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春節前后,往往是一個家族修補親戚朋友和家族內部人際網絡的時節,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一次突然的宴請,一場沒有預定的聚會,這時會出現一個他或者她,怯生生地望著你,喊一聲“大姨”或者“姑媽”,他或者她的某一個眼神,或者某一個表情表明他來自你的血脈的某一個分支處,于是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你與她或者他便有了一種心連著心血脈牽動著血脈的聯系。這種家族的網絡一旦修復,便在你往后的人生地圖上添下一個新的坐標點,他或者她便是你人生棋局網絡的一格。盡管在這之前,你們素不相識。
有一對小姐妹就是這樣走人了我的生活。
她們來自我的老家,說是老家,因為我常常在填寫履歷表的時候要記起它,僅僅是這個聯系。我既聽不懂老家的話,也沒有在那里出生。說來這小姐妹是我姑媽的孫女,因為姑媽去世都有二、三十年了,更何況這孫輩的孩子?小姐姐已經在廣東打工三年,妹妹是高中二年級學生。在她們很小的時候,父母便離家到廣東打工了。兩年前,她們的母親突發腦溢血客死他鄉,扔下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她們父親在電話里說到家中的這些變故后,這一對小姐妹就在今年過年的前后,來到我家。
我們開始為這一對小姐妹張羅。據說姐姐會打字,對電腦很感興趣,我們便策劃租房,購置電腦,開一個小的打印店,讓妹妹不要輟學,到省城某學校讀個專業,電腦圖文處理,將來如求職困難,兩姐妹可以開個小店。想不到的是我們的張羅都是白費勁。人家一來,便找來報紙,看招聘廣告了。人家盯著《招聘廣場》的“KTV”、酒吧和夜總會的時候,眼球發亮。我丈夫老H心疼這一雙沒娘的孩子,以為是孩子認生,急著搬出去,才會想到去這些娛樂場所。便將他剛剛裝修好準備做辦公室的商務套間暫時讓這一對小姐妹住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小姐妹對此房間的評價是電梯倒是有電梯的,可是夠不上星級標準,房間沒有供熱水系統。讓我丈夫一下子傻了眼。往后的事情可想而知,她們根本對開什么小小的打字復印店沒有興趣。她們的心愿是兩姐妹一齊走入夜總會。
她們說夜總會的錢好掙,白天還可以學電腦,她們最希望學什么呢? 電腦和外語。 說是二十一世紀了,以后學了這兩門,可以到有電梯的外語也派得上用場的商務大廈當白領。你再問她為什么只希望學習電腦和外語?她會瞪大一雙眼睛說,你都不知道么?什么是跨世紀的人才,會電腦外語呀,現在是2005年,到2008年,我最盼望的就是2008。到2008年,一切都好了。
我還是沒弄明白,到2008年,你家或者你的家鄉會有什么改變讓你這樣的期盼它早日到來?
“你這都不知道,我還以為全中國的人都知道,到2008年,在北京舉辦世界奧林匹克運動會呀!”
我和這小姑娘一塊在校區散步,邊走邊聊,她小小年紀,個子長得挺高,已經在廣東某大酒店做過三年迎賓禮儀。
“開奧運會,你又不是運動員?跟你的前途關系就那么密切?”
“我在學校的時候,我們老師說的,全世界的客人都要來中國,所以要學會外語呀。”
“那你適合學什么呢,當禮儀小姐可不是長久之計,吃青春飯的啊。”
“我不像那些服務員,直接跟客人打交道,慪氣,你放心,我的工作比較安全的,我只負責歡迎顧客光臨,迎客送客的,又不要干活。”
“以后年紀大了怎么辦呢?”
她不吱聲了。終于她們的愿望實現不了。妹妹想當禮儀小姐,面試沒有通過。小姐姐因為有工作經歷,有一家夜總會通知她上班了。
這一天,兩姐妹又在我家客廳看招聘廣告,我家老H念念不忘地教導開了。不要吃青春飯,要學技術,哪怕學手藝也好。
沒有想到的是小姐姐突然冒出一句話來。“誰說不吃青春飯,不吃青春飯吃什么飯,沒飯吃,我們村子里我算強的,沒有一千塊錢一個月的崗位,我是不會去的。長沙不行,我就去深圳。”言談之中她是很有主意的。
妹妹在我們的資助下,也因為走了好幾家酒店,都沒有找到中意的工作崗位后,決定繼續求學。
小姐姐見妹妹上學了,心里還是有點不踏實了。她開始叨咕著她也想上學。
我們便勸她不要著急,先適應新的生活環境,畢竟她已經在社會上工作三年了,上初中學的一點文化也丟得差不多了。我們建議她最好是學一門技術。
把兩個女孩子安頓下來,我們覺得心累,也想歇幾天了。
一天,我的手機突然來了幾條短信息,是小姐姐發過來的,她要讀書,就在她上班的賓館附近,有個北京大學青鳥軟件培訓學校招生,據說不要考試。她急急忙忙回來了,進門,便說要給她父親打電話,要父親給錢繳學費,送她讀書。給父親打完電話后,她呆坐在桌子跟前,眼淚水唰唰地淌。說是父親最多同意給五千元做學費。我一見她傷心的模樣,很是心疼,便安慰她說,我會資助她念書的,只是我很懷疑那所學校是不是騙人的,她只有初中畢業的文化,又如何拿得到北京大學的文憑呢?讓她下回將招生簡章拿回來好好看看再說。
小姑娘弄回來了招生簡章。上面寫明的培訓對象:最好為大專以上學歷者。而且這種培訓只是學會使用北京大學青鳥的電腦軟件,根本不是拿北大文憑。
我有點犯糊涂了,現在這個好事真的做不得了,扶貧幫困還真的不好幫。二十年前,我丈夫老H的老家也有農村的侄女到我家,我們幫助她找地方學裁縫,現在她在城里安家立業,縫紉店也辦得紅紅火火的,我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H是家族的關心下一代委員會主任。幫助十來個侄兒侄女學技術或者學手藝,先后都能自食其力了。怎么時過二十年,現在的農村孩子心性這么高,號稱扶貧工作很內行很有成就感的老干部碰上了新問題?這一對小姐妹,怎么一會兒是上夜總會找崗位,一會兒又是2008參加奧運會,一會兒又執意拿北大文憑?
幾乎到了深夜,小姑娘才從夜總會回來了,當聽我說培訓的對象是大專以上學歷的人,她又忍不住地哭了起來。讓她別哭,有事好好說,她卻除了哭還是哭,為什么她就不會說一個能與自己的實際狀況稍稍接近一點的目標呢?為什么她就不會按照自己的自身素質定一個切合實際的方案,哪怕是講講自己的為難,自己的畏怯,自己的苦惱、長處和短處,為什么總是哭泣呢?難道除了北大、奧運會、夜總會,就沒有可以讓她安心的崗位?
比如說學縫紉,學廚藝,……這些從小沒有家庭照管的孩子,她們甚至不知道在家庭內部她們可以信任的親人面前,可以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說;甚至不知道與親人相聚的時候,應當傾聽和交流。她們的語言都來自商場(比如說向爸爸要錢而沒有要到錢),來自電視(比如說奔向2008)和課本(比如說北大清華),來自大街小巷的收音機和錄音機(比如說要到夜總會)。而屬于內心的情感和想法,只有用哭來表達了。她們的父母辛辛苦苦到外鄉打工,甚至搭上了性命,她們的母親就是勞累過度猝死他鄉,就為了攢夠學費讓她們學到這樣一些信息?甚至讀書多年,都不會傾訴內心的苦悶,不知道如何了解自己,完善自己和認識自己,也不懂得如何在社會立足,如何獲得自我的尊嚴。
我很嚴肅地告訴她不能這樣向父親要錢了,你父親四十多歲了在浙江的一個小工廠抬上百公斤一桶的鋼水,你應該學會自立自強。我不知道她的眼淚在訴說什么,是責備父親沒有能力供養她?是抱怨自己的命運?還是抱怨我們沒有幫助她實現遠大理想?究竟為什么哭呢?我才發現我在這一代農村打工者的后代面前,突然不知所措。她們在我們面前常常有一種十分冷漠的表情,讓你覺得和她們無法溝通。她們不像我們記憶中的農村孩子,什么淳樸,什么鄉情、親情,什么知恩圖報呀。他們這一代從童年開始,就不知道母愛和父愛,父母對于她們就是一年一張或者幾張的匯款單,是生活費的提供者,她們不是正常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他們被大眾傳媒的信息包圍,而又恰恰缺少家庭、親情和家教。她們對我們同樣有一種不信任和排斥。她們不認為人與人是需要互相溝通理解的,親人之間是互相關照的。按照我母親的話來說,她們怎么像山里的野人的孩子?她們時不時地向我們表明,她們能吃苦,叫她們回來吃飯,她們說對吃東西是很不講究的。比如她們鄙薄我們吃什么外面買的食物還要消毒和加熱,好像她們能喝涼水吃生冷一類的東西,全憑能吃苦和不好吃就可以打天下了。她們可以做強做大(時下很流行這樣的語言)。她們很難理解回家吃飯不僅僅是因為要填飽肚子,而是一種家人內部情感交流。
翻開一些報刊雜志,我感嘆今天的作家怎么還可以閉門造車,將來自農村的小保姆、打工妹描寫得如此“戀土”和“鄉情”。她們在消費方面的信息量已經大大地超過了我們,她們動輒會感嘆城里人的公交車太便宜了。她們在鄉下讀書,每逢周末回家坐的班車比城市公交車貴得多,城里的學生讀書,學費怎么這么便宜?和她們交談,我深感吃驚。記得有一次來寒潮,我讓小姑娘穿了我的一件長棉衣上班,后來我問她,喜不喜歡這件棉衣,言下之意當然是想送給她,買回來穿過兩次,還沒有下過水的。沒有想到的是,她說同事都說我知道今天要搞衛生,故意穿了件工作服來了。
又安靜了幾天。我女兒打來電話,說這一雙小姐妹到大學區看望她了。女兒帶這一對小姐妹到校區附近的高科技新區玩,到處轉了轉,我問女兒,她們說了些什么,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打算在高校區那邊謀發展?女兒說,她們直說沒有見到什么高房子,街上“奔馳”、“寶馬”的高級轎車也不多嘛。比她過去在廣東打工的某個城市差多了;直說鄉下常有電話來,要她們站穩腳跟后再介紹幾個兄妹到賓館打工。關于她們自己如何創業如何發展的事情倒是沒有多談,女兒說只覺得她們那種說話口氣大得很,很像是中央政府一級官員下來視察工作。
久久地,我對著電話筒,沒有出聲,我又一次感到對話和溝通的困難,我又一次失語。我眼前浮現出小姐姐的眼淚。在休息的日子她會來我家,我們在客廳開了個臨時鋪,好幾次我都看到熄燈之后,小姐姐的臉上掛滿晶瑩的淚珠,這孩子常常在莞爾一笑的時候,流露出幾分像我女兒的神情,讓我不得不心疼她不牽掛她。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和老H說,我不放心,我要到夜總會去看看。大冷的寒冬,大紅的燈籠下,她站在夜總會的大門外,一襲大紅色的旗袍,被寒風掀開了一角。小姑娘盡管凍得哆嗦,仍然有一臉的微笑招呼客人,雖說那種笑容讓人一看便知道那已經成了一種職業訓練,卻仍然讓我久久感到心痛。
“妞妞,明天你到虎跑工作室,那是我們大學的學生勤工儉學辦的,做電腦圖文處理業務,你可以跟著他們學學。”
“那我下了班再去,我業余學吧。”
為什么是業余?為什么不愿意放棄夜總會的禮儀小姐這一份工作?我不知道該如何去說服她。我再一次發現失語之痛,而且我無法判斷是我的失語還是她的失語,才導致我們之間的無法溝通。我媽媽一再抱怨我不該惹了這樣的麻煩,甚至當著她們的面說,不要把性病帶到這個家來了。她們似乎弄不明白我們說“色情行業”、“性病”這些詞的嚴重性。只是后來不大愿意上爺爺奶奶的家了。而我,我還能稱得上是她們的監護人,是她們的長輩么?我們還能算一家人么?我還能給她一個家么?我自責,我捫心自問。
駱曉戈,作家,現居長沙。主要著作有《駱曉戈短詩選》、《性別的追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