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南宋“中興四大詩人”或稱“中興四大家”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詩人群體稱謂,他們就是尤袤、楊萬里、范成大和陸游四位大詩人的合稱。這幾位詩人以獨特的詩歌風貌,在南宋初期詩壇掀起一股清新的詩風,也給中國詩壇帶來一道嶄新的風景線。但關于“中興四大詩人”的名稱來歷和詩人的演變卻鮮為人知。
最早將南宋初期具有特色的四位詩人并稱的是詩人楊萬里。楊萬里在《千巖摘稿序》中云:“余嘗論近世之詩人,若范石湖之清新,尤梁溪之平淡,陸放翁之敷腴,蕭千巖之工致,皆予之所畏者。”(《誠齋集》卷八二)在這段話中,楊萬里將范石湖、尤梁溪、陸放翁和蕭千巖放在一塊比較,已經具有南宋“中興四詩人”的雛形。詩人作序時間為紹熙二年辛亥(1191),時詩人在金陵任江東轉運副使,同年夏天姜夔作《送朝天續集歸誠齋時在金陵》,贊楊萬里“翰墨場中老斫輪”(《白石道人詩集》卷下)。楊萬里以“老斫輪”的詩壇身份作評語,自然會引起詩歌界的重視。后來楊萬里在《誠齋詩話》中云:“自隆興以來,以詩名者,林謙之、范至能、陸務觀、尤延之、蕭東夫,近時后進有張镃功父、趙蕃昌父、劉翰武子、黃景說巖老、徐似道淵子、項安世平甫、鞏豐仲至、姜夔堯章、徐賀恭仲、汪經仲權,前五人皆有詩集傳世。”這里盡管沒有單獨將四人放在一塊,但也反映了“四大詩人”稱謂形成過程中的一段思考醞釀過程。慶元六年庚申(1200),楊萬里七十四歲,退休在家,其《謝張功父送近詩集》云:“近代風騷四詩將,非君摩壘更何人。”并自注云:“四人范石湖、尤梁溪、蕭千巖、陸放翁。”這是在詩歌史上首次明確提出“中興四詩人”,并在注中清楚地標出“尤、蕭、范、陸”四家。嘉泰三年癸亥(1203),楊萬里《進退格寄張功父姜堯章》云:“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后誰當第一功?”由“四詩將”到“四詩翁”,標明“中興四大詩人”的說法正式確立,但其指稱的是“尤袤、蕭德藻、范成大和陸游”四位詩人,楊萬里并沒有將自己算進去。
同時,尤袤也有個“四詩人”的提法。姜夔《白石道人詩集原序》:“先生(指尤袤)因為余言:‘近世人士喜宗江西,溫潤有如范致能者乎,痛快有如楊廷秀者乎,高古如蕭東夫,俊逸如陸務觀,是皆自出杼軸,亶有可觀者,又奚以江西為?’”當然,尤袤只是將范致能、楊廷秀、蕭東夫和陸務觀四人放在一塊評論,沒有將他們稱為“四大家”,但由此導致了“南渡四大家為蕭、楊、范、陸”(《香祖筆記》卷九)的說法,《御選唐宋詩醇》亦云:“當時稱大家者曰蕭、楊、范、陸。”
當然,不管是“尤、蕭、范、陸”,還是“蕭、楊、范、陸”,將蕭東夫列入“四大家”之列,在當時的詩壇上是否都表示贊同呢?劉克莊在《后村詩話》里云:“蕭千巖機杼與誠齋同,但才慳于誠齋,而思加苦,亦一生屯蹇之驗。同時獨誠齋獎重,以配范石湖、尤遂初、陸放翁,而放翁絕無一字及之。”可見,對于楊萬里將蕭千巖列入“中興四大詩人”,陸游是沒有提出贊同意見的。
南宋“中興四大詩人”群體的最終形成要歸功于元朝的文學批評家方回。他在前人的提法上,站在歷史發展的立場,以文學史家公正、客觀的法眼賦予“中興四大詩人”更新的內容和更大的文學史價值。其《曉山烏衣圻南集序》云:“自乾、淳以來,誠齋、放翁、石湖、遂初、千巖五君子,足以躡江西,追盛唐。”(《桐江集》卷一)他將蕭千巖放在“五君子”之末,已經露出其革新思想的端倪。方回《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云:“宋中興以來,言治必曰乾、淳,言詩必曰尤、楊、范、陸,其先或曰尤、蕭,然千巖蚤世不顯,時刻留湘中,傳者少,尤、楊、范、陸特擅名天下。”方回明確指出,“千巖蚤世不顯,時刻留湘中”,盡管楊廷秀將其列入“四詩翁”行列,但世間“傳者少”,其詩作經不起時間的淘汰,并認為乾、淳詩壇,“言詩必曰尤、楊、范、陸”,從此,南宋“中興四大詩人”指的就是尤袤、楊萬里、范成大和陸游。其后,方回在《瀛奎律髓》中多次并稱“尤、楊、范、陸”為“四大詩家”。其卷一范成大詩《鄂州南》后云:“乾、淳間,詩巨擘稱尤、楊、范、陸,謂遂初、誠齋、放翁及公(范成大)也。”其卷二十詩《道上人房老梅》后云:“乾、淳以來,尤、楊、范、陸為四大詩家。”其韓無咎詩《紅梅》又云:“無咎詩亦與尤、楊、范、陸相伯仲。”其趙蕃《梅花》后云:“尤、楊、范、陸之后,又有一趙昌父直從。”方回在《讀張功父南湖集并序》里交待了這樣稱謂的理由。其云:“乾、淳以來稱尤、楊、范、陸……梁溪之槁淡細潤,誠齋之飛動馳擲,石湖之典雅標致,放翁之豪蕩豐腴,各擅一長。”方回認為,尤梁溪、楊誠齋、范石湖和陸放翁四人的詩歌創作“詩不尚麗,亦不務工”,是具有活法妙處的藝術佳作,是符合方回詩歌“元來妙處不全工”的藝術審美趣味的。明清學者如徐伯齡、宋濂、胡應麟、朱彝尊、查慎行、沈德潛、袁枚、姚壎、紀昀等人都贊同和附和。從此,南宋“中興四大詩人”就確立下來了。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