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海軍的成員,來自五湖四海。我們這一群來自國民黨永明艦起義的官兵,有幸參加了人民海軍的建設事業。
“處理品”變成“活寶貝”
永明號的前身是美國海軍AM273號掃雷艦。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曾在西太平洋海域參加對日作戰,特別是在協助盟國收復南洋群島的登陸戰斗中,為登陸艦隊掃清航道,排除了日本侵略軍布下的大量水雷。
日本投降后,這一類型的艦艇作為逾齡艦只退出現役,成為停泊在菲律賓蘇比克灣美國海軍基地的“處理品”。
1949年5月25日,上海解放前夕,蔣介石由吳淞口撤退到臺灣。為了長期經營臺灣,保持海上優勢,他想擴充已經元氣大傷的海軍艦隊。在菲律賓之行中,他意外地看中了這十來艘退役艦,于是國民黨外交官搖尾乞憐于華盛頓,美國當局也慨而慷之答應移交給臺灣當局。后來命名為永明號的艦艇是其中的佼佼者,就權充拖輪,穿越巴士海峽,把這批艦艇一艘艘地拖回了左營軍港。就像一個即將輸光老本的賭徒想孤注一擲,這一批“處理品”頓時成了蔣介石手中的“活寶貝”,而被投入永無獲勝希望的內戰賭注之中。
遣鄉愁酒綠燈紅夜
左營軍港座落在臺灣西南、高雄稍北的地方。它東面背靠半屏山,西面朝向臺灣海峽,港口外面不遠的西北方向有一座千百年來傲然屹立的礁島。
提起半屏山,人們不會忘記當地流傳著這樣的歌謠:
祖國東南有座山,半在大陸半臺灣,海峽兩岸統一了,青山團圓人團圓。
永明號上有100多名官兵,絕大多數家在大陸。永明號被蔣介石收編后,他們跟大陸的父兄妻兒音信隔絕,只能夢里相見,背井離鄉之苦,牽腸掛肚,縱傾左營港滔滔的海水,也沖不走官兵們心頭無限的思鄉愁!只有個別的幸運者,利用港澳或海外親友的住址作中轉站,才能和家庭恢復聯系。每逢節假日,有那么一群舞迷,涉足臺南舞廳,通宵達旦地尋歡作樂,任搖擺舞腐蝕自己的靈魂;也有那么一伙酒鬼,徘徊高雄酒吧間,觥籌交錯,喝得酩酊大醉,讓杯中物刺激自己的神經!
在紙醉金迷、畸形發展的臺灣社會,去臺人員普遍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處世心態,其中“醉生”者有之,“夢死”者亦有之。
但是,永明號上爭取自由解放的斗士也大有人在。
永明號上的一般艦員都是抗戰勝利后滿腔熱血投考海校的,希望用學到的艦艇技術報效國家,哪知自己卻搭上了賊船;不少水兵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守候在收音機旁,諦聽來自大陸的播音,探尋新生的出路。
反迫害官兵謀起義
1949年夏末的一個恐怖之夜。午夜12點,艦上警報器突然發出了凄厲的叫聲,全艦官兵都被驚醒并趕到上甲板緊急集合,首先由艦長點名,與此同時,水兵住艙被突擊搜查。少頃,從列隊里叫出幾個水兵,被海軍總司令部派來的特工人員挾持而去——據說他們有“匪特”嫌疑。其實這幾個水兵不過秉性耿直,富有正義感,平時愛說幾句公道話罷了。就這樣,無辜者被送到與世隔絕的火燒島(現名綠島),關進了集中營。去了那里的人,十之八九是沒有生還的。
這一突發事件激起了部分官兵內心深處抗暴的狂濤!
一天,在輪機艙里,準尉軍官陳立輝(退休前任江蘇高淳農機修造廠工程師)滿臉愁容地面對幾個朝夕相處的蘇北同鄉,有意進行心理試探:今天不明不白地抓走了他們,說不定明天后天要抓我們,這日子真是難熬呵!
他馬上遇到了反響強烈的“知音”:
“黎明前夜更黑暗,我們快要熬到天亮了?!?/p>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我們要和他們對著干!”
“與其束手就擒,不如鋌而走險,我們開軍艦去投奔光明。”
……
就這樣,以抓人事件為契機,永明號一個自發的起義組織秘密地建立起來了。從一開始,它就被涂上了一層很濃的鄉土“保護色”。核心成員是蘇北淮安的幾個同鄉:有年紀最大的24歲的輪機軍士長陳立輝、輪機軍士蘇云飛及曾留學英國的張紹白、信號軍士袁光庭和槍帆班長高炳文等。其他如航海、槍帆等部門也陸續發展了一批一般的成員,都是絕對可靠的同志。其中一個年僅16歲的楊渡(近年去世,生前任廣州《珠江》雜志社總編,后定居美國,任“中美文化交流協會”理事等職),是艦長的勤務兵,堪稱一位消息靈通人士,艦上有什么風吹草動,他都能及時地通風報信。因職務之便,他還掌握有各艦級軍官艙房的鑰匙,軍官們的手槍,無異是自己的囊中物。
起義組織內部很快地進行了分工和部署:有的監視反動軍官,有的截獲電臺密碼,有的奪取槍支彈藥,有的物色發展對象……
一場生與死的搏斗,即將展開!
處險境戰士受考驗
1948年秋,我在左營海校新兵大隊的時候,因訂購、傳閱曾被反動派封閉過的《時與文》、《觀察》等雜志,被視為“危險分子”并受過教官的警告處分。因有“前科”,所以在那個恐怖之夜,我確是提心吊膽。天哪!我住艙櫥柜里,除雜志外,還珍藏著用《中國之命運》(蔣介石寫的書)等書封皮包夾的進步書籍,有艾思奇的《大眾哲學》、吳玉章的《中國史話》以及《新哲學大綱》等共產黨理論家的著作,一旦被查出來,那將會惹下殺身之禍。我趕緊趁第二天凌晨,別人還未起床,就把那些心愛的書刊化整為零地轉移走了。
因我和楊渡都愛好進步文學,經常交流書刊,彼此志趣相投,由他推薦,我這個年方17歲,湖北籍的槍帆兵也加入了起義組織,我又介紹了湖北武漢的高振輝、汪漢清等同鄉同學加盟。我后來參加了起草文稿和宣傳報道活動。
有一次,我趁修艦之機,暗地里將副炮上的炮栓蓋丟進了大海;還有一次,我把炮位上的防空照明燈也搗毀了,由于干得隱蔽,槍炮官也未查究出來,我才略感發泄了心頭之恨。直到起義之后,偶爾提及此事,也曾當過槍帆兵的王德成(退休前在上海交電家電商業〈集團〉公司工作)還說:我們原先總是懷疑誰在艦上搞破壞,原來是你呀!
要發動艦艇起義,是冒很大風險的,幾件嚴酷的事實,更使人觸目驚心:
——“叛艦重慶號炸毀于渤海灣葫蘆島港內”(1949年3月上海《新聞日報》標題)
——“叛艦長治號在鎮江江面被我空軍炸沉”(1949年9月臺北《中央日報》標題)
還有美頌號在海上起義中途失敗,以艦長毛卻非等為首的同志被押回臺灣慘遭槍殺的消息,尤其令人震驚!
有鑒于此,起義核心人員及時地分析了局勢:自從渡江之后,人民解放軍以摧枯拉朽之勢,長驅直入前進,大陸即將全部解放,共產黨政權即將取得全國性勝利。我們與其跟著國民黨茍延殘喘,倒不如舉起義旗,海上倒戈,實現當年投筆從戎、報效國家的夙愿。反動派越是接近滅亡,越要進行垂死的掙扎,我們應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并應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流血犧牲。并且進一步指出,除了艦長、副長、艦務官等少數頑固的上層分子外,一般軍官在國共之間是持中立態度而且還是可以爭取的;士兵當中,家在大陸、思鄉心切,同情共產黨的占大多數,是我們可靠的群眾基礎,也是我們起義成功的有利條件……
是跟著國民黨這條破船在人民戰爭的海洋里可恥地沉沒,還是追隨重慶號愛國官兵在革命勝利的高潮中光榮地起義?現在已是到了最后抉擇的關鍵時刻,我們毅然地選擇了后者。
艦失控漂流東沙島
永明號身長80米,排水量1600噸,最高航速為每小時20海里,滿員編制130人,上甲板有76毫米主炮;左右舷有兩門40毫米雙聯裝機關炮;還配備有8挺機槍、炮火指揮儀以及反潛的聲納等先進設備;雷達天線全天候旋轉掃描,警戒海面;入夜,探照燈射出萬丈寒光。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宣告成立。隨即,不僅蘇聯、東歐各國紛紛和新中國建交,而且傳聞英國也將和蔣幫斷交轉而承認新中國。這消息尤其使人振奮!13日,永明號接到命令:馳援廈門,第二天傍晚啟航。起義核心人員當即緊急磋商并決定:夜航加強戒備,明晨發動起義。約經過10小時的續航,即將渡過臺灣海峽,大、小金門島已遙遙在望。戰友們心里怦怦直跳,胸中充滿了戰斗的激情。為了盡快得到解放軍的接應,準備在艦只停航時,由陳立輝指揮,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果斷措施:先奪取槍支,對付幾個反動家伙,再搶占所有要害部門,封鎖電臺及官兵住艙,同時展開宣傳攻勢,通過擴音器宣讀《告全艦官兵書》,冒險駕艦起義。并按事先由華東海軍情報處駐香港的策反小組與福州駐軍約好的暗號,把軍艦開進距閩北解放區最近的港口。不料,正在這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輪機出了故障,頓時艦只失控,主機的排氣管斷斷續續地噴出幾股濃煙,像一個垂危的病人,咳嗽幾聲之后,也就斷了氣。起義人員見錯失良機,個個心急如焚,想主動搶修,又怕露出破綻。正在為難之際,麥克風里傳來了艦長的喊話:弟兄們,凡是能夠修復主機的,獎賞銀洋500元,并且不論官兵均連升三級。起義官兵響應號召,參加搶修,艦長還表揚他們修理戰艦,“效忠黨國”哩!
在又悶又熱的機艙里,搶修小組連續工作了幾個小時,主機仍然不聽使喚,最后才“診斷”出這并不是一般的小毛病,需要“住院”動大手術才能修復,永明號就在海上隨波逐流任其漂泊了。不巧,海上刮起了10級臺風,一時狂飆呼嘯,怒濤洶涌,艦身橫搖近40度,甲板上站不住人,軍艦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在這九死一生時,艦上發電向基地求援,但得到的答復竟是:馬參謀長午睡未醒,不敢驚動。消息傳出,群情激憤,怒不可遏。過了兩天,臺灣派出一條太字號艦,想把永明艦拖回,終因風浪太大,對方自顧不暇,丟了永明號逕自跑回臺灣了。又過了兩天,艦上用無線電發出了“SOS”的國際呼救信號,這時軍艦已經漂流到了離香港不遠的東沙群島海域。第二天港英當局派出一條英國拖船將永明艦拖至香港,系泊于維多利亞海峽13號浮筒。
抵香港他鄉遇故知
國民黨駐港辦事處的官員登艦,想穩定情緒,籠絡人心,對我們假惺惺地表示慰勞,同時又赤裸裸地拖加壓力,極盡其威脅利誘之能事。
也有好心的說客上船向我們進言:留在香港生活多好!憑你們的一技之長,只要到海員工會登個記,就可以到外國海船上當水手,不僅待遇優厚,又能周游列國,這免費旅游的職業,別人還求之不得哩!
起義核心人員研究認為:環境變了,需要改變斗爭策略。正在這時,一位儀態大方、風度瀟灑、身著西服的青年,乘一艘畫舫靠艦,自稱是南洋華僑,陪伴他的是一位裝束入時、雍容華貴的少婦,他倆要求會晤闊別多年的鄉親陳立輝。他就是中共地下黨員吳良達(化名甘志明,離休前任南京化學工業公司國際事業公司項目經理兼工程師),原為國民黨海軍廣東護漁總隊軍艇大亻車 ,于1949年9月在香港經我軍地下工作人員介紹,參加了華東海軍情報處駐香港“628”策反工作小組,為策反起義有功人員。
吳良達不失時機地向陳立輝傳達了黨的指示:立即離艦起義,北上解放區,至于艦只歸屬問題,再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力爭不讓它再度落到臺灣手里。接著,陳立輝把一份絕密材料——有31人簽名的《永明艦官兵起義宣言》鄭重地遞交給這位黨的使者。
這份《起義宣言》開宗明義寫道:
“我們一群國民黨永明艦上的官兵,現在莊嚴宣布脫離臺灣蔣幫,舉行起義;我們擁護中國共產黨,立功自贖。”
“我們不能容忍反動派把我們作為它進行內戰的資本,為了維護他們四大家族的既得利益,而把全國人民置身于水深火熱之中。國民黨的政權基礎,是建筑在暴力的統治上面,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要為徹底推翻國民黨一黨專政的反動統治,為建立和平民主的新中國而奮斗!”
“感謝重慶號、長治號以及第二艦隊的先驅,在他們正義行動的啟發下,加速了我們的覺醒,時機雖嫌過遲,悔悟猶未為晚。我們懇切地忠告目前尚在臺灣的反動派羈絆之下的國民黨海軍官兵們,下定決心,當機立斷,高舉義旗,光榮歸來?!?/p>
棄軍艦起義回祖國
決策既定,我們積極準備行動。與此同時,反動艦長接到密令,除了在舷梯口布置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士值更外,又在艙面加派兩名荷槍實彈的哨兵巡邏,以防不測。
這一天午夜時分,值更人員正在交接班,根據起義首領事先的部署,槍帆班長臨時調整了值更名次,把接班的都換上了“自己人”。我們還在泊位附近張羅了幾艘供擺渡用的小型船艇,31名起義官兵迅速、安全地陸續撤離軍艦。登岸之后,就到香港一處指定的聯絡點會合。至此,一場不流血的特殊戰斗勝利結束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乘輪船由香港渡海到九龍,直奔尖沙咀火車站,再乘火車奔向剛剛解放的深圳。1949年10月29日,我們宣告起義成功。
話分兩頭,當反動艦長在天亮之后得知部分官兵棄艦起義的消息,頓時大驚失色,大發雷霆,除了向臺灣海軍總部用無線電報告艦上發生的“叛逃”事件并引咎辭職自請處分外,又馳電臺灣海軍駐港辦事處救援,請急調密探特務在港九地區對我們進行追蹤綁架,當敵特趕到尖沙咀火車站時,我們已乘車北上,告別香港了。
通過地下黨組織,我們向香港新聞傳媒公開發表了《起義宣言》。同時發出了向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致敬電。
列車抵達終點站羅湖車站時,廣州市軍管會沙深寶分會的首長劉汝琛等已先迎候在那里。我們緊握著解放軍同志一雙雙熱情的手,久久舍不得放開,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要向他們傾吐千言萬語。
訴不盡的滿懷衷情啊,匯成了一曲黨的頌歌:
“你是燈塔,照耀著黎明前的海洋,
你是舵手,掌握著航行的方向。
……
我們永遠跟著你走,中國一定解放,
我們永遠跟著你走,人類一定解放?!?/p>
戰友們的心聲和著歌曲的旋律,飛出了深圳灣,在祖國的東南海空回蕩。
深圳山頭,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碧空里迎風招展;祖國啊慈愛的母親,今天我們終于投入了您的懷抱!
……
在加入了人民海軍戰斗序列之后,我們又繼續行軍北上,旋即調入了南京海軍學校學習。隨后,我們在香港起義的消息也傳到了華東海軍部隊,并引起了一定的反響。在長江之濱,我們又一次應邀出席了盛會,并受到了華東軍區海軍司令員兼政委張愛萍將軍的親切接見和熱烈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