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基本歸因錯誤曾被社會心理學家認為是人類普遍具有的一種歸因傾向,然而,文化心理學的研究卻發現:不同文化脈絡中的人表現出不同的歸因傾向,確切地說,歸因實際上會受到文化的影響,即便是所謂的基本歸因錯誤亦具有文化局限性。進而言之,文化心理學的研究打破了以往心理學中關于人們的基本認知過程和方式具有文化普遍性的思維定式。由此看來,心理學研究只有立足于一定的社會文化脈絡,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把握人類的心理和行為。
關鍵詞 基本歸因錯誤,東西方差異,文化心理學。
分類號B849:C91
歸因研究是社會心理學乃至整個心理學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研究領域,而所謂的基本歸因錯誤(the 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FAE),則是以往歸因研究所發現并予以定性為“基本”、“錯誤”的一種最著名、最有趣的歸因傾向。確切地說,基本歸因錯誤是指一種將他人的行為自發歸因于行為主體的個人特征而不是情境因素的穩定傾向。顯然,個人特征并不能完全解釋主體行為,甚至不一定是促使主體行為的主要變量。在這個意義上,基本歸因錯誤確實是一種有偏差或錯誤的歸因傾向。至于“基本”的定性,其意涵是說基本歸因錯誤在人的歸因傾向中具有普遍性,或者說,基本歸因錯誤具有文化普遍性。果真如此嗎?
回顧社會心理學的歷史,基本歸因錯誤可以說是得到最多記錄和研究的一種歸因偏差。50年來的相關研究似乎已經將基本歸因錯誤的存在塑造成了一個基本的歸因現象,也就是說,正是基本歸因錯誤導致了人們系統地低估行為由外因引起的程度。然而,從1977年起,基本歸因錯誤成為了引起眾多爭議的主題,許多學者開始不斷嘗試從不同的理論視角來對它進行解釋[1]。文化心理學的興起即為這類探索提供了一個嶄新的理論視角。許多研究表明,基本歸因錯誤并不是一個簡單劃一的現象,其背后實際上隱含了不同的文化脈絡。
1 基本歸因錯誤的確立
最早提出基本歸因錯誤的是海德[2],但最早證明基本歸因錯誤的則是Jones和Harris[3]。Jones和Harris在一個實驗中,要求學生受試者閱讀一篇短文,并宣稱文章的作者是另一位學生(目標人物)。需要說明的是,這篇短文就當時的某個重要社會論題明確提出了支持或反對的觀點。在所謂“沒有選擇”的實驗條件下,研究者清楚地告訴受試者,目標人物在撰寫該篇文章時對于自己究竟采用哪種觀點是沒有選擇的。比如說,目標人物是在政治考試中被要求寫一篇文章贊同卡斯特羅(Castro)統治的古巴。在這樣的限制條件下,人們通常會預期這一信息將消除文章反映作者真實信念的任何預設。但有趣的是,相對于那些閱讀持反對態度的文章的受試者來說,閱讀持贊成態度的文章更多地報告說,他們認為文章的作者本身就可能是持贊成態度的。
繼上述實驗之后,研究者在許多對歐洲和美國的受試者進行的實驗中都發現,人們經常把他人的行為歸因于人格、動機或態度等內在特質上,即使有明顯的情境限制或社會原因導致這種行為時也是如此。顯然,在外部因素能充分解釋他人行為的情形下,仍然從這個人的相應內在特質去進行歸因推理是不符合邏輯的。因此,社會心理學家認為在人們的歸因傾向中存在這樣一種偏向于從個人內在或氣質性特點而不是從外部限制因素來解釋社會行為的偏差,即相應性偏差。為強調其普遍性、活躍性和非邏輯性,Ross將這種歸因偏差稱作“基本歸因錯誤”(FAE)[4]。
對基本歸因錯誤的解釋最早來自于格式塔心理學。格式格心理學的理論認為,當我們與他人進行互動時,這個人的行為在我們的知覺中占據凸顯或優勢的位置,因此,觀察者會由于對互動對象人物的關注而低估情境的作用。以后的歸因理論家大都采用這種觀點并提出基本歸因錯誤是特定知覺經驗的自動結果。
然而,不斷深入的研究對基本歸因錯誤的普遍性提出了疑問。首先,研究者注意到,幼兒非但不會做出特質歸因,反而會關注于情境;實際上,兒童直到童年晚期時才開始對事件做出特質歸因[5,6]。其次,研究者發現,基本歸因錯誤并不是在所有文化中都普遍存在。具體地說,基本歸因錯誤只是西方人歸因的一個特色,而在非西方文化中,這種歸因傾向并不顯著[7]。關于這種文化差異的觀點和研究近來越來越多地受到人們關注。
2 東西方歸因差異
發展心理學家J. Miller最早對歸因進行了跨文化比較研究[8]。她比較的對象是印度人和美國人。她讓一些來自中產階級的中年人分別描述他們的一個熟人做過的錯事和對別人有益的事,然后讓他們解釋為什么人們會這么做。結果顯示,美國的受試者傾向于從行為者的人格特質和其它性格傾向來解釋,印度人則傾向于從情景因素來解釋。實際上,美國人給出的特質歸因是印度人的兩倍,而印度人在行為解釋中給出的情景因素則是美國人的兩倍。當然,僅此并不能完全說明美國人和印度人具有不同的歸因模式,因為他們解釋的對象畢竟不是同樣的事件。進一步,Miller讓美國的受試者就印度人提到的行為進行解釋,結果美國人使用了同樣的特質性解釋,與解釋他們自己描述的行為采取了一樣的方式,由此可以推斷,不同文化中的人們在歸因方式上確實存在顯著差別。
1991年在美國愛荷華大學,一名叫做盧剛的中國留學生先是在獎學金競爭中失敗,接著又在申請一份與學術相關的職位時失之交臂,于是他在當年10月31號開槍打死了處理他申請書的導師以及一些旁觀者,然后自殺了。就此事件,社會心理學家M. Morris和彭凱平發現美國媒體和中國媒體的報道在對盧剛的行為解釋上相當不同,美國媒體幾乎都將兇殺案的原因集中在盧剛的個人特質上,而中國的報道則強調了盧剛生活的環境因素。隨后他們對美國和中國對此事件的報道進行了一次系統的內容分析,結果印證了他們最初的看法。但這有沒有可能是愛國主義在作祟呢?難道因為殺人者是個中國人,于是中國的媒體在報道時就為他進行了辯解?
恰好在盧剛事件發生的同一年,密歇根的一位郵局工作人員,Thomas McIlvane,在失業以后沒能找到一份全職工作,于當年12月14日,他來到原先工作過的郵局開槍射殺了他的上司、幾名同事以及幾名路人。Morris和彭凱平對這一事件進行了與盧剛事件相同的內容分析,發現了與報道盧剛事件相同的報道傾向——美國記者關注于McIlvane的個人氣質,從他過去的行為中推斷的態度和特質,而中國的記者則強調影響McIlvane殺人行為的情境因素。
由此可以看出兩種文化中的人對社會行為的歸因確實有所不同,而愛國主義并不構成影響歸因差異的原因。Morris和彭凱平然后要求中國和美國的大學生受試者分別解釋這兩起事件,結果得到了相同的歸因差別模式,即中國受試者傾向于背景性的解釋,而美國受試者傾向于特質性解釋。這些不同傾向不管是在受試者解釋美國兇手還是中國兇手的行為時都得到了體現。在列舉了關于這兩起謀殺事件的許多背景因素后,Morris和彭凱平進一步讓受試者判斷:如果環境不同的話,比如盧剛找到一份工作或McIlvane在當地有很多朋友的話,兇殺案是否還會發生。對此,中國受試者認為兇殺案很可能就不會發生,而美國的受試者則認為不管環境怎么不同兇殺案都必然會發生[9]。
Lee, Hallahan和Herzog等人也指出了一個具有可比性的例子。在對體育比賽進行報道時,香港記者總是對比賽結果做出背景性的解釋;而美國記者則通常給出特質性的解釋[10]。
不過,盡管有這些實驗結果,但這并不意味著東方文化中的人就不會出現基本歸因錯誤。在前述Jones和Harris關于基本歸因錯誤的標準實驗條件下,Choi和Nisbett,Krull等人,Masuda和Kitayama,還有Toyama都發現韓國、中國和日本的大學生分別真實地表現出了相應性偏差[11,12]。日本心理學家Masuda和Kitayama對此實驗步驟進行改變,讓受試者成對地進行實驗。一個受試者從兩個相同的信封中挑出一個,目標人物將閱讀其中的論文,目標人物然后在攝像機前閱讀由受試者挑選出的論文,另一個受試者觀察所有這些事。在這里對受試者來說,很明顯目標人物既沒寫也沒選擇他閱讀的論文。Masuda和Kitayama發現在此種情況下他們的日本受試者并沒表現出基本歸因錯誤傾向。因此,一旦給出這些社會因素信息,受試者閱讀的論文的內容對日本受試者的態度推斷就沒有影響了。但在這種條件下,Gilbert和Jones發現美國人還是清楚地表現出基本歸因錯誤[13]。
Choi和Nisbett也進行了一個相似的實驗[14]。實驗中,受試者在對目標人物的態度做出推理前,被要求以特定的立場,使用四個特定的論點寫一篇特定主題的論文。然后他們閱讀另一個人寫的論文,而且被告知這個人經歷了與他們相同的過程。在這樣的條件下,韓國受試者很明顯降低了判斷的極端性,而對美國受試者來說,這種處理對他們的判斷幾乎不構成任何影響。由此可見韓國人對突顯出來的社會因素更為敏感。
Miyamoto等也發現,當受社會制約的行為可以推斷行動者態度的特征時,美國人和日本人表現出同樣強的相應性偏差[15]。文化差異主要發生在當行為只能在最小程度上推斷態度的情形下,此時美國人延續他們一貫的傾向于特質歸因的偏向,表現出強烈的相應性偏差,而日本人則沒有表現出任何相應性偏差。
東西方歸因的差別不僅僅是在對人的行為的層面上,對動物的行為也有類似的差別。Morris和彭凱平制作了魚以各種方式游動的動畫,每種游動都是一條魚以一種方式游動,而一群魚以另一種方式游動[9]。比如,在一個動畫中,一條魚游離魚群。研究者要求受試者對這條魚游離魚群的行為進行解釋。結果顯示,中國受試者傾向于認為魚的行為是由外部因素產生的,美國受試者則傾向于認為魚的行為是由內部因素產生的。
更進一步地,在對自然現象的解釋上,東西方文化也存在這種差異。彭凱平及其同事向中國和美國婦女呈現抽象的動畫,每個動畫都可以被理解成物體的某種由水力、磁力或空氣動力引起的運動。受試者被問到她們在何種程度上認為這個物體的運動是由內部因素影響的,美國人比中國人更多地報告運動是由內部因素引起的[16]。
這種歸因上的差異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西方亞里士多德的科學傳統就是由物體的特質來解釋現象。譬如,亞里士多德認為石頭落地的原因是它擁有“重力”的特質,木頭浮在水面的原因是它有“飄浮”的特質。直到伽利略的時代,人們才理解了一個物體的行為是物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的結果。Nakamura和Needham指出東方的物理史是與此相當不同的,中國人在2000年前就懂得了相互作用的基本原則,包括遙控行為的觀念,尤其是磁場和潮汐運動是以完全現代的方式來理解的[12]。中國人在很早以前就認識到自然的因果關系應該作為物體與力量場的交互作用的結果來解釋。彭凱平和Nisbett指出中國人對于模糊事件的解釋更可能涉及到背景,而美國人更可能涉及到事物的內在因素[17]。
以上研究讓我們確信生活在東西方文化中的人在歸因方式上存在著相當的不同,但是這種不同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們也許可以從Tanya Menon等人的研究中得到啟發。Tanya Menon等人的研究發現,在對可歸因于個人也可歸因于集體的社會事件進行解釋時,比如說組織中發生的經濟丑聞,美國人更多地傾向于歸因于個人特質,而日本人更傾向于歸因于集體的特質[18]。北美文化將個體看作是自由的行動者,而東亞人則認為個人更多地受到社會集體更受制約且更少能動性。因此,東亞人比美國人更多地關注于集體的特質。由此可以看出,不同文化對個人和群體具有不同的內隱理論,這可能是不同文化中的人表現出不同歸因傾向的原因之一。
Nisbett指出:“人們可能將引起他們注意的事物作為重要的原因……歸因的不同反映了注意的不同”[16]。據此我們可以推論,亞洲人更多地使用背景歸因可能是因為他們更多地將注意集中在背景和場域中各種事物的關系上,歐美人更多地使用特質歸因則是因為他們總是首先注意到對象以及對象的各種特性。事實上,有關知覺的廣泛研究也的確證明西方人首先注意到焦點物體或人物,而亞洲人則注意到更廣泛的場域以及物體與場域之間的關系。
3 歸因與文化實踐
文化心理學家認為人的心理是其社會文化和歷史構成的環境的一種功能,文化實踐和意義將內容賦予并充實了人的心理過程,人的心理過程反過來又產生和轉變了這些文化實踐和意義,文化與心理是相互建構的,心理過程是將一定的文化模式與規范內化而形成的[12]。由此,不同的歸因方式歸根結底是由文化的不同而造成的。
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在將文化內化的過程中逐漸習得了不同的歸因方式。前述Miller關于歸因的比較文化研究即是一個例證。在這項研究中,Miller還證實了學習如何以文化許可的方式來進行,也就是說,歸因模式的形成是需要時間的。她的研究表明,這兩種文化中的兒童給出的行為解釋并沒有什么不同,直到青年時期這兩種文化中的人才在行為解釋上顯示出差異。
為了進一步證明歸因是從文化中習得的,Miller還對美籍印度人進行了研究,這些人的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西化了,結果發現他們對行為給出的特質性解釋和背景性解釋均居于印度和美國受試者之間。
利用香港獨特的雙文化背景,康螢儀等也成功證明了文化對歸因的影響[19]。康螢儀及其同事向香港大學的學生呈現與Morris和彭凱平實驗用的魚卡通相似的圖片,但在此之前先給受試者呈現與東方或西方文化強烈相關的圖片。他們向一組受試者提供反映美國文化的圖片,如牛仔和米老鼠,向第二組受試者提供反映中國文化的圖片,如龍和寺廟,向對照組提供中性的圖片。此后,研究者向受試者呈現一條魚在其它魚前面游動的卡通并問他們這條魚如此游動的主要原因。與第二組受試者相比,第一組受試者給出更多與這條魚的動機有關的原因,更少與其它魚或背景有關的原因,對照組的實驗結果則居于兩個實驗組之間。
Nisbett和彭凱平等人研究指出,在不同文化中存在的大量社會差異影響他們認知過程(他們認識世界的方式)的性質。社會組織以兩種基本的方式影響了認知過程:一是間接地把注意集中在環境的不同部分上;二是直接地獲得比其它方式更可接受的某些社會交往模式。并且,社會實踐和認知實踐在某種平衡狀態中彼此維持。由于嵌入更大的信念系統和社會實踐中,認知實踐可能是非常穩定的[17]。
Markus和Kitayama也指出 [20]:“如果一個人感到自己根植于更大的背景中(在這一背景中,個人是相互依靠的部分),那么這個人可能會以類似的方式理解其它對象或事件”。對場域的注意應該促使人們試圖理解對象和事件之間的關系,而且鼓勵人們從對象和場域之間關系的角度來對解釋事件。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生活在沒有多少重要的社會關系和角色約束的社會里,他可能主要注意對象以及與對象有關的個人目標。因而,對象的特性可能凸顯出來,而且這些可能促使人們使用那些特性來發展支配對象行為的類別和規則。人們知道規則支配對象的行為,這一信念可能導致在解釋中對有關對象的唯一關注[20]。
中國人自古以來就生活在具有許多角色關系的復雜社會中,因此中國人的注意可能朝向自身之外,進入社會場域,并且可能會認為更多的因素與理解世界相關。而西方人自古希臘時起就關注事物本身,崇尚直截了當,他們比東方人認為更少的因素與理解世界有關。深受古代中國文化影響的亞洲,尤其是東亞,與生活在深受古希臘傳統影響的歐美文化中的人相比較,由于古代社會即存在的社會差異導致了不同的思維傳統,這些不同的傳統在幾千年來的社會實踐中延續下來,導致了人們對其生活的世界的注意焦點的不同,進而造成了我們今日所看到的歸因差異。Incheol Choi等通過實驗證明,在對事件做出最后歸因前,東亞文化中生活的人比美國人所考慮的信息量要更大[21]。在他們進行的一系列實驗中,在對越軌行為或親社會行為進行解釋時,韓國受試者比美國受試者和美籍亞洲受試者考慮的因素更多,并發現因為韓國人比美國人考慮了更多的信息,所以韓國人做出了比美國人更多的外部歸因。
如果還要繼續探究的話,根據許多研究這一問題的學者們的觀點,這些現象的原因都在于一個事實,即古代希臘和中國的生態環境是根本不同的,由此產生了不同的經濟、政治和社會安排[16]。古代希臘的地形基本上是由延伸到海里的山脈構成的。這種自然條件不適合農耕,而適合放牧、漁獵和貿易等行業的發展,這些行業都不需要與他人大量密切的合作。所以,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人相對比較獨立且對他人總是采取一種攻擊與防御性的反應。而在古代中國,農業很早就發展起來。農業限制了人們的遷移,使人們長期定居同一地方。長期的定居要求人們要維持一定的和諧關系,而且農業要求鄰里之間的大量合作。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人自然會對他人的要求比較敏感,對他人、環境也就關注得比較多。
4 基本歸因錯誤的文化特性
20世紀主流心理學的研究通常把人的認知過程假設為是具有普遍性的。人們一般認為,在所有人群中,“基本”過程(例如分類、學習、歸納與演繹推理,以及因果推理)是相同的[17]。社會心理學家的研究也證明了人們的心理活動存在像基本歸因錯誤和認知失調這樣的現象。然而隨著研究的深入,這種普遍性假設受到了越來越多的質疑。許多研究證據表明不同社會文化中人們的思維系統可能明顯不同,心理過程實質上取決于文化意義和實踐。
新近興起的文化心理學假定,為了參與社會生活,人們必須將文化模型、意義和實踐內化到他們的基本心理過程中,這些心理過程又轉而制約、再現和轉變文化體系[12]。因此在各種文化由人的各種心理過程協作、交互作用而建構的同時,這些心理過程自身也被它們在其間起作用的特定文化所定向、構造和激發。因此,許多曾經在社會心理學中被認為是“基本的”發現其實是特定文化體系的功能,這種文化體系可能由于被研究者和受試者所共同享有而沒有被發現與檢測[12]。比如說,盡管西方人傾向于從個人特質和傾向方面來解釋社會行為,但其他民族和群體——也許是大部分——對行為的解釋則需要來自對社會角色、責任和情境因素的分析[12]。
由于心理學界長期以來對心理過程持有普遍性的假設,因此歐美的心理學家們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基本歸因錯誤這一偏差也是對全人類而言具有普遍性的。他們對于在其它文化背景下重復實驗的失敗,則往往歸于實驗過程中出現誤差,或將得到的數據差異看作單純的參數差異或直接認定為不正常。然而,當我們明白心理過程其實是由文化模式與實踐塑造的,不同的文化中的人們可能有不同的心理過程和思維習慣時,這些有關基本歸因錯誤重復實驗的失敗才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和更深刻的理解,也變得格外有意義的了,即它們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不正常,實際上卻暗示了基本歸因錯誤只是西方文化中的普遍現象而已。或許,類似的結論不僅僅適用于基本歸因錯誤,社會心理學中其它經典結論的普適性也是值得懷疑的。
回顧社會心理學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學科基本上是一個北美的學科。由于北美(尤其是美國)的文化傳統,社會世界的意義被認為存在于個體之中,而不是刺激系列中。誠然,歐洲的社會心理學在上世紀后期也開始以其特色在這個學科中占有了一席之地,然而這并未改變這個學科中的研究者大體上具有相似背景的事實[22]。Cartwright注意到,當時健在的社會心理學家中90%都在同一文化體系中受教育和工作,他們一直是并且在相當大程度上仍然是一個相對相似的歐美中產階級文化群體[23]。
因此,之前社會心理學家所以為具有普遍性的心理過程實際上可能只是對歐美人具有普遍性,而對在歐美文化區以外的文化中生活的人來說,他們的心理過程和思維方式可能非常不同。心理學這門學科可能應該具有比我們以往認為的更廣泛得多的社會文化和歷史背景。所以,我們對心理學的研究不能局限于實驗室中嚴格控制的操縱,這樣的研究可能會對真實的心理過程造成扭曲,令人們對心理過程產生誤解,在社會心理學領域尤其如此。
其實,在東西方文化中進行的比較只是文化心理學的一個富有成效的開端而已。世界上存在著如此豐富多樣的文化,這些文化各有不同,其中人們心理和行為的背后無不隱含了特定的文化脈絡??梢哉f,人們的心理和行為只有放到特定的歷史文化脈絡中來進行研究,才能得到真正的理解。
文化心理學對文化脈絡的強調也同時給我們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即是否可能構建一種能夠囊括不同文化中人們心理特性的整合性理論?對這個問題的解答當然有待不同文化中的社會心理學家們相互溝通、共同努力。無論如何,不同文化中的社會心理學家應該重視在本文化脈絡中以主位視角來研究人們的心理和行為,而不是簡單照搬西方所謂的經典理論。或許可以說,最具文化特色的心理學就是最具世界意義的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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