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妙彬的詩

緬北在

槍在握，真理在手

毛潤之信之。在緬北，罌粟花信之

江山打鐵，鐵又打鐵

一條小河有兩個國家

水里的魚們在緬北做土皇帝，或在云南之南過生

活

我知之甚少，山川平常，太陽落山

一座鐵橋的省份

小河谷上一座外省的鐵橋

小學教師常常與年輕的落日到橋上走走，橋上有無限的空

他有另一個省

野花從山頭跑下來又跑上去

火車來回無數次

此地三省交界

河水從一個省流來，抵這里，又奔向另一個省

他開始在橋頭的空地種菜，青菜長得本省一樣

他偶爾與中年的落日到橋上走走

黑發從他的頭上跑下來，又跑上去的越來越少

火車來回，重復無數次。車窗外風景優美

一座鐵橋從外省到本省，跟橋頭的青菜一樣

他的慢，約等于空或者白

躺在菩提樹下的石頭上假寐，他想到自己的前身

和后世

葉子篩漏下的陽光比銅錢孔大一些，小一些

掉在他身上的他抓不到

落在旁邊石頭上的，一陣風吹走

吹不走的是葉子，和葉子之間的空或白在樹上

他是一個俗人，石頭清涼，他窮

不遠的洗石庵，隔著高高紅墻

他看到里面的落葉，一些是菩提樹的，一些不是

菩提樹的

他站在庵門外，他沒買門票，也沒捐香火錢若干

他的心不在他身上

尼姑早上掃了一次，之后到明早

之間落下的葉子正是人間與世事，由葉子生發

到樹，到人，到萬物

他有他的善，樹葉落下又會長出

他是一片樹葉，在石頭上

一陣風把他的假寐吹走，他真睡了十五分鐘或者

更長

其間光陰之未知，他人說他慢

半日之有

池塘一兩畝，岸上竹林人家，白沙小路水邊蜿蜒

又一人家，又池塘一兩畝。又若干

竹尖清風層層過千頃，微瀾疊疊逾萬重

我心花兩瓣至此

它不怒放，向上是竹的儒雅，向下是水之淡泊

竹風可吃，景象可吃，靜可吃，初一可吃

不是飽而是足

有雁過，留戀幾聲。有魚否?有

有白云從天上下來，這一朵與另一朵，是我騎的

一匹和另一匹

我只有半日，久居者除非神仙

某年，某個黃昏，某少年

山坡上的木屋在一本舊書里，一里遠是山下小鎮

溪水去時慢，炊煙回來已是兩三百年

山頂上，少年與虎豹總在日出和日落時出現

我看到的黑色部分只是光陰的塌方

這是一個貧窮的黃昏

馬車遠去，舊式汽車走了，二十世紀初的火車站

空著

人民稀少，雀兒成群飛過無云的天空

某個國家的一個人

某本書的一頁，它一直沉寂，無人讀到

鉤月的一角在屋頂上落不下，上不去

而虎豹活躍，少年不老

那些溪水也早已到了大海，是不回來了的

不知哪一年，少年走下山坡

他一定在黃昏坐上火車離開，到另一個地方

在另一個黎明出現

魚在河里，而河已經走開

大雨過山，一座橋走了，不在這，不在那

河東三十年，河西四十年

魚在河里，而河已經走開

順我者雨后的云朵，順我者山川，順我者一百匹馬

青草尖上有心，從獨步天上到行走人間，在低處

在問題和問題外

我坐慢車行進，六河谷離開中國的中心一萬里

洪水是新的，炊煙是舊上加舊

河里戲水的孩子，不知道六條河已經走開

雀兒，昆蟲，中國地理，一如一百年前

轉一個山彎，火車爬坡，已是慢上加慢

（選自《廣西文學》200６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