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對外開放實踐持續推進和不斷豐富,并相繼匯入世界經濟全球化浪潮。經歷改革之初的激烈爭鳴,中國學術界和決策者們最終認識到應當依據比較優勢原則,積極參與國際分工,利用兩種資源、兩個市場,服務于中國的經濟發展和增長。其中,貿易流動是研究中國開放型經濟發展問題的一個重要載體,而影響貿易流動的因素是多方面的。研究中國未來的貿易流動和進一步促進和優化中國貿易流動。仍面臨全球化發展新趨勢的挑戰,從而需要重視全球化兩大重要趨勢及其對中國的貿易流動和國際投資的影響、全球化新趨勢的政策含義及其對中國開放實踐影響的研究。
關鍵詞:對外開放;貿易流動;全球化;影響
中圖分類號:F7
文獻標識碼:A
一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對外開放實踐持續推進和不斷豐富,并相繼匯入蓬勃興起的世界經濟全球化浪潮。回首改革開放之初,中國學術界和決策者們經歷了一場場關于中國經濟開放的理論指導原則和實踐模式選擇的激烈爭鳴,終于認識到應當依據比較優勢原則,積極地參加多種形式的國際分工,有效地利用兩種資源、開拓兩個市場,服務于史無前例的中國經濟發展和增長的全新的歷史進程。盡管其后我們再次經歷了20世紀80年代末發端于國內宏觀經濟政策和經濟增長速度的必然調整、90年代后期源于亞洲金融危機的東亞經濟增長與開放模式的重新審視相繼引發的一系列思考,以及幾乎彌漫兩個年代的關于恢復中國關貿總協定締約方地位和中國加入WTO的國內效應的長期討論;然而,經歷20多年來波瀾壯闊的發展和開放實踐的洗禮,中國關于開放道路的歷史性選擇的正確性已勿容置疑。它不僅推動我們這個領域的學術討論快捷地進入所在現實世界的知識語境,而且其歷史性進步還突出表現在兩個相互聯系的方面:一方面,我們適應經濟全球化和對外開放新形勢的制度框架的漸進式重構;另一方面,對外貿易、利用外資和企業國際化經營及其國內總量和結構效應的績效指標的持續刷新。
正當拉丁美洲國家經歷著20世紀的所謂“迷失的80年代”(The lost decade)(Singh et a1,2005)的時候,我們慶幸自己似乎走上了一條可以稱之為“準東亞模式”的發展對外貿易、吸收外國直接投資的開放型經濟道路。我們改變了長期奉行的靜態的封閉經濟的戰略,盡管這有別于拉美模式的動態封閉經濟。后者旨在奉行以資本品進口替代為主要內容的高級進口替代戰略,建立自身獨立完整的國民經濟體系。但在戰后的30多年的歷史中,中國和拉美國家幾乎同時深陷結構扭曲、績效低下和經濟發展停滯不前的泥潭(谷克鑒,1995)。20世紀80年代中國處理外部經濟關系的原則和戰略的重大轉變,呈現給世界的是一個完全不同于拉美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遷的嶄新圖畫。然而,只要做出一個全景式的回顧,我們又不能妄下判斷,中國在上世紀80年代以來奉行的就是東亞模式中的出口帶動型經濟增長(Export Led Growth),因為中國的開放進程幾乎如影隨形地同它的另一個重大的時代主題一經濟轉型密切聯系在一起。而且,中國的大國情形的廣泛影響使其對外部門既顯著地有別于中國國內部門,又同東亞經濟存在巨大差異。中國的對外開放有著獨特的發展路徑。
二
毫無疑問,貿易流動完全可以看作是中國開放型經濟發展的一個縮影,從而成為中國開放型經濟發展問題研究的全新載體。追尋20多年中國貿易流動的歷史蹤跡,我們又驚異地發現,制度特別是其中的政策因素在中國對外貿易流動中發揮的堅如磐石的作用不僅體現在促進中國對外貿易的急速擴張,使得中國在全球的貨物進出口貿易份額分別由1978年0.81%和0.75%擴張至2004年5.9%和6.5%,中國貿易地位也由1978年的第32位升至2004年的第三位。不僅如此,中國對外貿易在中國國民經濟結構和總量變動的地位也在迅速上升,中國對外貿易依存度的變化就是一例:
中國貿易流動一系列總量指標和結構特征及其變化已經深深地受制于制度和政策因素的影響。政策作為重要的制度因素對貿易甚或經濟增長的功能已經在新增長理論構造的語境中獲得充分討論,同時也是主流的國際貿易理論在其政策含義上的必然延伸,對其實證研究也在20世紀80年代初由Syrquin、Chenery和Learner等人予以實現,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開放與增長實踐又提供了大量范例和印證。正是人們認識到應當正確識別和利用本國的比較優勢,參與國際分工,才能更為充分利用國內的生產要素,促進生產率的增長,從而把經濟開放同經濟增長的戰略目標自覺地聯系起來。于是,貿易政策改革、貿易規模擴張和國民經濟增長被看作是當今開放世界中手段、目標和效果構成的“三角鐵律”。
所不同的是,制度因素對中國貿易流動的新影響還緣于中國國民經濟結構變化的體制和政策因素廣泛而深刻的變革。事實上,20世紀80年代以來,調整與改革的浪潮已經席卷全球。除了歐美發達國家對戰后凱恩斯理論主導的宏觀經濟政策的重大調整,并產生了諸如貨幣主義、合理預期學派和供應學派等形形色色的政策主張以調整西方工業國風靡一時的以刺激有效需求為目標的經濟政策之外,許多發展中國家也陸續開始調整自身經濟發展的戰略、政策和制度,其中最為典型的是拉美發展中國家。然而,調整最為廣泛和深刻當然是由封閉的計劃經濟和向開放的市場經濟過渡的轉型經濟國家。經濟轉型構造了中國貿易流動的新機制,而且別具一格地描繪出中國貿易流動的新圖景,推動中國對外貿易流動的規模和經濟自身的開放度急速前行。我們的研究發現有別于傳統的貿易轉移的所謂外向型貿易轉移則是一個生動的例證。
在我們的持續研究過程中,我們還驚異的發現,政策和制度因素在大幅度改變封閉經濟條件下的中國貿易流動的沉淀構造之后,已在開始悄無聲息地改變經濟轉型條件下初步形成的貿易流動新軌跡。耐人尋味的是,剛剛進入的21世紀不僅僅開啟了歷史紀年意義上的世紀元年,給人留下更為深刻的印象的是似乎它還開創了中國經濟開放發展史上的新紀元。我們的許多計量研究結論顯示,中國對外經濟部門的許多特征在剛剛踏入21世紀的時候卻出現了一系列拐點:國民與外資部門競爭力格局的逆轉;加工貿易和一般貿易波動幅度的趨或收斂,等等。
三
研究中國貿易流動的新因素和未來發展的新趨勢,需要仔細觀察世界科技發展的新潮流及其對世界經濟發展和世界貿易的影響。作為一個迅速崛起的貿易大國,中國自然不能例外。其實,技術和貿易的關系問題本質上是同貿易模式和國際分工模式的生成與選擇密不可分,是國際貿易理論與生俱來的學科范式。但在世界工業化和國際貿易與分工發展的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技術同貿易的關系是以外生技術的形態出現的。在那里,比較優勢的實現似乎大多是由基于技術的生產率決定的。但是,自上世紀50年代始,技術和貿易的關系發生了本質的變化。在技術繼續決定生產率從而決定國際分工水平、貿易模式和貿易規模的同時,貿易活動開始能動地對技術擴散日益發揮傳導和影響作用。這或許是技術革命發展新階段的必然現象:
第一,當代技術進步源泉在繼續依賴技術創新的同時,技術擴散成為推動技術進步的新途徑,而技術擴散主要通過學習效應和溢出效應加以實現。貿易活動通過組織商品和要素的流動,能夠加快技術擴散的進程和范圍,從而達到推進技術進步的目的。
第二,實現技術的規模經濟的方式具有不同于有形產品的特征。有形產品的規模經濟大多通過相對集中的生產區位,有效利用集中的基礎設施,降低單位產品的固定成本的方式,實現其固有的規模經濟。如此不同,技術規模經濟的實現不一定要求在集中的生產區位,完全可以通過靠近最終消費地的研發成果的廣泛應用加以實現。世界技術革命史表明,發生在17世紀的第一次技術革命和19世紀的第二次技術革命和戰后持續至今的第三次技術革命相比較,一個突出的差異表現在技術依賴性特點發生了根本變化,即技術進步主要不再依靠簡單的偶然的發明,而是需要大量的應用于商業目的的研究和開發(RD)活動。大規模的使用技術成果就成為降低單位產品的研發成本和固定成本,從而實現規模經濟的基本途徑。于是,貿易活動就成為實現技術的規模經濟的重要方式,從而在新增長理論中首次同經濟增長模式相關。
當然,作為外生技術形態的技術和貿易之間的相互關系并未停留在古典和新古典貿易模型描述的階段。經濟、技術和貿易的發展已經賦予其新的內涵,一些變化已經具有部分質變的特征(Grossman eta1,1994)。正如本書的研究顯示,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信息技術革命對世界貿易條件、世界市場結構產生的影響就是一個范例。這表明,顯現貿易活動蘊含的內生技術功能的新時代已經來臨。
無論是內生技術抑或是外生技術形態出現的技術同貿易關系的變化,都同中國貿易流動問題的研究密切相關。中國經濟轉型進程中貿易流動擴張總是基于其績效源泉的結構優勢,而績效標識往往是要素稟賦和生產率優勢的混合體。我們的研究顯示,推動中國貿易流動規模擴展的基本動因并非一成不變。隨著時間的推移,前者正在逐漸被后者所取代。它同國際經濟學中的重要定理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業已描述的現象如出一轍。
同時,我們應當看到,在中國固有的要素供給水平和供求比例的長期非均衡狀態,貿易流動擴張的速率所體現的生產率優勢對要素稟賦優勢的替代水平是不完全的。國際貿易模型中支持要素價格非均等化趨勢的兩大重要定理——要素價格非敏感性定理和要素價格調整定理(前者是長期行為定理;后者則是短期行為定理)完全可以為這一過程提供準確的詮釋(Leamer,et al,1994)。盡管生產率的上升為要素價格的上漲提供了可能空間,但由于要素價格非敏感性定理的作用,使得某些生產要素特別是那些表現為固定索取權形式的要素價格就難以及時分享生產率上升帶來的利益,從而使得生產率上升更多的成為企業自主運用的競爭力源泉,推動出口的擴張。這應當被看作是廣義的外生技術決定中國貿易流量的新范例。
觀察中國的經濟開放進程,人們已經開始覺醒,中國自主創新不足和技術的對外依存度較高。由此人們不能不聯想到貿易、投資和開放作為中國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一個重要源泉所應發揮的作用。這本質上涉及到內生技術同貿易流動的新型關系。我們的研究表明,中國以各種載體實現的進口貿易流動已經緩慢的推動國外先進技術向中國的擴散,問題是我們應當充分理解技術擴散同有形貿易流動的不同性質和關鍵環節,改進和強化中國技術擴散的制度環境和企業基礎。
四
研究中國未來的貿易流動和進一步促進和優化中國貿易流動,已經并將繼續面臨全球化發展新趨勢的挑戰,從而需要重視全球化新趨勢及其對中國開放實踐影響的研究。
第一,全球化兩大重要趨勢凸現。一是表現在微觀層面,即在繼續加快商品、資本和其他要素國際流動的同時,全球化已經開始和正在日益深入廣泛的分解企業價值鏈。國際學術界的學者和部分政策制定者都在研究這一新趨勢及其對本國參與國際分工的新影響。全球化新趨勢的凸現,使得我們面對的現實世界似乎變得破碎不堪。過去世界經歷的國際分工,主要限于水平分工,即便是垂直分工,也多數呈現出中間產品或大的部件生產的國際分工。不同的國家都在從事自己產品的發展,最后參與分工的依然是相對獨立的產品,而當今全球化已經向企業的價值鏈廣泛滲透,導致供應商的價值鏈全球化,推動研發、生產工藝、營銷和人力資源的全球動態配置。
另一重要趨勢則表現在宏觀層面,即國際分工模式由“兩端模式”向“波譜模式”的轉換。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國際分工主要表現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兩大國家集團間的分工,本書中稱之為“兩端模式”,即發展中國家是一端,發達國家則處在另一端。當前的國際分工已難以用傳統的兩端模式來概括,而是出現了一個新的“波譜模式”。當今世界各國,即便是發達國家集團和發展中國家集團內部,由于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日益擴大,各自的比較優勢也日趨多樣性,各國參與國際分工的經濟基礎很多已經發生顯著變化。聯合國貿發會議發布的年度投資報告顯示,一些發展中國家的投資績效處在前列,而一部分發達國家則很靠后,中國處在第45位。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世界比較優勢新格局已初露端倪。
第二,上述新趨勢對中國的貿易流動和國際投資均已產生重要影響。一方面,產業轉移的載體正在發生變化,并已依托新的形式。世界近代經濟史經歷了四次全球性產業轉移。第一次是歐洲國家向北美的轉移,第二次是北美向東亞國家的轉移,第三次是北美向亞洲四小龍的轉移,而亞洲四小龍向其他國家的轉移,應當說這是新近發生的第四次產業轉移,前三次大的產業轉移,主要是借助商品和資本的流動,僅限于企業外部的買方價值鏈,而新一輪全球產業大轉移是借助于作為供應商企業價值鏈的日益國際化和全球化,從而出現企業內部價值鏈活動的外在化。
另一方面是對貿易流動產生的影響。長期以來,美國和歐洲發達國家的貿易流動一直以來保持相對平衡的狀況,而對東亞國家始終是不平衡的。東亞國家內部保持大量的貿易逆差,而東亞國家把自身的貿易逆差轉移到歐美。在這一格局的形成過程中,外商在華投資實現的貿易是中美雙邊貿易不平衡的主要原因。我們的研究顯示,近年來,歐、美、臺灣、香港、日本五大經濟體在華投資企業,在他們的出口市場依然保持相對集中在發達國家的同時,進口卻日益地分散化,過去日本、韓國和其他東亞國家的企業把自己的貿易順差轉移到美國。由于價值鏈的全球化和全球采購的出現,日本、韓國在中國投資的企業,可能不再從韓國和日本進口,而從其他地方來進口。特別是隨著我國引資結構發生變化,主要是大的跨國公司來華投資增加以后,他們有足夠的實力建立并通過世界各地的分銷機構,借助全球采購方式即價值鏈的全球化達到采購成本最優,這不同于過去分散和小規模的外商投資企業。這種價值鏈的全球化對雙邊貿易流量的新影響,是我們制定貿易和投資政策時都應該考慮的。
第三,全球化新趨勢的政策含義。中國20多年的對外開放和參與國際分工直接依據的是比較優勢和比較劣勢,而國際分工模式出現的新變化則改變了中國具有的比較優勢。新的國際分工模式出現要求重新考慮中國參與國際分工的方式和戰略。面對新的國際分工模式,中國參與國際分工和貿易與投資活動的強項、弱項、困難和機遇都會發生微妙變化,需要實施管理學意義的SWOT分析。與此同時,全球化的新形式使得中國影響貿易流動的政策面臨新選擇。首先對中國當前開放政策的制定提出新挑戰,甚至包括我們已有的開放政策的判斷和評價。如市場換技術被普遍認為這是不成功的。的確,市場換技術的效果不盡如人意。因為技術是不能通過市場簡單換來的,它不是有形商品的貿易,技術有一個“解碼”的過程,而這個解碼的過程必須借助企業不同的價值鏈活動實現,這樣就需要企業的價值鏈全球化來參與這項活動。所以,市場換技術效果的討論已超出引進政策的范圍。
再者,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習慣于通過設置關稅壁壘,實施貿易保護,因為通過關稅就可以達到保護本國國民利益的目的。全球化的新發展使得傳統的貿易政策面臨新考驗。例如,傳統的關稅政策可以實現對國內市場的保護,但是,盡管關稅可以保護一部分進口競爭企業的利益,但是同樣可能會影響另外一部分進口和進口加工復出口企業的利益。因為企業價值鏈的全球化,使得傳統的貿易政策在保護一部分經濟主體的利益的同時,極易帶來一部分企業的成本上升,而過去這些企業的數量是微不足道的,即便有也可以通過保稅措施加以消除。過去的加工貿易生產的產品是一個生產環節完成,然后轉移到國外市場,加工貿易的臺帳制度容易實施并帶來預期效果,但一旦生產、加工貿易的產品價值鏈不斷地在國內延伸裂變,就使得加工貿易臺帳制度變得難以實行。另一方面,雙邊和多邊貿易關系也發生新變化。多哈發展議程十分關注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貿易利益,但多集中在傳統的勞動密集型產品,新型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和一部分發展中國家大量出口的資本密集型產品并未成為多哈談判保護的對象。中國不僅面臨著如何處理好同發達國家之間的國際分工關系,還面臨著同傳統的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分工模式的調整;與此同時,貿易的區域戰略也面臨新的選擇。中國曾經提出市場多元化戰略,但僅僅用于滿足提供短期銷售條件的需要。而國際分工模式和全球比較利益格局的變化,則要求應用于中國貿易流向調整的區域選擇具有長期的戰略性質。
責任編輯 劉風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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