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訴你的是,大年初四那天,我看見了油菜花,翠綠中輕輕浮起一層極淡的金黃。在江南,這是視覺中最鮮明的春天的信息了。天空是透明的玻璃藍,溪水里跳動著閃閃的陽光,石子在水里,草垛在山岡上。林中有霧,霧中隱約有人。走過來,是背背簍的山民去趕場,熟人一樣與我招呼:大姐上哪里去?
我是去走人家。在離城一百公里外的深山里,有一條河,水清極,石子白極。河在群山中穿行,女孩兒家一樣身形巧俏,不知哪一日她無端惱了———或許是高興了,腰身一擺拐了個急彎。彎處的那山就顯得像是伸頭去河里喝水,有些干渴的樣子,喝了水,就草生樹長,一年比一年蔥蘢。苗人看見這山聰明,把它比作龍,這塊地方就喚作“龍鼻嘴”。
樹木最茂密的時候,林子進不得人,光線幽暗,只有成片的淡藍色鳶尾花鋪了出來。近人居處還有大片野生的油茶樹,在春天的雨霧里開大朵的白色花,中間有一汪蜜水,來了蜜蜂的嘴,來了孩兒家的嘴。樅樹也多,晚春樹下的草叢中生樅菌,干凈的一小朵臉,有的泛點紅,有的泛點青,都有著霞色的勻凈;底下的褶子也密齊好看,只是有些讓人驚訝:它們偷著生出這樣細密精巧的節奏,可見心思非同一般。樅菌是人間至味,燉雞,香飄一寨;做菌油,面條湯里滴半滴,也漫了那整個肺腑。要是沒有人采摘,它們就在樅樹下一直長大,等小蟲子來做窩。
或許最值得山里人稱道的地方還是到深秋的樅樹,針葉密密地落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那是暗金的顏色,光滑軟和,然而會扎人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