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啟事與名人言談

頃閱報載，見某報主辦1941年電影皇后選舉揭曉廣告內，附列賤名。顧璇性情淡泊，不尚榮利，平日除為公司攝片外，業余唯以讀書消遣，對于外界情形極少接觸。自問學識技能，均極有限，對于影后名稱，絕難接受，并祈勿將影后二字涉及賤名，則不勝感荷。敬希亮鑒。此啟。

以上乃周璇于1942年在報刊上所寫的啟事，目的是為了拒絕接受《上海日報》評出的1941年度“電影皇后”殊榮。啟事寫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半個多世紀以來，女藝人中無出其右者。我于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這段話后，對名人在報章上刊登的這些小玩意兒產生了興趣。

名人啟事的寫作狀態類似于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和未必自宮的選擇情境。它不同于名人的情書信札，后者因為有隱私性，所以可以像普希金寫性愛日記那樣胡說，前者要公布于眾的，在譴詞上一定要謹慎。但名人到了寫啟事昭之天下的地步，肯定也有不吐不快的肺腑之言，所以，把握好“度”，就成了名人費盡心思掂量再三的事情。如何不必自宮而能練成神功，這是一個問題。

周璇啟事的難能可貴之處在于，不惹媒介生氣，但又恰如其分地表達立場，而且文白互用，在格調與做派上勝人一籌，如此無懈可擊，顯示的是半個多世紀以前藝人面對人事紛擾、名利得失時的心境和修養。名人啟事，可以當作窺視時代風尚的小窗口，打開了，我們就能發現許多有趣的東西。半個多世紀以來，從周璇到當下的藝人，從辭殊榮而不就到用外交辭令在網絡上為緋聞和官司辟謠，我們從小窗口看到的是時代變遷的種種影像。

周璇啟事，屬于光明磊落的豪放派路數，有男人氣。下面再來看一則男人寫的啟事，“三八”到什么程度：

近日，……政壇風起云涌，此乃民生大事！而小弟弄瓦，只是小事一樁，故并未準備大事張揚，唯仍感謝各方好友祝賀及關心。小弟太太于3月8日誕下女嬰，母女平安，小弟固然十分欣喜，但心仍惦掛著……王菲是否再婚有孕？……嚴承旭女友是……

有省略號的地方涉及到一些娛樂以外的話題，從簡。這是張學友刊登的啟事，3月8日那天，歌神喜獲第二胎，生了個寶貝女兒，于是在報紙上公布于眾。大老爺們寫如此“三八”的啟事，不知道張學友是樂壞了大腦還是真的關心王菲和嚴承旭比關心老婆孩子更甚。不管怎樣，配合“三八”的氛圍“三八”一下，也算是娛樂中人的自娛自樂，從中也可以看出張學友的專業精神。

寫啟事，如同名人在媒介面前接受采訪，啟事之好壞，猶如名人言談之好壞。反過來說，名人啟事和名人言談，都應該和名人身份所匹配。腌臜潑才口吐市井中言，文人雅士動輒之乎者也，名人說話也要有個水準。這既是粉絲們對名人的要求，也是名人需要修煉的神功之一。我們總不能在電視上看到張學友一邊剔牙一邊口吐殘物一邊說，謝謝，謝謝大家對我女兒的關心。我代表我老婆和孩子向所有關心和支持我的人表示感謝。謝謝啦——啊。

打開名人啟事的這個小窗口，我發現如今的名人必須下狠心自宮，才能有可能像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那樣口若懸河，把死人說活。也就是說，名人的筆頭子和嘴皮子功夫和周璇那個時代相比，差遠了。這是不是名人素質的問題？存疑。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看一本叫《演講與口才》的雜志，總盼望著從中學到些技巧，與別人辯論時，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把對方震住。后來我發現雄辯與否也有天生的因素，有的人總是沉默，但名人即便是再內秀，也不能不分場合地沉默。道理很簡單，因為他背負了“名”這個字。我們目前看到的大多數情況是這樣的，名人說起好事時，還可以勉強在鏡頭前糊弄那么幾下，雖然偶爾也讀錯音，一旦碰到了不爽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唬著臉沉默了。

下面再看一則與啟事類似的獲獎感言：

黑美人哈莉·貝瑞今年因《貓女》獲得了金酸莓獎，也就是最爛的獎。這位2002年度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出席了金酸莓的頒獎典禮。她拿著獎杯說，我要感謝華納公司，為我拍攝了這部狗屎電影。我還要感謝劇組的其他人員，要知道，演戲想要和我一樣爛，得有很差勁的演員配合才行。

哈莉·貝瑞比周璇還厲害，她脫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