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

每一個人的腦海中，散落的記憶碎片，都是一把開啟歷史的鑰匙，一面還原真實的鏡子。

四十年前，“文化大革命”爆發時，我正隨著當兵的父親住在江蘇無錫的一個炮兵軍營里；三十年前，我隨著轉業的父親離開軍營回到湖南老家后不久，“文化大革命”落下了帷幕。而我的童年，正是在軍營里度過，并貫穿了“文革”的始終。

“要文斗，不要武斗”是大多數人對文革的記憶。

無錫市的“武斗”情況我知之不詳，但1967年我父親被派到無錫市某印刷廠“支左”，因此我對“文革”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武斗”的喧囂和槍聲。

當時我家住在市區中心地帶五愛廣場的附近。五愛廣場是兩條大街交會而形成的一個圓形廣場，許多政治活動都在這里舉行，自然也是“武斗”的主要“戰場”之一：“造反派”的游行隊伍匯集到這兒，不同派別之間進行“大辯論”，各自引用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尤其是毛(澤東)的“語錄”表達對某事的看法，“批判”對方，鬧來鬧去，就覺得“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過癮，于是就大打出手了。大致說來，最初的“武斗”使用的是“原始兵器”：拳頭、棍棒、磚塊石頭等等。后來，不知“造反組織”從哪兒弄到了槍枝，于是“武斗”就進入了“現代化”階段。

我的記憶中，當時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能聽到像單響鞭炮爆炸似的槍聲，有的還帶著長長的尾音。當時我年齡小，并不覺得害怕，但母親就很緊張，天天都要叮囑正上小學的大哥大姐不準出去看熱鬧，還舉例說某某人家的孩子在哪條街上被打死了。

我對“文革”初期的印象實在模糊，但那繁囂街市傳來的單響鞭炮般的槍聲，和母親惶恐不安的表情，卻成為了我對文革最直接的記憶。

“防空洞”，孩子們的成長樂園

大概不到一年的時間，父親結束了“支左”的任務，回到了他所在的炮兵十六團軍營。

總的來說，我對1969年以前軍營里發生的事沒太多印象，直到那轟轟烈烈的大挖“防空洞”運動發生，才在我記憶的屏幕上留下了影子。

記憶中，1969年的大挖“防空洞”運動可謂展現了“人民戰爭”或“人海戰術”的場面：當地老百姓挖，部隊戰士挖，就連軍營里的隨軍家屬們也參與了進去。

記得當時規定隨軍家屬每家都要在家屬住宅區旁邊的山上挖一個洞。家屬區位于軍營外左前方，共有七八排房子，我家住在第一排房子最左側，旁邊隔著一條一米多寬的溝就是山梁，我家的“防空洞”就挖在了房子旁。部隊給每家都發了鎬頭、鏟子、籮筐等工具。挖洞時，母親和大哥輪流用鎬頭刨、用鏟子把土裝進籮筐，我和姐姐則負責把土運出洞外。現在想來，挖洞非但沒有使我覺得累，反而成了我們這些孩子們的樂趣。再加上聽說有了這“防空洞”，打仗時就能防轟炸，甚至能防原子彈原子彈，我們就產生了正在干大事的自豪感。

“防空洞”一般是照直挖進去兩三水，再拐彎與旁邊另一家的洞聯通。這樣一家家的洞串起來，也許就是所謂“地下長城”的意思吧。但實際上，有些洞已經聯通了，而大多數的洞并沒有聯通，只挖了一半就停止了——現在想來，“半途而廢”的原因顯然是有某級領導終于“發現”靠這樣的“防空洞”土抵御轟炸簡直是開國際玩笑!

不過，這些“防空洞”并沒有荒廢，它們成為隨軍孩子們絕好的游戲場所：捉迷藏，玩“打仗”……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洞逐漸被樹木遮掩，洞中長出雜草，成為蛇、蛙等動物的家，這就更成為男孩子們賭狠斗氣的地方：誰敢進去鉆一趟，就是大膽!

“紅小兵”的課堂

從1971年下半年起我開始上小學。

上一二年級時的學校距我們家只有幾百米：出軍營大門，沿高大繁茂的梧桐樹夾護著的鵝卵石大道前行幾十米，往右一轉，穿過一大片桑葚樹林，走過跨在一條小溝上的石橋，繞過一些池塘農田，爬上一個小山丘，就到了。這學校只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屋：大的是教室，小的則是老師的宿舍兼辦公室。學生有三、四十名，一小部份是軍營的干部子弟，大多數則是當地農家子弟。整個學校只有一位不到三十歲的貝老師。上課時兩個年級的學生分坐在那一間教室的兩邊，老師先給一個年級講課，然后布置他們做作業，再給另一個年級講課。

我們上學時，學校已從“文革”初期的紛亂中大致恢復了正常，但卻不是“文革”前的體制，而是“教育革命”下的新內容。

1966年以后，按照《關于進一步搞好部隊農副業生產的報告》傳達的精神，我們整個小學階段的“以學為土”就是語文、算術加上宣傳“階級斗爭”的政治。“學工”、由于地處郊區農村，沒有什么工廠，所以基本沒做。“學農”是做了的，那就是由學校組織，每年農村播種時去學插秧，收割季節則去幫著抬稻穗。“學軍”倒是近水樓臺，但也不過是排著隊在軍營里轉一圈，看看大炮，聽聽團史介紹。現在看來，這些活動對小學生們來說還是有點兒意思的，只是過份神圣化了，加了許多讓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政治含義。

“文革”期間的學校里是完全沒有“師道尊嚴”一說的。小學前期，學生們雖然都入了“紅小兵”，但由于年齡小，所以還沒有學會“紅衛兵”的“斗爭精神”，對老師的管教還是聽的。但到了后期，隨著年齡的增大，“閱歷”的逐漸豐富，“斗爭精神”就產生了。記得在小學最后一年的五年級師生間的矛盾就多于，有的學生上課時就不管不顧地走出教室，到外面玩一圈，買點東西吃，而學生因為老師批評自己就揮拳相向的事兒也不少。

短缺時代的“享樂”生活

文革那些年，我隨父親住在軍營里。一般軍營里的生活是有保障的，家屬們也可以說是衣食無憂，但并不像現在一樣想吃餃子就吃餃子，想吃紅燒肉就吃紅燒肉。小孩子們幾乎沒有零食，偶爾父親出差回來帶點兒糖果餅干，足以讓我們高興幾天。而平時，嘴饞了只能到桑樹林中摘一些桑椹，或去老百姓的地里偷挖幾塊“地瓜”；夏天則到房前屋后從泥土地的小洞里捉尚未蛻殼羽化的“知了”燒著吃——那時已經覺得是天下美味。

我們兄妹穿的衣服基本上是用軍裝改的，再戴上頂軍帽，雖然不很合身，但在當時也算是最“時髦”的打扮。部隊的大澡堂一周開放兩三次，雖然那浴池中常常是人滿為患，像煮餃子一般，那水也總是渾得像肉湯，但跟外面的老百姓比起來這還真算足條件優裕了。

部隊里也常搞一些文體活動，像“宣傳毛澤東思想義藝演出”啦，進行籃球比賽啦，這些都帶給我們童年的快樂。當然，最快樂的是部隊常放電影，尤其是夏季，吃完晚飯，天還大亮著，我們就呼朋喚友到家屬區后面的籃球場上為家人占位子：在最好的位置劃幾個格子，或是放上幾條小板凳，以示此地已有主，不許侵……

后記

隨著時間的久遠，人們對“文革”的記憶也逐漸變淡。然而，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又總是在不經意間串連起來，成為鮮活的畫面，直至勾起人們的懷舊情愫，勾起人們對那個年代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