是春天的。

大雨重新回到天上

像第三個人，隱忍悲傷

并制造逃避

但如何阻止閃電和雷聲？

僅一瞬間，它們的光亮

像筆劃過白紙，是一道由淺入深的

傷口。

我害怕被其中的細節打動

像細瓷瓶，完整時坐在更多瓷器當中

它碎了

就是割痛我們的細膩和憂傷

秋天的蘋果園

我們的好心情是不同的。拿剪子的人，背籮筐的

人，弓著背

比蘋果枝彎得還低。他們以為把果實完整地

帶出了果園。

那是下午，陽光稀疏，而果香襲人，秋風涼。

好多年了

當我坐在上島端起一杯蘋果汁

輕輕攪拌，這座孤獨的島嶼刷刷地，蘋果樹開瘋

了花。

也許秋風就在窗外

一尺。也許它哪也沒去，一直躲在杯子里，往下、漩渦里

再往下，無法預測深度的地方。就像當年的蘋果

園，枝頭空了

葉子打著卷兒落下來。我看見整個過程

因為有了結果而一點點失去重量

什么和生活有關

我的筆一直往返于河南河北

從一只公雞的胸部爬到它的腹部

翅膀腳底

我的目光，掃蕩過一個女人的臉

花綢布連衣裙以及五英寸高跟鞋

我怕被人追問

——什么和生活有關？

即使午睡后醒來

我也要留下五分鐘給床

一些咯吱咯吱的借口。

人有時候需要聽聽身邊的事物

它們對生活的想法。比如：

一棵麥冬的傾訴總是很憂郁，她細小的

葉子掛著水，她的根因為需要更多水分

而逐漸干癟。

一張椅子厭倦了一成不變的日子，他想把自己

拆了，像街角的瘋男人，四肢任意放在

大街上任何地方

而你在五分鐘里做了河南一朵招搖的絲瓜花

而我是一只笨拙的瓢蟲，在河北版圖內

渺小安靜

雨水打在瓦罐上

那晚大雨

那晚我們想著同一個人

她說她的心都碎了

城市的草坪多出兩行腳印

蘆花白頭，江風吹冷了打魚人

在秋天

空腹的人和植物被白霜壓彎了腰

而我是傾聽者

我的內心一層一層秋天的江水

烏云裝進瓦罐，雨水叮叮咚咚的

就像往事清洗著一個人的身體

風拂過窗外的植物

我喜歡辦公室窗外那棵榕樹

還有開著大朵花兒有些俗氣的月季

在多雨的夏天，我盼望和一株植物

站在一起，更親密些

被它們的刺劃傷

被它們俗氣而大膽的表白迷惑

當睡眠降臨

風吹過窗口，當風隨著它們的枝葉

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

我猜測植物們在半夢半醒之間

和我一樣

汁水飽滿

在午后更大的空間里，果實爬到樹上

花香一點一點碎掉

參照物

我的愛人，所有的都在前進

只有我

節節后退

江水擊打兩岸

無數馬蹄踏過巖石

無數雙眼睛看到三千年潮聲

蕩起的煙塵

而我居于水泥橋墩的右側

我看到的正穿過我的身體

很多人相信我是安靜的

他們不知道我內心的刀

一截兒被磨光了，比水的縫隙還薄

一截兒彎曲——像一條江憂傷時的漣漪

這不是最厲害的招式。柔軟不是

鋒利也不是

最可怕是我內心的江湖——

一把沾滿劇毒的飛刀，不停前進

我的愛人，它要用我的毒帶走你

我要去看你

我要坐火車去

哐當哐當

我要體驗輪子碾過鐵軌的過程

我不是一定要坐火車才能抵達你

我是愛上了里面的空間和時間

即便是一塊狹小的臥鋪。

想想吧

假如我躺著穿過河北的

大片高粱地

躺著進入河南

那種感覺像不像一支箭

急急地要去射中什么

我曾用心地來愛著你

你們來了我就走掉

讓你們——像尋找水源那樣

對我心急如焚

讓你們——像尋找解藥那樣

對我恨之入骨

讓你們——只找到一只灰姑娘的

水晶鞋

而用余下的時光感嘆：找不到

的另一只，在歲月的暗處

閃著光

悲秋

等我發現秋天的時候

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也沒有

一陣松一陣緊的秋風

冷颼颼地吹過來

好像一切都過去了

天空開闊，萬里無云

我暗自傷心

秋天啊，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連一陣風都沒有

甚至一場雨

都沒有

被稱作秋天的這個人

心里光滑地像絲綢

蘋果

你知道我在等待時間的到來

我謳歌的絕非汁水

也非果農辛勞的雙手

我歌唱蘋果在一個季節的沖動

它們并不是熟透的一只。兩只。三只

也許夏天很快過去

秋天來了

蘋果集體跳下枝頭

有些還沒熟透的心情，像果核

分散著一粒粒小憂傷

——藏在它們身體里的微妙變化

時間還能說出什么？

傷心那么零碎

像秋天之外的蘋果花

落在地上

不知道哪一瓣是先碎的

楊花落

想念一個人

是件很傻的事

春天依舊遠

放牧人去了異地

別來，被裝飾的蔥郁和豐茂

這些包藏了最多秘密的家伙

放牧春天的人

同時放牧著冬天

春事

看一首好詩

想背下來

使勁兒想一個人

并瞬間把他忘掉

理想的幸福如此簡單

而這多么可怕？一個人

既叫做水又叫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