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拼圖

夜。只有茶幾上的夜光拼圖在發(fā)著淡綠色的熒光。

這幅拼圖是好幾年前媽媽在我生日的時候送給我的，那時想要這東西已經(jīng)好久，喜歡上面那個拾麥穗的女孩，她有公主一般的美麗。

人真的是一種不知幸福的動物。也許因為長大了，也許因為太懶，拼圖很快就被我塞到書桌的角落里，灰塵爬上了女孩的臉龐……

偶爾無聊，我就把一直沒有勇氣拼完的圖拿出來。圖片一塊一塊地散落一地，像天空中迷途的小星星。它們在我面前，我在它們面前。它們等著我檢閱，我等著它們數(shù)落。因為我知道，我不會有耐心把它們一個一個排好隊，我不會帶它們回家。

因為我也迷路了。

像那個在森林里找不到方向的小矮人，我等著有人給我指南針。

森林里的過客并不多。偶爾傳來馬車的聲音，那是拉貨的商人經(jīng)過，我便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問路。可商人們都是些無情的人，只在乎金錢和名利，不會瞧我一眼。我又和旁邊的伙計打招呼。他們很友好，一般會給我一點暗示，或是趁主人不注意，扔下一個果子給我。

我想鞠躬向他們道謝，可我實在太矮了，我怕他們看不到我感激的表情，于是我一直向他們微笑，像個傻瓜，直到馬車遠去。

我憑著他們的暗示開始尋找，樹木的影子拉得好長，我站在影子里回憶。我不知道來自何方，我不知道去往何處。我的視野中沒有出現(xiàn)地平線。

我發(fā)現(xiàn)那幅熒光拼圖缺了一塊的時候，是在一個停電的夏天。天很熱，出于無聊，我又拿出拼圖。我把它們一塊一塊地攤開，幾乎鋪滿了整個房間的地板。對著樣圖，我開始埋頭拼起來……等到我填好倒數(shù)第二塊的時候，已經(jīng)滿頭大汗，可看到眼前已快完成的拼圖，心里有一絲涼意。

就差一塊了啊，我欣慰地想。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塊圖竟不見了！那可是比夏天停電還要糟糕的事。我開始尋找，電視機下面、沙發(fā)上、桌子上、電腦桌的腳邊……可它確實不見了，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亂竄著，消失在天空中。

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記憶吧，我坐在森林里的一棵大樹下呆呆地想。一個樵夫路過，我慌忙站起身問道，您知道誰偷走了我的記憶嗎？我忘了回家的路。

樵夫放下扛在肩上的斧頭，搖了搖頭。“不過你可以上那去問問。”他指了指山腰的那座古老的小木屋，“那里有個老女巫，她什么都知道。”

我謝過樵夫，開始趕路。來到木屋前，太陽快下山了。我壯了壯膽子，上前去叩門，門自己開了。里面很黑，雖然天還沒完全暗下來。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站住。你是誰，來這干什么？”

我本能地退了一步，看到了一雙布滿皺紋的眼睛。不，那是一位老女巫，身披一件與她小小身軀極不相稱的寬大黑袍。

“我……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記憶。”我膽怯地說，“我認為有人偷了它。”

“不，孩子，沒人能偷走誰的記憶。你知道嗎，記憶可是個小淘氣鬼，老愛往熱鬧的地方鉆。”她用手往空中點了點，出現(xiàn)了一幅畫。

“森林？”

“是的，它還在森林里，只是你沒發(fā)現(xiàn)而已。”她聳了聳肩說，“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孩子。你能找到記憶的。”

吃晚飯的時候，我問爸爸，你見過我的那塊拼圖么？有大星星的那塊。

哦？沒見過。

那么，你偷了我的記憶么？

哈，你的記憶啊。他神采飛揚，指了指腦袋說，十幾年了，一直都在這里。不過那是我的，不是你的。多么好的記憶啊，記得你小時候……

我看著那幅拼圖，那是一幅處女座拼圖。女孩穿著淺藍色的公主服蹲在奇幻的草叢中。細白的臉朝著一望無垠的天空眺望，那是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星星的地方。那個空洞的地方，原本有星空中最大的星星，現(xiàn)在卻像一個黑洞，不斷吸走我的期盼。

我覺得房間里很悶，便起身向陽臺走去。這個由紅黑相間的大理石鋪成的陽臺，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我在這里種過文竹、劍蘭，我的小狗拉拉喜歡在陽光燦爛的上午靠在我的腳上睡覺。它喜歡我那條深藍色的長褲，可現(xiàn)在我再怎么穿，它也不會回來了。我的拉拉、文竹、劍蘭，它們不是超人，它們會死。

風很大，吹得我的長發(fā)亂飄。在空蕩蕩的陽臺上，我找不到任何東西。真的，什么也沒有留下。我抬起頭，天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明媚的月光照遍了每個角落。

突然，我轉(zhuǎn)身沖進房間。我用剪刀剪了一塊形狀與消失的那塊完全一樣的拼圖，又用彩筆涂上了顏色。這才是我自己的記憶——雖然它現(xiàn)在還不會發(fā)光，但它永遠是我自己的，美好又溫馨。

我，對著這幅“完美無瑕”的拼圖笑了。

從女巫的木屋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下去了。我繼續(xù)向山頂行進。

我聽到一陣陣優(yōu)美的音樂從山頂傳來，一些七彩的光透過樹枝的間隙，隱隱約約，像飛來飛去的螢火蟲。

那是家的感覺。我飛奔過去，風呼呼地回響在耳邊。

山上的風很大。所以，沒有人聽見我迎著風，咯咯咯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