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非人生活

住在五樓的豬

我是一頭住在5樓的豬，很瘦的豬。

我住的地方環境其實也不錯，七位模樣跟我相似但性格迥異的豬與我同睡一室。房間擁擠、陰暗、骯臟，而且靠近食堂。作為一個好的豬窩，以上各點都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最后一點，在大多數的豬看來，已經是了不得的優勢了。所以我們總是最先知道什么時候開飯，并且矢口道已經上了什么菜，有哪些是新鮮貨，而哪些又是昨天的剩菜——在走廊里，我們抽著鼻子很挑釁地高談闊論，很多條件稍差一點的豬們噴嘖地聽著，眼睛卻仿佛紅得要冒出火來。在這種場合，我總是說得異常興奮，因為我看著那些紅得冒火的眼珠子，讓我非常的有優越感。

5樓的窗子外面是一條馬路，但走來走去的，我從來沒見過有馬。大多數是人，也有極少一部分是我們豬。我們總是習慣了蜷縮著吃與睡，然后晝伏夜行。曾經有報道說我們是變異了的豬，是豬里垮掉的一代，同室的一位兄弟為此還特意去圖書涫查了“變異”一詞的含義，結果讓他很夫落，他以前生活在一個南方的大城市里，疾病與饑餓都很少光顧他。“變異？怎么可能！”他很氣憤，認為這是造謠生事，是污蔑。他最近追的幾個異性都竹籃打水了，他認為這都是那則報道的锫。

只有我不以為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事實上也沒有感覺。其實我知道，我是一頭麻木到了骨子里的豬。6樓與7樓住的都是人，或者是長得跟人一樣的人。他們每天早早的起床，看著鐘上床睡覺。在教室、宿舍、食堂司重復著有規律的生活。偶爾也會有個把人，帶個女的，談些全球變暖與南極臭氧澗的話題．或是很親密地摟著肩，開些模模糊糊或葷或素的玩笑。晚了，就可以在樹的陰影下看到他們抱在一起。有時候碰到膽子大點的，我們還可以發現兩個人在路燈下很響地親嘴——那真是令人興奮的鏡頭。我的鼻血可以持續流到他們分開之后三分鐘。但是接下來會對蓍鏡子很郁悶：我川口怎么就不是個人！于是很天真的想，什么時候，也有人在我臉蛋上很響的來那么一口。

不過好像除了這個時候，我也不特別稀罕做人。有個兄弟說以后有錢了，也養幾頭人來玩玩，就像那些人養豬一樣。我覺得沒什么意思，我對人肉沒什么興趣，再說，人那玩意，未必就好玩。6樓與7樓的人見到我們， 一張口就只一個字：“豬！”滿臉的不屑和鄙夷，讓我很不爽，操，你個傻逼，不就是混得像個人么?心里想著，但不能表露出來，到底人家沒說錯，咱確實是豬。

其實住在5樓，除了可以通過窗子看到馬路以及馬路上的人和豬外，還可以看見一些特殊的景致。樓上經常有廢紙、爛臉盆和空酒瓶之類的丟下來。而且有時候到了晚上還要復雜得多：有吃剩的饅頭，整碗面以及面湯，偶爾會有整盆的植物．甚至發現了避孕套，或者干脆，整個的人掉了下來。那真是群情洶涌的時刻，大家熱烈討論事情的起因、經過和結果。可是最后得出的無非都是某男與某女好上了，然后某女又跟別的男的好上了，于是某男受不了了之類……其間添油加酷，煞有介事般地樂著——調侃人，其實也是豬的快樂之一。

做豬最大的快樂除了可以全心全意地吃外，便是可以全心全意地睡。那種專注程度跟人全心全意的賺錢，然后花光它們沒什么兩樣。豬們沒事的時候也會追追流行，同伙里也有特別新銳與時尚的，竟也有引領潮流之勢，這都得歸功于豬們那稍長的子，所以有了比人更敏銳的嗅覺。然有流行，那么豬也擺脫不了偶像的時代，有喜歡劉德華的，有喜歡F4的，也有喜歡李麗珍、舒淇的、品位略高的，也有把吳盂達，羅家英當偶像的。我的偶像有點特別，是江湖上傳說的子非魚大俠。他是少女們真正的偶像、美麗與智慧的象征，風流瀟灑、恃才傲物……我曾經最愛的豬九妹就是他的追隨者。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可是她自從見過我偶像后便發誓要等他一輩子。我勸她說人豬殊途，你們不會有結果的。她不聽，我很難過。所以在公開場合，我不會告訴別人我真正的偶像是誰，我只說我的偶像是豬八戒，就像有人說他的偶像是毛主席一樣。對豬們來說，豬八戒是他們的偶像天經地義，雖然我徹頭徹尾地討厭那個長得一團糟的家伙，除了他的長相與我們有著某些程度上的統一之外，在《西游記》中他的卑劣行徑實在是有損我們的豬格，見色忘義，好吃懶做，落井下石雖然都是我們豬的強項，但他做得顯然過于招搖，對后人的名聲不利。

同室的豬們一般都不勞動一一無論是勞心還是勞力。我其實跟他們一樣，只是很難解釋為什么我比他們瘦那么多。在豬群里太瘦甚至是件很恥辱的事情。開始他們只是俯視我，但日子久了，他們竟都有鄙視我的趨向引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叫畫家，哦，叫達利，在《達利的秘密生活》里寫到的：我無論如何都適應不了充斥世界的人們那無聊的正常性，又不得不跟他們打交道……一個人為什么一舉一動都要和其他人一樣，同群氓一樣?為什么個性這么少?我覺得他真是個偉大的作家(事實上他是畫家)，連我這種豬的心境他也可以揣測到，委實讓我很驚訝．但我還得活著，為了死而活著。所以我必須讓自己變得豐滿起來，有個豬的樣子，白點、胖點，多吃點，多睡點……然后虛偽一點、自欺一點、再虛偽一點、再自欺一點，等到精神上沒有缺陷了、也沒有精神了，就死掉。符合豬的規律地死掉，豈不快哉!

所以我還是自得其樂地做我的豬罷，像人那么高級的動物生命都有個局限，我這做豬的也就甭管那么多了。吃好睡好等著過下輩子吧。如果有下輩子，下輩子還做豬。

其實有件事我都不敢啟齒。據豬九妹說，我偶像也要做豬了。我始終不信，像我偶像那樣曾經牛逼得不可一世的人物也會來做豬?直到前些天，聽有輩分、有權威的豬說，6樓、7樓已經不看《射雕英雄傳》，開始看《春光燦爛豬八戒》啦。后來他們見了我，好像也不那么不屑，不那么鄙夷了，我才隱約有些相信?？磥恚鲐i對大多數人來說也是有吸引力的。豬們的春天，就要來了。而我相信我偶像一定會成為一頭出色的豬。

飯菜的香味飄了進來，胃與全身的器官似乎都開始變得異?？簥^。今天有份新燉的土豆牛肉!同室的伙伴呼嘯而過，說樓上的已經開始行動了。

“不能再拖了！”我想。我只是一頭住在日樓的豬，很厘的豬，過著豬的生活，所以我得馬上去吃了。

我要做狗

我要做狗，真的。我想了很久了。做豬的日子久了，往往有些不可避免的艱辛：沒有人照顧的時候我只能挨餓，有人照顧的時候我就必須忍受牛們和狗們的嗤之以鼻：除了知道吃睡，就是飯桶草包一個。豬里也有一些是有點自尊心的，晶受不得的，便是侮辱我們的豬格。很不幸，我就是其中一個。這個缺點讓我的生活平添了許多煩惱。直到有一天，一條叫索菜克斯的狗炫耀似的塞紿我一本美國人杰克倫敦給他的先祖父寫的傳記《野性的呼喚》?！罢婀氛媸?，感動至深。”它說。我亦看得心潮起伏。仿佛我的心里也有種野豬的血統在呼喚我。于是我開始羨慕狗。

狗跟豬比的確有太多的優勢。他們有健碩的四肢，有發達的視覺，味覺和嗅覺，反應敏捷而兇狠。跟我們比起來，委實優雅和英挺得多。他們還很忠誠，可以自己捕殺獵物。根據這條叫素菜克斯的狗說，有種緝毒犬血統高貴，但從小訓練員就在它的食物里攙雜毒品，成年以后，那些狗也有了毒癮，在搜捕毒時，對毒品感覺非常敏銳。但那種緝毒犬的壽命卻比普通的軍犬短得多。這使我簡直有些崇拜狗了，覺得它們狗類的生命比我們豬更有意義。

我想，有朝一日，有右能的話我也要做狗。

于是，那天看完《野性的呼喚》之后，我壯著膽子叫出了那句話：我要做狗。

事實證明，從說出那句話之后三秒鐘一直到現在，我都在后悔。首先是那條叫索菜克斯的狗駭異的望著我，然后捂著嘴邊笑邊說，你也不怕被狗聽見?我聽出了其中的鄙薄與輕蔑。然后便輪到我的同伴了，開始是同室的豬們在笑，接著就傳染到了隔壁的豬那里。笑得我有些發怵，仿佛有個女人，只要在公共場合說一句她是妓女，然后所有的女人都會鄙夷、所有的男人都想輕薄一樣——我開始后悔了。

我想我是真的沒有一點豬格了。狐朋狗友們都認為我是瘋了才有那種想法。說我做豬做得也挺瀟灑的，突然有那種想法除了瘋了沒有其他的解釋。說得多了，就說得我心虛了。豬是種溫和的動物，我照鏡子，照不出狗樣，卻照出些豬們不該有的乖張和偏激來。我大概真的瘋了，我想。

晚上做夢的時候我夢見自己瘋了。而且得的是狂犬病，殺傷力巨大。所有曾經對我不敬的現在都對我敬而遠之。那種感覺真的很棒。但我笑出聲的時候被室友叫醒了。他們拉我的耳朵，敲我的鼻子，然后說：這豬，果然瘋了!毫無感情的感嘆句，好像我瘋了，這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中。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叫達利的作家，哦，不對，是畫家的那段話。我不能被他們同化，那我就只有被異化了。不就是想做狗么?我懊惱的想，輾了下身子，繼續睡了。

我出院以后有一次見過我偶像，他那時已經是豬中的翹楚了。誰都知道那個叫子非魚的豬是豬類史上最成功的企業家，是寫了N部小說的作家，是精神治療專家，甚至，他還是發現了水變油的科學家……我們見面后我表達了我的仰慕之情：

偶像，我崇拜你，真的。

我知道，豬九妹告訴過我。我偶像說。

但是最近我很痛苦……

我也知道，那不是因為你不堅強是因為你的夢太容易碎。

那我該怎樣生活呢?

我偶像沉默了許久，然后問我：你知道你到底是誰嗎?你知道你為什么而活著嗎?

偶像的表情很嚴肅，讓我覺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一只豬而已，怎么可能想得清楚這么復雜的哲學問題呢?

我到底是什么呢?是豬?是狗?還是什么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至于活著的目的，人總是要死的，如果說活著的目的是為了等死，那有沒有目的又有什么關系?我漫不經心的回答。

幾天之后，豬九妹來找我，很悲傷的告訴我，我偶像他瘋了。她說，他跟我見面回去以后老是在問，活著的目的不過是死而已，那活著有什么意義呢?沒有人能回答他，大家認為他瘋了，所以他就瘋了。

我很謹慎的對我偶像表達了一種悲傷，其實我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我說了，我是一只麻木到了骨子里的豬，我現在終于可以拿出證明了。

“你知道你到底是誰嗎?你知道你為什么而活著嗎?”別問我，我只是一頭豬。天造地設的，徹底的，純粹的豬。做狗?您別逗了，我TMD瘋了的時候才說的。

責編／姚迎輝 張艷華(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