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鋒的詩

夜宿浮來山

住在海邊，晚上

總是枕著濤聲入眠

那次去浮來山旅游，夜間

我被一陣陣濤聲驚醒

遠離大海的浮來山

哪來的濤聲呢

仔細聽聽，海浪拍擊著堤岸

聲聲震耳欲聾

再聽聽，濤聲

竟然來自我的體內

像我的身體里

突然長出了一片海

廢棄的鐵軌

最后一列火車軋過它的身體

好像是幾年前的事了

“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鋼鐵與鋼鐵磨擦進出的火花

被時間一點點銹蝕

就像一片瘋長的青草

在寂靜的山嶺

仰望天空

想像著熟悉的聲音

從山坳口那邊一路沖來

一截被歲月遺忘的鐵軌

昏昏沉睡了好多年

也許它會這樣一直到死

也許明天就會有一列錯軌的火車

突然把它喊醒

方 向

兩列火車，在

一個錯誤的站口相遇

緊急制動擦出的火花

只讓火車顫動。沒有出軌

明天，兩列火車

將朝相反的方向駛去

風穿過一片玉米地

風，從山坳口那邊

一路追來

清瘦的玉米

挺著豐滿的胸脯

不停地向路過的人招手

風追著風

穿過一片玉米地

我聽見了葉子輕微的折裂聲

仿佛一只手

揪緊了我的心……

風依舊在吹，玉米

依舊一副風情萬種的樣子

對于成長期的一種痛

我的擔心

顯然是多余的

海 邊

傍晚，我在海邊散步

遇見一個男人

一個陌生的男人

一張結滿鹽霜的臉

面對大海欲言又止

我不認識他

可是，那張臉

又似曾相識

回家后，我一直在想

那個陌生男人

忽然想起，在海邊

我曾經有過同樣的一張臉

火 車

它從我體內呼嘯而出

大聲喊叫著，躥向遠方

它能跑多久

一年?十年?抑或一生

它能跑多遠

強光在最后的隧道口誘惑

也許它什么也不是

呼嘯而出的，不過是一陣風

麥子熟了

六月的鳳，暖暖地吹著

麥子不知不覺就黃了

黃燦燦的麥子，像

熟透了的少婦

在等待著

那個叫鐮刀的男人

六月的風，一溜小跑

一點也不在意路邊的麥子

是不是熟了

它只掛念家里頭的

那塊麥田。掰著指頭數數

收割期，也就這一兩天的事

六月的風，吹成一團亂麻

鄰居家那把生銹的鐮刀

霍霍磨了一個春天。它總擔心

自家麥田里纖細的麥桿兒

能不能經得住鄰居家那把鐮刀

輕輕一碰

暮 歸

農夫拾掇完田里的莊稼

坐在田埂上抽煙

暮色中，婆娘還在貓腰忙活著

一頭黃牛在樹下倒嚼

農夫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又在婆娘的屁股上拍拍

農夫走在牛的前頭

婆娘跟在牛的后頭

下山的路上

誰也不說一句話

山梁上有人在喊

天還沒有完全黑

山梁上有人在喊

遠處，一輛馬車停了

車把式從車上跳下來

朝山梁上看

一陣風吹來，天又黑了一些

馬車、車把式及山梁上喊叫的人

都消失了

山道上吱吱扭扭的車輪聲

把深秋的夜碾得更薄了

閃 電

誰的手，按住天空的開關

一棵帶電的樹。撕開

陰霾

誰的手，按住黑夜的開關

一片慘白。刷新了顫動的

大地

又是誰的手，按住我身上的開關

擊穿胸膛，驚醒了

我

天涼了

一場秋雨過后

天涼了

雨也知道時節嗎

反正天涼了

你說天熱的時候

來這里看海。看來

今年你是來不成了

天涼了

明年你會來嗎

大海可以不改初衷地等著你

季節不能。一場秋雨過后

天就涼了

洼家泊車站

兩個人的小站。像

綿延鐵路線上的一個逗號

空蕩蕩的站臺上

我一個人

山那邊一聲尖叫

這邊的枕木隨著顫動起來

火車穿過燕麥嶺

正逼近洼家泊車站

一列遲到的火車

與我無關

我只掛念火車上

那個遲到的人

月光下的海

月光下的海，像

一條游動的蛇

風，從遠處

一路掩殺過來

我聽到了，海浪

沉重、急促的喘息聲

月亮用一雙溫柔的手

大海用一片濕潤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