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總是談不到一起

為期兩天的第四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11月5日在阿根廷海濱城市馬德普拉塔落幕。盡管與會各國領導人進行了多次磋商，但由于在重啟美洲自由貿易談判問題上無法達成一致，會議閉幕時發表的最后聲明未能按時通過。與會34國中的大部分國家領導人當天下午都按原定計劃先后離開馬德普拉塔，留下部長級官員繼續討論最后聲明，到當地晚上7時最后聲明才勉強通過。

阿根廷外長別爾薩解釋說，與會國家領導人對最后聲明中關于增加就業、消除貧困、增強民主執政能力等議題沒有大的分歧。最大分歧是重啟美洲自由貿易談判問題，美國和墨西哥等國主張明年上半年恢復談判，而南方共同市場成員國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和巴拉圭以及安第斯共同體成員國委內瑞拉則提出反對意見。

別爾薩說，由于在重啟美洲自由貿易談判問題上無法達成一致，最后聲明文本采取了各自表述的方式，既表明了美國、墨西哥等29個國家主張繼續美洲自由貿易談判的立場，也表述了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和委內瑞拉認為不具備重開談判條件的觀點。與會國代表都表示希望12月在香港舉行的世貿組織會議有助于解決他們之間的分歧。

報道說，有關新自由主義與新發展主義兩種經濟模式的爭論，是本屆首腦會議另一個關注焦點。阿根廷和巴西要求在首腦會議最后聲明中批評“華盛頓共識”和新自由主義，主張走一條以消除貧困為主要目標的新發展主義道路；美國、加拿大等國堅決反對這一主張。美國反對否定新自由主義和“華盛頓共識”，要求將加強反腐敗力度、加強民主執政能力、擴大經濟自由化作為各國今后發展戰略的主要內容。

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在峰會后說：“在過去的7年里，我們從沒有哪次討論像這次一樣激烈、坦率與深刻。” 他認為美洲自由貿易區（FTAA）“已經死亡”，根本不存在恢復談判的問題。當地輿論認為，由于嚴重的分歧和激烈的爭斗，使本屆美洲峰會成為有史以來首次未在閉幕會議上通過最后文件而結束的首腦會議；會議的結果表明，美國重啟美洲自由貿易談判的計劃已經遭到失敗。

分歧嚴重

在會議召開前，鑒于大多數美洲國家目前面臨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形勢，作為東道主的阿根廷提出了“增加就業、消除貧困、增強民主執政能力”的峰會主題，希望大會以此制定相應政策消除貧困和加強民主執政問題。美洲輿論普遍認為，本屆會議能否打破陷入僵局的美洲自由貿易談判，不僅是美洲地區，而且也是全球關注的焦點。

報道說，在本屆美洲峰會的預備會議上，與會國家外長支持并通過了阿根廷提出的峰會的中心議題。但美國從一開始就持反對立場，加拿大等國也對美國表示支持。據報道，會議的主要分歧是應采取何種措施增加就業崗位、消除貧困問題。美國堅持認為，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建立FTAA才是增加就業、消除貧困的最佳途徑。美方代表在預備會議召開前曾表示，此屆峰會是一次重新啟動FTAA談判的大好機會，美國主張將建立FTAA的提議寫入峰會發表的《馬德普拉塔聲明》中，并指出，“有研究顯示，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國家的國內生產總值在簽署協議后5年取得了0.6%的增長”，本屆峰會的任務就是推動自由貿易。

首腦會議開始后，美國仍堅持自己的立場，其他國家對美國的觀點反應不一。加拿大、墨西哥、智利、多米尼加等20多個國家對美國提出建立FTAA的倡議表示支持，并希望借此次峰會與美國總統布什就此進行討論，同時希望將明年4月定為FTAA談判啟動的最后期限。然而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和巴拉圭南方共同市場4國與委內瑞拉卻持反對立場，南方共同市場4國要求美國首先應取消農業補貼，并進一步開放市場，而且希望在今年12月在香港舉行的世貿組織會議后再考慮美洲自由貿易談判。巴西總統路易斯·伊納西奧·盧拉·達席爾瓦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在世貿組織談判前，可能混淆事實，對世貿組織談判構成障礙。”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更是堅決反對美國的倡議。他指出，自由貿易協定只會使美國一國及其跨國公司從中受益。查韋斯4日曾指出，美國試圖強迫美洲國家簽署自由貿易協議，并呼吁他們團結起來共同反對帝國主義，“埋葬”FTAA計劃。

其實，在建立FTAA問題上，美洲國家間一直存在尖銳分歧，基本有兩種觀點，一派以美國和加拿大為代表，它們認為各國應該通過加大反腐力度、實行自由市場經濟、實現經濟透明化，以達到吸引投資、消除貧困的目標。美國駐美洲國家組織代表馬伊斯托對此解釋說，上個世紀90年代拉美一些國家的改革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改革措施本身，而是因政府腐敗所致。阿根廷等拉美國家則認為，90年代改革的失敗應歸因于“華盛頓共識”和新自由主義模式，拉美國家只能通過經濟增長來消除貧困，應該以改善收入分配、推動教育發展作為促進社會發展的手段；同時還強烈要求重新考慮國際金融體系的結構、取消農業補貼等不利于發展中國家的保護措施。拉美國家的主張遭到了美、加等國的反對。據報道，美國代表甚至要求不要在首腦會議的最后文件中涉及農業補貼等問題。

拉美媒體報道說，拉美國家之所以對美國的建議持反對態度，是對自由貿易區心存疑慮。眾所周知，美洲是世界上貧富差別最大的地區。如海地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只有200美元，而美國是2.9萬美元。美國、加拿大的經濟和科技發達，拉美國家卻相對落后。如不加限制或有規則地進行自由競爭，無疑只有美國、加拿大是贏家。因此，拉美國家強烈呼吁FTAA的建立必須以公正、合理的國際經濟新秩序為基礎，要求北美發達國家增加對貧困國家的援助，并在貿易談判中充分考慮各國的實際情況，使自由貿易的競爭更加公平合理。另外，美洲各國經濟和社會發展水平差異較大，導致各國在自由貿易區問題上存在分歧。上個世紀80年代，由于拉美發生了債務危機，拉美經濟曾遇到許多嚴重的困難，進入90年代，拉美國家實行經濟結構調整，普遍推行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模式并取得了比較好的效果，90年代前期，拉美經濟發展還較迅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經濟模式的負面作用逐漸暴露出來。到90年代后期，拉美經濟發展逐漸緩慢，去年拉美經濟只增長了0.8％。聯合國拉美經濟委員會的研究報告預計今年拉美經濟將由去年的微弱增長轉為下降0.8％。今年出現負增長的拉美國家包括阿根廷、巴拉圭、烏拉圭和委內瑞拉，其中阿根廷最嚴重，預計今年國內生產總值要下降13.5％。據阿根廷官方公布的數字，今年頭7個月的工業生產同去年同期相比較下降了16.6％。烏拉圭的經濟今年可能要下降11％左右。委內瑞拉的經濟今年第二季度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9.9％，委內瑞拉官方估計今年可能下降3％—3.5％。玻利維亞、巴西、智利、秘魯等國家今年經濟雖有所增長，但增幅都不大，都在3％以下。

報道說，在拉美大國中，只有智利希望加入北美強大的經濟陣營，巴西不希望很快就與美國“一體化”，而是力圖使由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和巴拉圭組成的南方共同市場變為北美自由貿易區的競爭對手，而不是伙伴。巴西政府曾明確闡述了自己的戰略目標：“對我們來說，南方共同市場是無法抗拒的命運，而美洲自由貿易區則只是一種選擇”。在加入自由貿易區的談判問題上，美國始終頑固堅持分別與拉美各國談判，拒絕與集團談判，企圖對拉美國家分而治之。阿根廷則強調不會上美國人“分化戰略”的圈套，明確表示將以南方共同市場作為一個整體與美國談判。一些拉美國家領導人還強調，不能按照美國劃定的模式建立FTAA，認為必須先實現南美國家的聯合才考慮建立FTAA。去年由玻利維亞、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和委內瑞拉5個安第斯共同體成員國和阿根廷、巴西、烏拉圭和巴拉圭4個南方共同市場成員國，以及智利、圭亞那和蘇里南共12個南美國家共同體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并正式宣布成立南美國家共同體。這是一個擁有1700萬平方公里土地、3.61億人口和9700億美元國內生產總值的地區性組織。今年9月，南美國家共同體在巴西利亞召開了第一次首腦會議。在經濟全球化大趨勢下，南美地區在聯合自強中邁出了關鍵性一步。從邁阿密會議到馬德普拉塔會議，拉美形勢發生了變化，美國“后院”的離心傾向越來越嚴重。盡管拉美國家內部還存在分歧，但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聯合自強是擺脫對發達國家的經濟依賴、應對全球化挑戰的必由之路。

美國要控制“后院”

有媒體發表評論指出，美國倡導和推動建立FTAA，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保住西半球市場，加強對美洲的經濟影響力；二是要在政治上打壓古巴、委內瑞拉等“不順從”的國家，鞏固美國對拉丁美洲這個“后院”的控制。長期以來，拉美地區一直被美國視為其“后院”，“穩定后院”是美國實現其長期目標的重要步驟。1990年6月，當時的美國總統老布什提出了從美國的阿拉斯加到南美洲南端的火地島建立一個自由貿易區的構想。這項被認為是“美洲倡議”的構想有三個考慮：增加半球內的貿易額；增加美國向格蘭德河以南地區的投資；縮減拉美外債。該倡議將通過與各國簽訂雙邊協議得到具體執行。對拉美國家參與該進程的條件是貿易自由化并進行國家改革。克林頓擔任總統后不遺余力地推動這一計劃并加以具體化。1993年，克林頓提出了召開美洲國家首腦會議的倡議，其主要目的是建立FTAA。1994年初，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建立了北美自由貿易區。同年12月，由克林頓發起的第一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在美國邁阿密舉行，會上美國正式提出了建立自由貿易區的提議，會議就實現美洲經濟一體化、建立FTAA、打擊犯罪及加強民主等問題進行了討論。34國領導人同意建立FTAA。報道說，克林頓政府正式提出建立FTAA計劃時，美國和拉美關系正處于上升階段。當時，拉美地區只有古巴公開同美國對抗，美國可以輕易地把古巴排除在美洲大家庭之外。在1998年第二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上，與會領導人宣布正式啟動關于建立FTAA的談判。

進入21世紀，經濟全球化浪潮進一步高漲，地區一體化步伐加快。擴大的歐盟加強了同拉美國家的貿易關系，亞洲國家同拉美地區的經貿關系也迅猛發展。面對強大壓力，美國急切希望早日建成FTAA。而且建立FTAA十分有利于美國對美洲國家的出口和投資，出口越多意味著美國的就業機會越多。美洲國家廣闊的市場、廉價的勞務成本和豐富的自然資源也會給美國帶來實惠。如果美國不抓住不斷發展的拉美市場，歐洲和亞洲的競爭對手就會乘機而入。

在2001年第三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上提出2003年建成FTAA，盡管遭到委內瑞拉和巴西等國的反對，會議最終還是確定2005年12月正式啟動FTAA談判。當時，拉美地區只有少數國家在自由貿易區問題上敢和美國“叫板”，聲音顯得比較弱小。隨后美國加緊了與拉美國家的貿易談判。2004年，美國與尼加拉瓜、洪都拉斯、薩爾瓦多、危地馬拉、哥斯達黎加等中美洲５國和多米尼加共和國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并將于2006年1月1日起開始實施。目前美國還與秘魯、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等安第斯集團成員國進行自由貿易協定談判。

有報道說，FTAA如果建成，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它北起美國的阿拉斯加、南到阿根廷，包括除古巴之外的34個美洲國家。貿易區人口近8億，國內生產總值11萬億美元，超過了歐盟，占全球總產值的1/3以上，貿易額占1/5以上。FTAA建成后不僅會左右西半球的貿易、就業和投資，而且將對世界經濟格局產生極大影響。各種數據表明，全球貿易的增長大部分源于各種業已形成或正在建立中的集團的內部貿易的增長。這個擁有8億消費者的巨大市場將成為建立全球市場的起點。

分析人士指出，把FTAA放在冷戰后世界格局多極化和經濟全球化這一大背景下進行審視和考察，人們不能不以新的觀念來看待美國與拉美的關系，同時又可以從拉美的角度觀察國際體系的某些方面。自由貿易不僅給美國帶來經濟利益，同時由于南美洲國家被準許進入美國市場，對許多拉美和加勒比地區國家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也將起重要作用。另外，貿易協定所解決的問題能產生連鎖效應。穩定的經濟有助于打擊毒品走私和非法移民，因為人們在本國就可找到合法就業機會。現在的歐盟最初也是以貿易為基石，以后擴展到了更廣闊的領域。同樣，貿易壁壘的消除也會推動美洲各國間各種關系的發展，包括政治和安全關系，為主權國家建立真正的共同體提供動力——相互依賴，彼此關心對方的進步與穩定。美洲國家一旦實現全面自由貿易，來自歐洲、亞洲及其它地區的國家要想角逐美洲市場，面臨的困難和挑戰將會加大。美國前副國務卿斯圖爾特·艾森施塔特曾高度評價說：“冷戰后時代的貿易協定相當于冷戰時的安全協定。”

未來路不平坦

分析人士指出，在西半球存在著建立FTAA和拉美一體化兩股強大潮流，這是兩種不同的一體化進程。在經濟全球化和區域一體化不斷加強的國際背景下，兩者產生了互有促進的良性互動效果；同時未來的FTAA對拉美一體化又有著不可忽視的負面影響。而且在建立FTAA的談判中，美國一方面強烈要求盡快完成投資、知識產權、市場準入和服務業等議題的談判，另一方面卻打算將農產品補貼問題納入世界貿易組織談判框架中，企圖避開這一議題。而阿根廷、巴西等國則認為，美國為農業生產提供巨額補貼嚴重擾亂了市場，威脅到發展中國家的生存空間。如果無法就農產品補貼問題達成協議，他們寧可放棄建立美洲自由貿易區。未來10年拉美最重要的事態之一，將是地區一體化的進一步發展和貫穿南北美洲的FTAA的建立，美國力圖主導西半球貿易規則和拉美維護自身經貿權益的斗爭將會是拉鋸式展開，也有一些拉美問題專家認為，拉美和加勒比地區大多數國家還沒有做好應對更大范圍自由貿易競爭的準備，在農業、工業等許多經濟領域還不具備同美國和加拿大等發達國家進行平等競爭的能力。在這種狀況下實行美洲自由貿易，將嚴重打擊和削弱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由于擔心建立FTAA會帶來一系列社會問題，使貧富差距進一步加劇、社會公正和人權得不到保障等，拉美各國群眾反對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美洲國家組織秘書長因蘇爾薩表示，如果世貿組織多哈回合談判沒有取得進展，美洲自由貿易區談判就難以解凍。因此，建立西半球自由貿易區的進程將是十分復雜而曲折的，未來的路還比較長。

鏈接：“華盛頓共識”

20世紀80年代，絕大多數拉美國家陷入了長達10余年的通貨膨脹膨脹和債務危機引發的經濟困難。1989年，曾擔任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約翰·威廉姆遜執筆寫了《華盛頓共識》，系統地提出指導拉美經濟改革的各項主張，得到世界銀行的支持。1990年由美國國際經濟研究所出面，在華盛頓召開了討論上個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來拉美經濟調整和改革的研討會。與會者達成了一定的共識。由于國際機構總部和美國財政部都在華盛頓，加之會議在華盛頓召開，因此這一共識被稱做“華盛頓共識”。該共識包括10方面：加強財政紀律，壓縮財政赤字，降低通貨膨脹率，穩定宏觀經濟形勢；把政府開支的重點轉向經濟效益高的領域和有利于改善收入分配的領域（如文教衛生和基礎設施）；進行稅制改革，降低邊際稅率，擴大稅基；實施利率市場化；采用一種具有競爭力的匯率制度；實施貿易自由化，開放市場；放松對外資的限制；對國有企業實施私有化；放松政府的管制；保護私人財產權。

美國著名學者諾姆·喬姆斯基在他的《新自由主義和全球秩序》一書中曾說過這樣一段話：“新自由主義的華盛頓共識指的是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一系列理論，它們由美國政府及其控制的國際經濟組織所制定，并由它們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實施”。喬姆斯基認為，新自由主義是在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一個新的理論體系。該理論體系強調以市場為導向，是一個包含一系列有關全球秩序和主張貿易自由化、價格市場化、私有化觀點的理論和思想體系，其完成形態則是所謂“華盛頓共識”。

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是西方經濟思想的流派之一，出現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后。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由于世界經濟危機使凱恩斯關于國家干預經濟的理論失靈，整個西方經濟陷入滯脹而不可解脫，迫使西方發達國家轉向信奉經濟新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以反對和抵制凱恩斯主義為主要特征，與古典自由主義經濟理論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在經濟理論方面，繼承古典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自由經營、自由貿易等思想，提出“三化”：一是“自由化，認為自由是效率的前提；二是私有化，強調私有制使人們能夠以個人的身份來決定我們要做的事情，從而成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基礎；三是市場化，指出離開了市場就談不上經濟，無法有效配置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