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現象學主體間性理論對文學活動要素對立關系的消解

摘要：現象學的主體間性理論是關注主體和客體之間相互交往的理論。用該理論來檢驗文學活動四要素——世界、作者、作品、讀者之間的關系，可以看到它消解了作者與世界、作者與作品、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對立關系，使它們之間出現了融通。

關鍵詞：主體間性理論；作者；反映對象；作品中形象；讀者；對立；融通

中圖分類號：B8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6)06-0112-03

一、現象學的主體間性理論

在西方，自從笛卡爾以“我思故我在”中的“我思”來高揚主體理性思維能力之后，西方思想史上把主體和客體置于并列、對立地位的做法走向極端。現象學運動提出主體間性理論就是為了克服這種極端做法，它力圖用主體和客體的“交往”去消除兩者之間的對立狀態(tài)，它認為客體不是等待著主體來認識的客體。現象學大師胡塞爾曾指出，自己建立的先驗現象學就是要克服主體自身、客體自身的孤立狀態(tài)、對立關系，實現二者的相互融通。他說，現象學的基本精神和原則是“面向事物本身”即面向客觀存在的事物呈現在人意識中時的“現象”。他認為消除主客之間對立的步驟是：(1)先驗自我(主體)先將形而上學慣用的那些概念、判斷、推理等方法“懸置”起來；(2)讓客體顯現在“我”這個主體的意識中，讓“我”這個主體能夠直接意識到一般對象的存在及他人的存在并直觀到其本質，即自我要把一般對象、他人作為意向性對象來加以構成；(3)先驗自我(主體)和客體“結對”。通過這些步驟就可以消除形而上學所設定的本質與現象、理性與感性、主體與客體等各種形式的二元對立。然而這里卻存在著一個問題：“他人”是和一般的客體對象不同但卻是與“我”相同的主體，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才能使“他人”也顯現在“我”的意識中并具有主體身份呢?胡塞爾認為可以使他人的“軀體”顯現在“我”的意識中，當“我”的意識活動著時“我”必然會聯想到他人的意識也在活動著，這樣，他人就進入了“我”的意識。

海德格爾不同意胡塞爾用先驗自我、結對、懸置來消除主客體之間的對立、分離狀態(tài)。他以“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此在”來取代胡塞爾的先驗自我，認為打通主客界限的方法是在人的生存活動中，以“打交道”的方式與他人相遇。“此在”不是胡塞爾的先驗自我通過意識的意向性活動來把握他人的存在，而是讓對立著的主體和客體打交道之后形成“共在”關系。在他看來，胡塞爾的意向性理論和形而上學一樣，仍然設定了意向活動和意向對象的對立，“結對”好似連接河兩岸的橋，主體和客體依然對立著，所以它依然變相地保留了主體與客體的劃分。

薩特也否定了胡塞爾的先驗現象學立場。他認為胡塞爾的先驗自我主體讓他人以主體身份出現在“我”的意識中的時候，必然使“我”這個主體的存在方式發(fā)生根本的變化，使“我”不再是自己處境中的主人或主體，而是異化成了對象或者客體。即是說在一定的處境中，“我”可以使他人處于對象的地位，他人也可以使“我”處于對象的地位，但不管如何，“我”與他人都不可能互為主體，而只能保持相互沖突的主奴關系。顯然，薩特是不同意海德格爾那種通過“打交道”使主客之間形成“共在”關系的做法的，他認為人與人不是處在共在關系中而是處在一種相互“沖突”的關系中。

梅洛－龐蒂既不同意海德格爾的“共在”觀點，也不同意薩特的“沖突”觀點，他認為人與人之間是一種交往與共處的關系。在他看來，薩特所說的對立與沖突只是人際關系中的特殊情況，因為只有當人與人之間建立了相互的理解和交流關系之后，才可能在某一時刻出現相互的誤解或敵對關系。梅洛一龐蒂的觀點符合人際關系的本來面目，人和人之間只有建立認識關系，在思想觀念出現分歧時，才可能形成沖突敵對狀態(tài)。

從上面對現象學代表人物的觀點介紹可以看出，現象學諸家采取的解決主客對立的各種辦法的目的就是為了追求思想的本源性及主客的融通。胡塞爾用“結對”，海德格爾用“打交道”，薩特用“沖突”，梅洛一龐蒂用“交流”，都是在這方面作出的可貴努力。從實質上看，他們所持的方式是對馬克思開創(chuàng)的對于形而上學造成的二元對立進行反思與批判的詩思傳統的更為徹底的貫徹與發(fā)展。馬克思主義創(chuàng)始人在建立自己的新世界觀的時候，就把超越形而上學的二元論思維方式作為自己的思想使命。馬克思認為，只有實踐才是將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物質與精神、人與自然等范疇間的二元分化和對立消除從而實現它們之間統一的中介。顯然，馬克思將實踐看作是最高的和本源性的范疇，認為主體與客體等范疇的分化和對立都是實踐活動的產物。基于此，我們認為現象學的主體間性概念和馬克思主義的實踐概念有共通之點，只不過前者指出主客之間存在著可以融通的條件，后者指明主客相通唯有實踐才行，實踐不僅僅是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中介環(huán)節(jié)，而且具有本體的意義。

二、主體間性理論對文學活動中作者與世界對立關系的消解

在傳統文學觀中，不管是現實主義還是浪漫主義都認為作者與生活(世界)是對立的關系。現實主義主張作者不能在作品中直接對現實世界表達自己的主觀思想感情、進行道德評價，作者的任務是真實地再現現實世界。巴爾扎克說：“作家應該熟悉一切現象，一切感情。他心中應該有一面難以明言的把事物集中的鏡子，變幻無常的宇宙就在這面鏡子上反映出來。”他主張藝術創(chuàng)作應該再現生活，作家與生活之間應該是再現與被再現的關系，這可以說是近代現實主義藝術的基本特點。浪漫主義主張藝術創(chuàng)作應該表現藝術家的思想觀念和情感體驗，對現實生活不必關注，作家和生活之間是一種不相容的關系。弗利德里希·史萊格爾說，浪漫主義詩歌“是無限的和自由的，它承認詩人的任憑興之所至是自己的基本規(guī)律，詩人不應受任何規(guī)律的約束。”華滋華斯說：“一切好詩都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可以看出，現實主義的再現論太重視對客觀生活地純粹再現，所以壓制了作者對生活的主觀評價，總體上造成了實大于虛(當然在這類作品也表現出了作者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批判)；浪漫主義的表現論太看重對作者主觀思想情感的表現，所以造成了對現實重視不夠的虛大于實。兩種觀點造成的主客分離和對立是異常鮮明的。這些情況目前在我國理論界和創(chuàng)作界都存在，人們普遍認為文藝作品就是要幫助讀者認識社會生活，一個是認識者，一個是被認識者。這種觀點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作者和他反映的世界被對立、分離了開來，這其實是我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及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極大偏離。從哲學上看，馬克思從來就沒有把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分離和對立視為當然的前提，相反，他從一開始就試圖在最高的和最本源性的范疇——實踐的基礎上來超越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之間的對立，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物質與精神、人與自然等之間的對立，他認為它們的分化和對立都是實踐活動的產物，所以只有在實踐的基礎上才能獲得統一。據此，我們應該扭轉文藝學中長久以來形成的認為作者和他反映的世界對立是必然的觀念，改變只關注文學活動中對世界的特性認識問題或只關心作家的主體性顯現問題的偏頗做法，重視在作家與他所反映的對象之間長期形成的隔離、漠不關心的諸多問題并積極尋找辦法予以解決。

主體間性理論可以使我們把關注的中心從現實主義中主體對客體的認識或浪漫主義中主體對客體的漠視的對立關系轉移到主客體之間的交往關系上，使我們不僅把文藝活動看作是對于社會生活的反映或者認識的途徑，而且把其視為人與人之間進行相互理解和交往的重要渠道。在這個渠道中，作者和他面對的世界，即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生活之間不再是相互分離和對立的關系，而是一種相互作用和交流關系；在這種關系中，作者不再站在生活之外去客觀地觀察和認識生活或者漠視生活現實，而是把其看作有生命的主體，與其建立起一種平等的交流關系。梅洛一龐蒂認為，當作家與所面對的他人融通時，作家重視的是他人的“軀體”，這時作家自己的軀體和他人的軀體也進行著交流，從而實現與他人在知覺世界中達到一種完美的、超語言的交流。那么，當作家面對物的時候又是如何與其融通的呢?梅洛一龐蒂認為應該讓事物從作家的身體里面走進去，靈魂又從眼睛中飄出來，到那些事物上去游蕩。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整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個體，也是一個開放的整體，是無窮多的個人的肉體與這個整體結合在一起的。世界與主體不可分，主體是世界存在的投影；主體與世界也不可分，世界是通過語言(包括文學作品)投射出的主體世界。所以，作家這個主體與客體之間不是相互分離和對立的關系，而是一種相互作用和交流的關系。他在分析繪畫藝術時認為，當畫家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的時候，他并沒有把自己與要表現的對象區(qū)別或對立起來，也沒有人為地設置靈魂與身體、思想與感覺之間的對立，而是讓對象置身于自己之中，自己同時也為對象所包圍。在這種時刻，畫家會感到不僅自己在注視和觀察著對象，而且對象也在觀察著自己，這說明了作者和對象之間的非對立關系。藝術家在觀察對象的時候，總是設法忘卻對對象固有的一切看法，盡力使自己完全沉浸到事物當中去，把自己變成事物或風景的一部分。這時候他便能從“景”中真正領悟自己流射于其內的情感及意義，在他與景物建立起交流關系之后，景物也獲得了生命。藝術家正是以自己的全部身心去擁抱自然、親近自然，以一種朋友的身份與自然建立起情感上的親密交流中領悟了大自然的奧秘，從而獲得了取之不盡的創(chuàng)作源泉。

三、主體間性理論對作者和作品中人物對立狀態(tài)的消解

一篇文學作品的價值主要取決于作品中人物的價值，因為文學即是人學。從這方面看，人物應該是作者創(chuàng)作理念的完全體現者。但是人們看到文學創(chuàng)作中常常出現作品中的人物違背作者的意志和初衷而向其他方向發(fā)展的情況。司湯達說自己寫小說時沒寫幾頁就被人物的行動打破事先擬定的提綱。喬伊斯說自己寫《尤利西斯》時對于斯蒂芬滿腦子想的都是抽象的思維和深奧的道理，摩莉成天想著的是怎樣飲食男女，布魯姆喜歡有騷味的羊腰子等這些情況都沒有想到。上述例子表明作者的主體性與人物的主體性無法相容，但這卻是優(yōu)秀作家所追求的。因為他們創(chuàng)作時，在以主體性的身份去描繪人物形象的時候總是給人物賦予了主體性的地位，把人物看作主體而非客體。他們意識到自己在賦予人物以相對獨立主體性的時候，并不需要付出使自己主體性喪失的代價。他們知道自己只有與具有主體性的人物進行交流，才能體察到人物作為一個主體所可能具有的行為或者思想。這種情況很像前蘇聯文論家巴赫金的“復調”理論。巴赫金說千百年來，作者總是統攝著文學作品中的一切，尤其使人物變成了被描寫的純粹的客體而使其失去了自主性、主體性，人物的思想被作者代替了，作者以自己的獨白思維可以直截了當地代替人物思索，甚至隨意結束他的生命、命運，在他背后作出結論。巴赫金發(fā)現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卻不是這樣，他運用的不是獨白思維，而是對話思維方式，他創(chuàng)作的是一種新穎的“復調”小說，即作品是由眾多的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的。重要的是，作者和作品中的人物處在平等的位置上，這些人物雖然是作者創(chuàng)造的，但他們卻是和作者具有同等價值的自由人，他們甚至可以起來反對作者的意見。作者和人物之間存在的對立的關系對于文學主體論者來說是他們希望出現的情況，因為他們就是主張運用認識論來規(guī)范主客體的關系。他們也主張給人物形象以主體性的地位，認為作家應該允許人物具有不以作家意志為轉移的精神機制，允許他們按照自己的性格邏輯和情感邏輯發(fā)展，獨立活動。但由于這派論者仍然固守著認識論上的主客體關系模式，因而就無法正確處理作家的主體性與人物的主體性之間的關系問題。

從現象學的主體間性理論出發(fā)，我們看到，優(yōu)秀作家最初進行構思的時候，人物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或者形象，其主體性還沒有真正確立起來，這時作者與人物間的交流關系顯然還是不完備的。但在情節(jié)、人物形象進一步發(fā)展、豐滿起來的時候，他的主體性也就被確立起來了。因為他有主體性，所以他便有不受作者控制的屬于自己的思想和行為，他和作者的初衷出現相悖情況便不足為奇了，這反而更加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另外，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也證明，創(chuàng)作時允許人物具有自己的精神機制，允許他們按自己靈魂的啟示來獨立活動，按照自己的性格邏輯和情感邏輯發(fā)展而改變原來的設想，是一種成功的方法。因為，這樣做能使人物有鮮活的內在生命力，其由性格支配而產生的各種悲歡離合行為，才能產生極強的真實感，這是創(chuàng)作進入某種最高境界的標志。

四、主體間性理論對作者和讀者之間對立狀態(tài)的克服

在認識論文藝觀那里，讀者與作品的關系常常是這樣被看待的，作品是有待于讀者這個主體認識的對象或者客體，讀者和作品之間是主客對立的關系，是認識和被認識的關系；因為作品是作者心血的結晶，所以讀者與作品的對立實質上是讀者與作者的對立。我們認為，這種觀點是無法正確揭示閱讀活動的內在規(guī)律的。如前文所論，作者是具有主體性地位的人，藝術作品是具有一定主體性特征的東西，這是它與其他事物或對象相區(qū)別的特征。所以，研究藝術接受必須建立在主體間性理論的基礎之上。

主體間性理論認為，閱讀是讀者給作者的思想意識讓出位置的活動。日內瓦學派的代表人物喬治·普萊曾經對這種情況有過精辟的分析。他認為，作為閱讀活動的對象——文學作品或放在我們面前的一本小說在閱讀活動沒有發(fā)生之前顯然還不是審美對象，而只是一個普通的物，它的存在方式似乎與其他事物并沒有區(qū)別。但細究起來還是和其他事物有區(qū)別，它是一種潛在的審美對象，自然地吸引著我們打開它，而不會像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主動把視線投向一架縫紉機、一個盤子的底部一樣。普萊指出，閱讀開始之后，作品就發(fā)生了一種奇特的變化，它的物質性消失了，它轉化成了我們意識中的一種精神實體。他說：“最奇怪的是：我成了這樣一個人，其思想的對象是另外一些思想，這些思想來自我讀的書，是另外一個人的思考。它們是另外一個人的，可是我卻成了主體。”“我意識到我手里拿的不再是一個客觀對象，或甚至僅是一個生物。我覺察到一個理性的存在，一種意識，他人的一種意識，它同我自動地設想每一個我遭遇到的人的意識一樣，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這意識向我敞開，它歡迎我，讓我深入地看它的里層，甚至以無聲許可，允許我思考它思考的東西，感受它感受的東西。”也就是說隨著作品存在方式的變化，讀者的意識也發(fā)生了奇特的轉變，其最顯著的表現就是讀者的思想被來自書本的大量思想觀念所占據，讀者的意識被書本所包含的思想意識替換，讀者的大腦可以說是為這些觀念之物提供存在所必需的居所。書本的思想意識既包含人物形象的意識，也包含著作者的思想意識。這種情況所導致的結果是讀者必須去與作者、人物形象要進行思想上的交流，去思考作者、人物形象所思考的問題，而且必須站在他們的立場上進行思考。在此，我們不能把人物形象的意識與作者本人的意識簡單地等同起來，作者的意識可以分散地存在于任何一部作品及其語句之中，所以他的思想缺乏真正的統一性和獨立性；而一部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的思想觀念就存在于該作品中，所以它是完整而且獨立存在的，它有著自己的生命。因此，閱讀中讀者和作品之間的主體間性的建立是從作品出發(fā)加以構成的，讀者和作者之間的主體間性的建立是通過整個閱讀活動(閱讀其許多作品)建立起來的。讀者與作者之間的精神交往所建立起來的主體間性可以成功地避開新批評所指責的那種“意圖謬誤”，同時也說明讀者作為審美主體在進行審美體驗時純粹是一種享受體驗的活動，是享受作者或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思想意識的活動。讀者與作者體現出的間性也是讀者與作品體現出的間性。

責任編輯 李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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