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秀的黃昏

姨夫大概是剛從鎮上趕集回來的。正在前面踉蹌著腳步，一顆腦袋在夕陽底下閃著油膩膩的青光。

那腦袋精巴巴的瘦，一層皺褶的皴皮軟塌塌地蒙在姨夫的頭臉上。遠遠看去，仿佛一顆曬蔫巴的黑紅色的癟棗兒，支棱在那根同樣黑里透著紅的脖頸上。

青秀是在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發現姨夫的。

打老遠就見姨夫搖搖晃晃的身影在小路上慢慢移動著。不用猜，姨夫必定又喝了酒的。

青秀并不覺得稀奇，姨夫三天兩頭都要出去喝一場子酒。在青秀的眼里，姨夫的肚子就是一只酒鱉子，能裝進去很多很多酒。

姨夫喝酒早就喝出了名氣。他見了酒就沒命地往自己的肚子里猛灌，旁人想攔也攔不住。攔急了姨夫還會跟別人吹胡子瞪眼。

青秀見識過姨夫喝酒時的齷齪表相。

那次，三姨差派青秀去旁人家喊姨夫回家。青秀進門就看見姨夫袖子褲腿全都擼起來，敞開著同樣精巴巴瘦的胸膛，肋巴條一道一道像釘耙齒樣尖銳，連襠口上的門也忘記扣合，露出短褲的一塊碎花布，羞得青秀頭也不敢抬起。小杯盞跟著姨夫的手指樹枝一樣抖索，眼見一半的酒都篩到外面去了。他嘴里瞎咧咧著什么，不停淌著晶亮的口水，惹人厭嫌。姨夫自己卻一點兒也不在乎，還是仰起黑紅色的脖頸往發紫發黑的嘴巴里狠灌，又有一多半是灌進他鼻孔里去了，聲嘶力竭地干咳一通，臉色憋得越發豬肝樣赤紅。旁人就勸姨夫算了，不能喝就別喝了，醉鬼就別再逞能。姨夫非但不聽，瞪著死魚一樣的黑豆眼沖別人直吼，誰，誰，誰醉，了，誰就是，你孫，孫子。旁人便不再理識，任由他一味地瞎胡鬧下去。青秀只顧上前拉姨夫的胳膊，卻被姨夫噴了一臉難聞的酒星子。姨夫沖她嚷婊子養下的，輪上你管爺們來。說著，就用力一甩手臂，巴掌差點摑在青秀的臉上。嚇得青秀急忙蔫縮在一邊不敢再有任何舉動，只用一雙手護了臉。

那以后，三姨再怎么使喚，青秀也是死活不敢去的。她真怕姨夫的驢脾氣上來會當眾拾掇她一頓的。

其實，青秀明白自己不應該去管姨夫家的閑事，可三姨差派她又不能不去。

青秀在姨夫家住，又在姨夫家吃，三姨和姨夫待她已經夠好了。她本該知足。當初爹媽狠心撇下青秀要去城里做工，若不是三姨肯答應青秀過來吃住，青秀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呢。可是，青秀覺得畢竟不如在自己家里吃著住著松寬自在，親戚再親，也還是親戚呀，住得日子久了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的事情發生。這些青秀已經基本懂得了。三姨倒是一個很隨和的女人，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放在臉面上的。三姨就算受了氣也不輕易叫嚷出來，抹著眼淚悄悄掖在心里，從來不跟外人嘮叨開去。姨夫不喝酒也還能過得去，算不得很厲害的男人，只是有一些懶惰和輕佻。可一旦他喝醉了就會攪擾得一家不得安生，他又不肯一個人老老實實睡下，非得滿屋滿街院轉來轉去，嗓門大得像驢吼槽，說完大人罵娃娃，一個都不肯放過去。啥時間不把自己和家人都折騰得筋疲力盡了，是不肯罷休的。所以，青秀在這個家生活吃住，什么委屈都是不怕的，唯獨擔心姨夫喝醉了酒后罵罵咧咧不肯睡去的無賴模樣。還有……還有的事情青秀心里感到十分迷惑和恐懼，卻說不出口，只在內心里煎熬著自己，只在夜里把所有困惑和委屈化成枕邊的一串串淚珠。

青秀知道，有的事情是不便于說出口來的，那樣三姨會怎么想呢?有一晚，三姨去娘家沒趕回來，家里剩下表弟姨夫還有青秀。三人睡在一個屋，到半夜青秀覺得什么東西往自己身邊摸索著靠近，起先她不敢動，有一只硬硬的手試探著伸過來摸她的臉蛋，她想用被子蒙住臉，可那手卻從被子邊沿老鼠一樣鉆來，又像蛇一樣一擰一擰地用力，隨后猛地停在她微微凸起的胸口上，嚇得她一骨碌翻起身來，把被子嚴實地裹在身上，人—個勁抖顫。那手后來再沒伸過來。她才慢慢地重新躺下來。第二天，青秀迷迷糊糊去圈里倒尿盆，不想姨夫下蹲在里面吭吭使勁，羞臊得她差點將手里的東西扔在地上。姨夫后來進屋沒鼻子沒眼罵了一通青秀，說她眼里根本沒有他這個姨夫，接下來幾日果然沒好臉色待她。

后來好像還有幾回，也是三姨不在家的時候，睡到半夜，有只手捏她的屁股蛋，又不像是狠狠地捏，青秀實在是嚇得半死了，直想連夜逃回自己家去。可轉念一想，回到家里又該怎么辦呢，爹媽都在外面做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即便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呆不下幾日就又風風火火上路了。每次，爹媽都把事先預備好的一疊錢當著青秀的面放在姨夫家的飯桌上，說些感念不盡的話，說些讓姨夫他們繼續費心照料青秀的話，就轉過身撇下青秀走了。每次爹媽從城里回來，青秀都暗里下定決心，這回無論如何她都要跟著爹媽一起走的，三姨家她是多一天也呆不住了。青秀跟媽說我會做飯，我還會幫你們洗衣服收拾家務，你們就帶上我走吧。爹在旁邊木然不動。媽一愣，紅著眼圈搪塞青秀，說等再過一陣子他們租上像樣的房子，就接她過去。于是，青秀連做夢都盼著這一天快些到來呢。青秀想等自己跟爹媽去了城里她一定好好聽話好好幫大人干活。

今年過完年還沒出正月十五，爹媽又要走了，走前像往年一樣打發青秀繼續回姨夫家去住。青秀就死活不同意。青秀噘著嘴說我早就知道你們是不想要我了。爹過來哄她，說青秀要聽話，把你帶到城里我們到底是顧你呢還是出去干活掙錢呢。青秀認真地說，我不要你們管，只要帶上我讓我干什么都行。媽黑著臉說你以為我跟你爹在外頭耍呢，我們一天到黑忙個賊死，還不都是為了你么?你要把書念好才成。青秀就不吭聲了，淚花撲簌簌地在臉上綻開。青秀哭鼻子的樣子讓大人看了還是感到難過的。爹見她委屈得不成樣子，就又摸著她的頭勸說你去了關鍵是書咋念嘛?城里的學校都跟叼錢一樣兇呢，我們哪有那么多錢供你在那邊念書。青秀嘴角囁嚅著，她原本想說那我就不念書了，我每天就給爹媽生爐子做飯吃洗衣服疊被子。但這話青秀始終沒有說出口來。青秀知道說了也是白說。爹媽不會同意的。爹媽經常對青秀說大人就算在外頭多吃點苦也沒啥的，青秀你要好好念書將來給爹媽爭一口氣呢，人就活一口氣啊!這個道理青秀似乎也明白的。

青秀本來打算是要超過姨夫的。但那條回家的小路實在太窄了，只能容下一輛架子車過去。姨夫搖搖晃晃，一忽兒在路這邊擺動，一忽兒又影子似的飄到路的另一邊去了，把整條路都擋死了。青秀想繞過他是不大可能的。

其實，青秀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青秀若是個男娃子，就可以很輕松地從路邊的排水溝摸過去，或者，她也可以從路另一旁的水稻地趟過去，可青秀不會鳧水，更不能隨便踐踏了人家的稻田。青秀知道這時的水稻已經掛滿了沉甸甸的穗兒，最不能踐踏。再說，排水溝和水田里都暗藏著可怕的螞蝗蟲。那些像膠皮一樣難纏的家伙會突然吸附在人的腳背和腿桿上，吸人的血，而且，一旦爬在人身上，就怎么也扯不下來，還會越扯粘得越發緊，跟要鉆進肉骨里去似的。所以，青秀只能無奈地跟隨在姨夫后面，亦步亦趨戰戰兢兢地走著。

眼看著別的學生都三三兩兩超過她，又超過了前面一步三搖的姨夫。唯獨剩下青秀一個人落在最后。

夕陽就在身后，放射著秋天黃昏特有的光芒，那光芒黃澄澄的，把青秀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小路上。青秀的影子果真就被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前面姨夫的腳下，被姨夫一路胡亂踩著，而姨夫的彎彎曲曲的影子早已經跑到村口了。

青秀聽見幾聲牲畜和看家狗的叫喚，聽見誰家的公雞和母雞在院子里唧唧咕咕爭吵什么，聽見一個高聲大嗓的婆姨站在門口呼喊著娃娃回家吃飯，那些聲音里充滿了怨恨和不耐煩。

青秀忽然感到一陣的惆悵和不安。

平常這時候，青秀早就趕回家了。青秀每天放學都要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去幫著三姨做些必要的家務活，幫著生火燒水淘米做飯，幫著喂豬喂狗。姨夫下不得力氣，很多地里的活都是三姨一個人去干的，等三姨回到家就晚了，天往往都快黑盡了。

心里想著，青秀愈發著急，真想自己能變成一只燕子從姨夫搖搖擺擺的身影上飛過去。身后來了一輛馬拉的架子車，馬蹄聲響亮，車輪轱轱轆轆飛轉，很快就從青秀身旁駛過去了。青秀站在路邊讓道，見馬車從眼前瘋跑過，又后悔自己沒能搭人家的車。

那馬車在土路上騰起的煙霧尚未完全消散，青秀發覺一直令自己擔心的姨夫不見了，路上空蕩蕩的，耳朵里聽到的只是自己的腳步聲。馬車真的走遠了。姨夫也不見了。青秀心里一陣歡快。青秀想姨夫一定是搭乘了剛才那輛馬車回家去了。

于是，青秀就加快腳步朝村口跑。

青秀肩頭的書包也鼓足了勁，刮啦刮啦地叫，仿佛要跟青秀比賽似的不肯落了后。青秀的書包很好看，是雙肩背的那種，顏色和圖案也非常鮮艷別致，這樣的書包班上乃至整個村小學校也不太多見。那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爹媽從城里捎回來的，算是買給青秀的一件過年禮物。

那天正好趕上下大雪，青秀幫著三姨在村外的一片防護林里拾柴火。臘月天樹都黑黢黢的枯萎著，那些被凜寒的西北風折斷了落在樹下的枝枝權權，拾回家去生火做飯再好不過了。青秀就一個人在樹林中拾撿那些干柴火。撿著撿著天就陰沉了臉面，云層低得像扣在人的頭上，風漸漸停歇了，雪片棉絮樣飛旋起來，開始還很輕盈的樣子，落在臉上倏地就融化了，但不一會工夫就發怒逞威般扯天拽地連成大片撲面而來。青秀一下子變成一個低矮的雪娃娃了。青秀的臉蛋凍得發紫，十根手指早就僵硬了，腳底也冰濕冰濕的難受。雪太大了。青秀停下手里的活，用嘴里的哈氣御著雙手，舉頭看天上飄落著的大雪片兒，心里想著跟雪相關的事物，想著雪一下，年關就近了，出門在外的爹媽也該回家來過年了。那天青秀肩上扛著一捆柴火剛進村子，就隱約聽見自己身后有車輪滾動和大人喊話的聲音，青秀猛一回頭，以為自己是在夢里，或者看走了眼。竟是媽冒雪騎著車子到三姨家來接她了。青秀喜出望外，站在雪地里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嘴唇動了又動，卻只喊了一聲媽，就泣不成音了。

那晚跟媽回到自己的家里，睡覺前就得到了這只漂亮的書包。青秀記得媽說只要青秀在姨夫家聽話好好念書好好幫三姨干點家務，爹媽還會給青秀買好多好東西的。青秀當時高興得在地上兔子樣上下直跳彈。新書包讓青秀興奮得一夜沒睡實，書包就放在青秀的枕頭邊，夜里青秀醒來過幾次，伸手去摸索，生怕那書包會忽然長出翅膀飛走了。

青秀實在跑得慌張，一進村口就被路上的半截磚頭絆了一跤，疼得差點流出淚來。

可青秀顧不得疼，因為她肩頭的書包也跟著她一同跌了出去。書本鉛筆頭嘩地撒了一路，青秀忍著痛爬起來去撿地上的東西。

還好，書包并沒有摔破，只是蹭染上了一層土灰，看著灰頭土臉的。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裝進書包里，又悉心地拍掉書包上面的塵土，站起身再背書包的時候才發現，書包的一條背帶完全脫線開了。青秀心里好不憐惜。這樣，青秀只能將書包掛在一只肩膀上了，還得用一只手在書包下面托著，她怕另一條背帶也會斷開。

青秀腳剛邁進姨夫家的院門，就被表弟生虎支在門檻內的一條腿擋了個趔趄，身子突然前傾，整個人再次跌倒了，只剩一條背帶的書包跟著青秀失重的身體一并落地。這次，青秀的運氣沒有剛才那么好，她的牙齒咬破了嘴唇，一只鼻孔也倏地流出血來。

沒等青秀爬起身來，表弟生虎早在青秀的屁股上踩了一腳。生虎氣沖沖地嚷，死母豬!活活絆死你才好，誰讓你碰疼我的腿呢!說話間，生虎兩只腳同時站在青秀的屁股上，并使勁跳了一下。青秀痛得—扭腰，才把生虎從自己身上掀落。哪知生虎不依不饒，又撲上來用腳蹋青秀的頭和臉。青秀只得爬起來用雙手招架著保護自己。生虎雖然小青秀兩歲，可比青秀勁大得多。青秀怎么也阻擋不了生虎的一通致命的攻擊。青秀的腿屁股肚子和后腰先后挨了表弟很重的拳腳，疼得她快要哭了。

青秀真的生氣了，瞪著眼睛說生虎你再胡鬧看我不揍你。

生虎似乎一點兒也不怕她。他翻著白眼睛說我就不!看你能把我咋樣?說著又沖過來，伸手就抓青秀的衣襟。青秀一閃，表弟抓空了。青秀乘機拿手背擦擦鼻孔流出的血。

這時，表弟又伺機從后面跳起來抓扯青秀的羊角辮。竟然抓住了一根，表弟用力一拽，青秀頓時痛得哇哇亂叫起來。青秀也不示弱，猛地回身抱住了生虎，把他狠狠地摜翻在地上，可生虎依舊死命地抓著她的辮子不松手。這樣，青秀只能跟表弟一并倒地。兩人撕扭在一起，生虎不肯撒手，青秀就不能起身。她就用力壓住表弟，然后，騰出一只手去掰表弟的那只緊抓她發辮的手。

青秀沒想到表弟會那么狠毒地咬她一口。生虎一咬，青秀就什么都不管不顧了，伸出指甲抓了表弟的臉。生虎就坐在地上哇哇大號，爹死媽嫁似的傷心，直到把三姨從外面的田里惶惶地哭進院內。

見媽回來，生虎越發哭得死去活來。青秀只在一旁抹眼淚揩鼻血，然后悄無聲息弓下身體去撿自己的書包和書包里散落出來的東西。

三姨進門嘴里就罵罵咧咧。青秀聽出那是在罵表弟生虎的，可又覺得分明是在罵自己呢。她低頭不做聲，拾掇好自己的東西就回屋去了。書包還沒放下，就聽見三姨在院子嚷，現世報，羞先人呢，養活你能干球啥?老娘累死累活一天，回到家還得給你們斷官司!然后，好像是三姨重重拍撣表弟身體的噼啪聲傳來。青秀默默落淚，可還是急忙走出屋子往伙房去了。

三姨正把鍋臺上的東西弄得丁冬亂響，和面盆在案板上跳來跳去。三姨的臉色很難看，像是被煙火熏烤過，紅赤赤的，腦門上還有一片嚇人的青灰。青秀實在不敢多看，趕緊蹲在灶坑前生火。火生得很艱難，似乎憋著悶氣，半天也燃不起來，青秀把嘴搭上去呼呼地吹著氣，濃濃的白煙從灶坑里竄出來，嗆得青秀一個勁咳嗽。青秀聽見三姨在煙霧中小聲嘟囔，都知道等著吃現成的，今兒我讓你們老老小小吃風喝煙去。青秀更不敢怠慢，立刻忍住干咳。那火竟忽地在眼前燃了起來。青秀頓時覺得腦頂心一陣發燙，與此同時，她聞到一股極濃又臭的毛發焦煳味，嚇得她連忙用手護住了自己的劉海兒。可已經晚了，青秀的頭發被燎去了一大片。手搭上去一摸，像摸在一堆曬干打卷兒的枯草葉上那樣皴糙不堪。

等面片揪到鍋里，三姨的氣才稍稍消了些。打發生虎去外面喊姨夫回來吃飯，可生虎賴著不想去，說他的腿疼得走不動路，說他的腿剛才讓青秀打瘸了。青秀聽了，二話不說就出門去尋姨夫了。

從心里講，青秀是不情愿去找姨夫的，她知道姨夫喝多酒德行不好，可表弟的話分明是沖她來的。她不去找，三姨必然又要生氣了。青秀不想等三姨發火。

天色已然昏沉了，跟喝醉了酒的男人似的提不起精神，面色一會兒灰蒙蒙的，一會兒又紅赤赤的，讓人看不大清楚，一副齷齪相。

出了家門，青秀就被漸濃的暮色包圍住了，她的腳步明顯不如先前那樣快捷，顯得十分疲倦，懶懶散散又猶猶豫豫的。要不是三姨提醒，她一直以為姨夫早就回到家里了，早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現在，青秀無可奈何地沿著空落落的村街往前奔跑，邊跑嘴里邊喊著姨夫。她當然不能喊姨夫的官名，只能姨夫姨夫地喊叫，聲音時大時小，還有回音傳來，喊到最后已變得有氣無力了。

青秀的肚子當然餓了。姨夫一早去了鎮上，中午飯三姨就做得很少，因為萊里多少有點肉星，表弟生虎就吃得特別歡實，等青秀放學回來，鍋底里留給她的菜只有表弟吃剩下的一些土豆塊了。對此，青秀是沒有什么怨言的，她已經習慣用開水泡了白飯吃的日子。所以，這會兒青秀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似乎腸腸肚肚有一群小豬崽在里面叫著拱來拱去，攪得她心神不寧。

村街到處都飄蕩著煮熟的食物的香氣。那香氣中還夾雜著牲畜咀嚼出的微苦的青草汁味和有點嗆人眼鼻的柴火的煙氣。青秀從那些濃稠的氣味當中穿越過去，忍受著來自食物的巨大誘惑，不由得涎水都要從嘴角滴下來了。肚子里的聲響更猛烈些了。青秀盡量不去想跟吃飯有關的事情。她直想到哪里才能盡快找到姨夫。只有讓姨夫早點回家，自己的肚子才能少挨一陣子餓。

快到村西頭的小賣鋪時，透過那扇面街的四周模模糊糊的木框玻璃窗可以看到小賣鋪已經亮起了燈。那燈光似乎也是昏沉沉油膩膩的樣子，不時有幾顆或肥或瘦的腦袋在燈光下一晃一搖，人的影子也跟酒鬼似的映在窗戶上，看上去有點猙獰的味道。

青秀的腳步不由地放慢了，她看見有幾個人正從小賣鋪進進出出著，買了東西的昂著頭懷揣著什么大搖大擺離開，往里去的往往又是低垂著腦袋，像是在集中精力合計著什么事似的。平日里三姨家缺個油鹽醬醋蠟燭針線什么的，有時候三姨也讓青秀拿了零錢去買。小賣鋪除了賣這些日用的東西外，青秀覺得那里更重要的好像是出售香煙和散酒。青秀每回進去那里面總是圍了很多男人，有的斜趴在水泥柜臺上，有的干脆靠墻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冒著煙，身上散發出臭哄哄的酒氣和汗味，讓她總覺得有點恐懼。姨夫隔三五日就要拎著一只空葡萄糖瓶子到小賣鋪去打酒喝。但姨夫有時也會派青秀或生虎跑一趟。通常這種時候，三姨是會痛斥姨夫一頓的，然后指著青秀或生虎說看你們誰敢去，想喝那點貓臊尿自己的腿腳又沒有折!三姨的態度讓青秀有點兩難了，可姨夫正在一旁拿眼睛剜她，好在生虎并不怕三姨，他一把從青秀手里奪過打酒的瓶子，拿了錢屁顛屁顛跑了。這種時候，青秀心里又是很感激表弟生虎的，盡管生虎平時總是對青秀很不友善。

姨夫并不在鋪子里。青秀很失望，但她還是跟掌柜的打問了一下。人家沒好氣地告訴她姨夫先頭是來過一趟，賴著臉皮想賒酒喝，被拒絕了，才嘟囔著掉頭走了。掌柜又不屑地說瞧他都喝成那膿包樣了，還鬧騰著想喝，總有一天他會把老命都喝沒的。

青秀什么也沒有說，臉上火辣辣的發燙，畢竟人家說的是自己的姨夫。青秀正準備出去，有人一掀竹門簾子直戳戳闖進來，正好跟青秀撞個滿懷。進來的卻是生虎，他一抬頭見是青秀，就狠狠白了她一眼，嘴里不干不凈地說小母豬你躲在這干啥。青秀自然不便發作，她二話沒說，想著還是趕緊到別的地方找姨夫去。

透過小賣鋪的窗戶，青秀看到外面的天色已黑透了，好像天空一眨眼工夫被誰蒙上了一層厚實的黑帳子，一絲亮光也看不到。

青秀往外走的時候聽見表弟生虎依舊在身后罵著她什么，又好像聽見表弟跟掌柜要著那種好吃的旺旺雪餅。那是屑于表弟一個人的口福，每次他總是能從三姨那里軟磨硬泡要到幾個零花錢的。青秀從不奢望。她已匆匆離開了小賣鋪。

天黑得讓青秀感到難過。先前飄蕩在街巷里的那股香味已經明顯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氣息在黑夜中彌漫開來，像是有微細的小顆粒從頭頂墜下來，無聲無息浸入皮膚里去。青秀接連打了幾個寒噤，一雙手臂相互環抱在胸前，體內陡增了一股不可抵御的寒意。

從小賣鋪出來，青秀走得很慢了，不是餓得走不動路，而是不知道該往哪里去。饑餓似乎在青秀不經意間轉化成了別的什么物質了，很強大，又很隱秘。青秀感到肚子像是被掏空了，大腦也被掏空了，渾身上下都空蕩蕩的。與其說她是在踟躇而行，不如說青秀是在黑暗中慢慢飄動著的一只影子。青秀忽然想到了上一回，大概也是這般天色，她去找姨夫，好像是在村東頭的長根家。長根比姨夫年輕得多，他一樣愛喝酒，喝多了也愛糾纏不清。青秀覺得長根跟姨夫是同一種人，他們都是那種見了酒挪不動腳的男人。

于是，青秀就更改了方向朝村東去。

長根家的大黑狗拴在街門前的一棵榆樹上。那狗老遠就覺察到了青秀，狺狺吠吠地狂怒著。青秀腳步猶疑地靠近長根家時，狗咬得越發兇猛，拴狗的鐵鏈子在樹坑下嘩啦啦來回響動。青秀不由得心驚肉跳。黑狗的身體似乎融化在黑夜中了，跟夜色黑作一團，青秀分不清這只狗到底有多高多大，只見一雙泛綠的狗眼在她面前閃閃發光。狗吠聲浪濤般在她耳邊洶涌。

青秀正在猶豫之際，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呵斥，那狗的叫聲一下子從高峰滑落下來。狗開始不停地沖著來人篩動身上的皮毛，一條尾巴將后面的樹身拍擊得啪啪作響。青秀轉過身，見是一截矮塔似的黑影立在跟前，可那塔似乎又站立不穩前后直晃。沒等黑影張口，青秀忙說我找我姨夫。誰是你姨夫?黑影似乎極不耐煩，嘴里往出噴著火氣。

青秀聞出來那是燒酒的味。酒的味道總是火辣辣的灼人。青秀早就習慣這種氣味。青秀趕緊報出了姨夫的官名。可男人已經撇下青秀一搖三晃地朝自家院門去了，青秀聽見那狗的尾巴搖擺得越發起勁，樹身發出咚咚的疾響。可男人忽然又停住腳，彎下腰拍了拍狗頭。那狗就很滿足也很得意地沖著主人一陣上躥下跳，狗嘴發出滋滋喵喵的一串低吟，聽起來有些作假的成分和矯情。青秀覺得那黑狗忽然好像變成一只大老鼠那樣乖戾了。男人摸完自己的狗，掉轉頭又問正要離去的青秀，你，你說找誰，你再說一遍。青秀就又重復了一遍，她生怕對方聽不真切，幾乎是喊著說出姨夫的名字。男人盯著青秀的臉看。青秀卻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看到男人的兩只眼也像黑狗那樣明亮發光。男人終于嘿嘿笑著說我當找誰，那個老家伙先頭還跟我們一起喝酒呢，走，我領你找去。說著，男人就一搖三晃地朝青秀撞來。青秀心里一陣暖熱。她還沒來得及響應，肩頭已被那男人伸出的一只大手死死攏住了。青秀覺得自己簡直快被男人身上濃濃的酒氣熏暈了……可青秀還是覺得塌實，這種感覺似乎久違了。爹在家的時候，只要心情好也會這樣攏著她的肩膀頭一起走路。

青秀后來就跟隨叫長根的男人一同穿過長長的村巷，他們從村東一直走到村西頭，再走到闃寂無人的打麥場。他們把村子遠遠地甩在后面去了。那里有夏收時垛下的麥草，小山丘一樣一垛一垛兀立在黑暗之中。青秀懵懂地走著，心里不免有些疑惑。長根卻一聲不吭，只顧悶頭走路。青秀不知道他要把她帶到哪里去。青秀覺得夜色很靜，靜得有些要顫抖起來的樣子，風輕輕地在耳邊摩挲，劉海兒一動一動地在額前撩撥著，有點癢酥酥的感覺。

這時青秀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劉海兒被火燒焦的滋味。又走了一會兒，長根才止住腳步，說他快憋死了，要方便一下，就忽地背過身去了。青秀想躲開，可已經來不及了，她清楚地聽到身后的麥草被尿液澆沖出的一串響聲。她只好站在原地，睜著雙眼望天空里的星于。星子密密麻麻，偶有幾顆十分雪亮的正沖青秀一眨一眨的。

仰望著天上的星子，青秀的眼里漸漸閃爍起凄迷的光。月亮被群星秘密圍繞，月亮還只是一彎黃嫩的芽兒，青秀知道等月亮變得圓滿了，中秋節就要來臨。青秀也知道，今年的八月十五爹媽肯定是不能趕回來的，一直要等到臘月二十七八號，他們才能回來跟青秀團聚。茫然地想著這些，青秀的眼眶里竟涌生了淚花。就在青秀拿手背揩抹眼淚的時候，男人猛地將一只手搭在她的脖頸上，那手似乎不再是手，而是變成了鷹鷲的利爪，一下子就把青秀的脖子卡死了。青秀想喊叫，可喉嚨里發不出聲，整個人忽地被摁倒在腳下的麥草堆上。麥草倏地冒出一股甘甜的香味，天空豁然圓盤似的寬闊起來，滿眼都是閃耀的星光。

青秀想喊。

青秀本能地亂抓亂踢亂滾亂爬。

青秀開始痛哭。

青秀甚至用牙齒狠命地咬對方的手和舌頭。

再后來青秀什么也不知道了。

青秀被叫長根的男人一拳打暈了過去。

青秀后來還是醒了。不是青秀自己要醒的，她是叫森冷卑鄙的露水喚醒的。

那時，天上不停地往下落著黑色的露珠，秋夜的露水冰涼透骨，青秀裸露著的瘦小身體早就濕透了，風一吹她猛地警醒過來。

捱到臘月，過了小年，爹媽也沒有來接青秀的跡象。

眼看要過年，爹媽捎信來，說今年不回家了，讓青秀先呆在三姨家里。

青秀就病了，咳嗽，發燒，說胡話，還哇哇地往出吐酸黃水。

三姨找了家里僅有的藥喂給青秀吃，好容易灌下去，沒多大工夫又嘔了個干凈。實在沒有法子想，三姨只好用車子捎上青秀去鄉里的衛生所看病。老赤腳一本正經地給青秀號了脈。號著號著，那老赤腳突然瞪著三角眼從凳子上彈起來，嘴里不住嚷嚷，日怪不日怪，這娃娃的脈象不對呀……她……她咋就有喜了?!

站在一旁的三姨簸箕口似的張大了自己的嘴，老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直愣愣地盯著青秀的臉看了又看，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青秀似的。三姨這時才發現青秀早已淚流滿面，而且，她還注意到，青秀那張濕漉漉的圓臉上竟生出一片一片泛著褐綠色的斑紋。

三姨猛然間回想起秋天的那晚，青秀去找姨夫，回來的時候好像哭哭啼啼的，什么也沒有說，連飯也不吃就早早睡下了。當時，三姨一點兒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