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與兒媳

20多年來，我和兒子均在外地工作，家務都是由我老伴一人支撐。老伴生性好強，沒有多少文化，刀子嘴豆腐心，人緣很好，尤其是與兒媳處得親如母女。鄉親們都說，老伴把兒媳當女兒；而兒媳則說，她的婆母勝過她親媽。

兒媳桂榮進我家門時，正趕上生產隊還沒解體呢。老伴那時在生產隊擔任婦女隊長，比一般女社員多挨不少的累。比如說秋后拔棉柴吧，生產隊長吩咐由婦女們來完成這個任務，老伴就高高興興領著去干。村東有塊地是個大三角形，西邊長約200米，東邊才長幾米，老伴叫女社員們雛翅形排開，一人一壟，而她腳下準是那最長的一壟。兒媳自小身體單薄，就總想往后滲，希望能少拔幾米。老伴看出她的心思，過去說：“不用怕，我到地頭回手就接應你。”下班時她看到兒媳的手磨出了血泡，就把她的手絹給兒媳裹在手上，說：“細皮嫩肉的，應當去拿筆桿。可苦了我們小榮了。”并叮囑兒媳，拔棉柴，一定用全力握緊綿柴桿，手把不緊，一拔一禿擼，最容易打血泡。

翌年春，家庭生產責任制實行。秋后，我家承包的幾分大白菜喜獲豐收，老伴和兒媳用排子車往家運輸，兒媳逞強駕轅，老伴在后邊推。可是老伴一用力，車突然向前一擁，兒媳在前邊就把握不住，險些前栽。老伴笑了，對兒媳說：“還是我來吧，你去后邊扶一把，別讓白菜丟掉在半路。”她拉車平穩輕快，兒媳在后邊空手走還有些跟不上。

知道兒媳懷孕害口時，老伴就張羅著給兒媳買好吃的。為此，她特意幾次到集市上買來兒媳愛吃的海蚶，又是涼拌又是熱吃，隔三差五的換新樣兒。那些日子把兒媳真是嬌煞了，弄得兒媳自己也感到受寵若驚，她對兒媳說：“你不用不落忍，你吃了我的蚶子，不能白吃，等我孫子生下來若不是大雙眼皮兒，看我咋跟你算帳!”老伴雖然在飯食上對兒媳上心，但是農家院的活計，她還是讓兒媳該咋干就咋干，絕不讓兒媳吃飽了養大肚兒。她說，那樣對胎兒發育不利，對大人也沒好處。

兒媳這個月快臨產了，老伴又從集市上買了一塊紅布回來。兒媳看見了說：“您孫子的小衣裳，單的、夾的、棉的都齊備了，還買布干啥?”老伴神秘兮兮地說：“我有大用處呢。”原來她用這塊布給孫子做了兩個大紅兜肚，上邊用彩線繡上了蜈蚣、蝎子、蜘蛛、蛇和老蚧(蟾蜍)。她滿懷喜悅地說，她孫子穿上了這個紅兜肚，五毒就不敢近身了。兒媳夸她手巧繡的好，她撇撇嘴：“你快別寒磣我了。我當閨女時，14歲就和男勞力比著干。針線活，我可是個二把刀。”

后來，兒媳被安排到鎮上小學校，當上了民辦教師，真是去拿筆桿了。老伴對兒媳的工作大力支持，她表示，只要兒媳拿好筆桿，責任田農活由她一人承包。

有一天，中午還是晴空萬里，傍晚卻突然下起了箭桿子雨，久久不停。小學生們都被家里大人接了回去，只剩下幾個沒帶雨具的教師。兒媳躲在門廳里正發愁心冷時，老伴打著雨傘，拎著雨具大踏步進了校門。當時，別的老師一見此景很羨慕，說兒媳命好，婆婆拿你當女兒。可老伴卻故意指著兒媳對他們說：“我才不疼她呢，我是疼我孫子。大人淋出病來，奶水不足，委屈了我大孫兒，那可不中。”其實，老伴平常和老姐妹們拉家常，總是說女兒媳一個樣，手心手背都是肉。

常年在一個鍋里掄馬勺，免不了鍋鏟碰鍋沿，老伴與兒媳也有鬧矛盾的時候。

這年春天，在家休假的兒子忽然患病，經檢查確診是疝氣，開刀后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就搬回家里來療養，遵照醫囑，老伴把兒子安排在自己屋里睡。日子長了，兒媳漸漸不滿意起來，嘴上不說，臉上則總是陰天，飯也不好好做。老伴明白兒媳內因，對她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醫生的話不會錯，這樣做是為你們好。你要忍一忍，不要蹲盆摔碗耍小孩子脾氣。”這樣堅持了半個月，看兒媳臉上還是不開晴，老伴就對兒子發了話：“今晚就搬回去住吧。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要管住自己，刀口反復了可不是玩的。”兒媳在外屋聽得此話，知道婆婆已答應開關放行，不待天黑早早就把丈夫的被褥搶了過去，晚飯手搟面條，又細又經煮，比哪天的飯都好吃。

翌日中午吃飯時，老伴見兒子吡牙咧咀，樣子很難受，心想壞了，立逼著兒子解衣檢查，果不其然，已漸平復的刀口又青腫了一大塊。老伴大怒，黃瓜豆角一齊捋，騷的臭的一塊上，把兒子兒媳狠狠地數落了老半天。兒媳在一旁蔫蔫的，就像偷了腥吃的小饞貓，一點也不敢煩。她心里明白，婆婆是把自己當女兒一樣，自然是疼歸疼，罵歸罵。還不是怕我們有什么閃失么。

別看老伴外貌不算美麗，可她心里是真臭美。因此，逢年過節四季時令，兒媳總是給她買上幾件新式服裝。春季，兒媳給她從唐山百貸大樓買來高檔毛料套裙。夏季，兒媳又給她買來大紅連衣裙，配上一雙白色新皮涼鞋，真是俗語說的人是衣裳馬是鞍，老伴立刻換了個人一樣，漂亮多了，兒媳對孫子說：“看，你奶奶多俊呀，比老年模特還靚。”老伴一聽這話，臉上雖然有些羞澀，心里卻是舒坦極了。她穿上這身行頭，故意到鄰里街坊前去顯擺。有人問她，是誰給她買的這么好的衣裳，真舍得花錢時，她便洋洋得意：“是我們小榮給我買的唄!我說我老了，不要這樣花花綠綠的，可兒媳說啥不干，偏要讓我趕時興。”鄰居們夸她好福氣，有好兒媳比有好兒子強，她一聽這話，笑了，笑得是那樣地開心。

受當前社會負面影響，不管家境貧富，兒女不孝之事時有所聞。南北二莊婆媳不合的種種表象和老伴兒媳間的平等相待互相關心聯系對照起來，愈覺得她們婆媳間那種相濡以沫之可貴。人間真情何處覓?請看我家婆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