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外貿三大痛

2006年3月，第16屆中國華東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在上海舉行。作為華東地區一年一度的外貿展會，“華交會”被視為外貿晴雨表，對紡織服裝等行業的反應尤其靈敏。對于飽受貿易摩擦之苦的中國外貿來說，這是今年的第一次戰役。

然而，記者在會場發現，中國外貿的“健康指數”仍有待提高。

價格廝殺：“中國制造”永遠的痛

“不要讓華交會成為外國采購商的集中砍價場！”浙江東方集團嘉業進出口有限公司的卜長波首先發出這樣的吶喊。常年參加外貿會展的卜長波發現外商“變得越來越狡猾了”：“很多外商參加這種大型會展或者跨國采購會，不是帶著訂單來，而是希望了解中國市場，打探各生產廠商的產品價格，以便在日后的業務談判中能夠順利砍價、痛下殺手。”

浙江盛宏服裝有限公司的李杰向記者證實了這一點。他說，原來生產廠商必須通過外貿公司才能出口，現在全部放開，企業急于打開海外銷售渠道。一些企業明知無利可圖甚至虧本，也要硬著頭皮接單，就是希望能與客戶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不少國外進口商和中間商就利用這種心理，狠狠壓價。

“每年的華交會、廣交會都能看見那幾個進口商的身影，他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做一單就跑，相關部門或行業協會應該提醒企業加以警惕。”李杰說。

江蘇省國際經濟貿易研究所所長高鶴云說：“歐美指責中國產品低價傾銷，其實當地的進口商和中間商是推波助瀾者。我們的企業要注意選擇那些有資質、信譽好的經銷商。”

事實上，展會內外，價格廝殺都是中國對外貿易揮之不去的陰霾。上海一家工藝蠟燭生產企業的董事長陸熔對此有著切膚之痛。去年11月，美國決定對我國出口的蠟燭征收108%的高額反傾銷稅。“因為我們的價格實在太便宜了，連泰國的出口價都是我們的1.5倍。”

更令人憂慮的是，這種惡性競爭有進一步深化的趨勢。陸熔告訴記者，一般的付款方式是出口商拿到銀行的信用證或者是進口商預付訂金，然后出貨。現在價格已經壓到不能再低，部分廠商為了取得競爭優勢，承諾可以先到貨再付款，這不僅擾亂了市場，而且風險極大。

根據商務部研究院對500家外貿企業的抽樣調查，中國出口業務的壞賬率高達5%，是發達國家平均水平的10倍~20倍。依此推算，中國每年因出口產生的海外壞賬在300億美元左右，約合人民幣2400億多元。

陸熔說，要改變行業內部缺乏自律、企業自相殘殺的現狀，必須發揮行業協會的作用，應該讓行業協會在市場準入等方面形成話語權，才能對“搗亂”的企業形成威懾力。

品牌缺憾：“打工仔”角色仍在持續

“我們有設計，但沒品牌！”不少企業負責人在采訪中都提出這一令人痛心的問題。而沒有品牌，也幾乎是官員、學者在所有場合都不忘提起的中國外貿的“阿喀琉斯之踵”。正是那一方小小的標簽，決定了中國企業只能站在價值分配鏈條的末端，獲取微薄的加工費，國外品牌企業卻憑借它輕易地獲得豐厚利潤。(“阿喀琉斯之踵”：這是一個非常著名的希臘神話中的故事。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主將阿喀琉斯是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兒子。他出生后，他母親每晚捏著他的腳后跟(踵)把他放在天火里鍛煉，令他刀槍不入，惟有腳后跟未沾天火。阿喀琉斯終因踵部中箭喪生——本刊注)

業務員李杰告訴記者，上面提到的盛宏服裝有限公司為西班牙的著名品牌ZARA貼牌生產服裝，一樣的品質，掛上“ZARA”的標簽后立刻身價倍增，其售價是我國出口價的4倍~5倍，甚至8倍~10倍。

江蘇省外經貿廳的一項調查顯示，即使是一些在國內已經享有很高知名度的品牌，其出口業務卻仍然以貼牌為主。在參加上屆廣交會的江蘇企業成交訂單中，有50%是以貼牌加工方式出口，僅21%是以自主品牌出口，其他29%的成交屬無牌經營。據估計，江蘇還有上千家出口企業沒有注冊商標，全省以自主品牌出口的比例低于10%。

如何盡快從OEM（原產地加工）升級到ODM（原產地設計生產），進而飛躍至擁有自主品牌的OBM?這是“中國制造”擺脫廉價“打工仔”角色必須突破的課題。

在第16屆華交會上，政府部門從扶持外貿企業到扶持外貿品牌的戰略轉變正在顯現。上海市外經貿委政策研究室陳章遠指出，今年華交會不注重統計參展企業數量，而是重視統計參展品牌數量，據統計，這次參展的品牌獲商務部確認的“中國名牌出口商品”有54個，“省市出口名牌”有655個。

然而，出口品牌戰略必須以企業為主體，遵循市場規律，不能操之過急。山東淄博一家玩具出口企業在日本注冊了一個品牌，但從未使用。業務員楊湘彭說：“政府要求民營出口企業必須在國外注冊一個品牌，我們只好選擇了費用較低的日本，其實這根本沒有實際意義，因為大多數企業還沒有實力在海外經營品牌。”

李杰說：“在海外推廣品牌非常困難，一方面是大投資、高風險，另一方面，渠道建設、找店面、打廣告也需要大量人才和豐富的經驗。品牌運作在三五年內可能根本見不到任何效果，對企業的實力是極大的考驗。”

浙江凱喜雅公司以自主品牌出口的生絲在國外已經打響，每千克價格比同類產品高１美元。經理馮繼延認為，打造品牌需要時間，國外也是經過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才形成一批有影響的品牌。

標準之“劫”：失之毫厘差之千萬！

“去年歐盟新修訂的《歐洲玩具指令》，對你們的出口有沒有影響？”記者對幾個玩具制造商提出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卻語焉不詳，大部分業務員對這個新標準不太了解，只是一味強調：“我們對產品質量抓得很嚴，肯定沒問題！”

事實上，歐盟新修訂的《玩具指令》涉及小部件、活動間隙以及化學物質含量限定等各方面內容，非常嚴格。江蘇省出入境檢驗檢疫部門春節期間檢測了一批出口至英國的毛絨玩具——微波爐熊，玩具內膽以小麥、薰衣草為填充料，使用時先用微波爐烤熱，取出后供兒童暖手，非常有創意。但檢測發現小熊鼻端的繩線平均厚度小于1.5毫米，兒童使用時容易產生勒傷手指的危險，未能達到歐盟玩具檢驗標準的規定，只能判為不合格。

中國紡織品進出口商會副會長曹新宇在上海的一個紡織論壇上曾指出，國內企業對國際市場環境、政策變化缺乏研究，盲目樂觀，導致巨大損失。隨著中歐、中美紡織品達成協議，我國紡織服裝出口在2008年前將處于大致平穩狀態，但反傾銷以及SA8000等非貿易壁壘仍將持續，而且更難應對。

近年來，發達國家越來越多地使用綠色壁壘、技術壁壘保護本國市場，如歐盟針對機電產品的“雙綠指令”，日本對農產品殘留化學品的“肯定列表制度”，美國在保護知識產權領域的“337調查”等。

日本永旺株式會社的一位“買手”告訴記者，他們要求供應商遵守當地法律，尊重員工權益，承擔環保等社會責任。他提到一次在參觀國內一家供應商的工廠時，發現該工廠作業環境很差，工人超時勞動，且不給加班工資。盡管這家企業的產品物美價廉，永旺還是取消了訂單。“企業不給員工上保險，甚至廠房沒有緊急出口標志等細節，都可能使企業失去訂單。”

許多企業表示，當今國際標準化機構、各國政府及其標準化機構經常對一些技術法規和標準進行修訂，而企業由于自身局限，信息不暢，往往不能據此及時調整生產，導致出口受阻，蒙受巨大損失。政府部門和行業協會應該盡快建立一套預警機制，收集、跟蹤國外的相關標準，并建立信息中心和數據庫，為企業創造快捷、通暢的信息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