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毛人”

我爸爸已經到了耄耋之年，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了。對于已經過去了的種種人生遭遇，也快淡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件事，還記得很清楚，那就是他曾經背過30天的“毛人”。不久前，我回老家探親，爸爸對我講述了他的這段遭遇。

故事發生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那時爸爸是偏僻鄉村里的一個生產隊副隊長，和其他社員一樣，他每天都要出工、背語錄……爸爸所在的生產隊有85戶人家，200多口人，除去老人和小孩外，能下地干活的勞力一般在120人左右。

生產隊坐落在一個大山溝里，人平有一畝耕地和一畝水田，勞動價值以工分來計算。干部三天兩頭開會要記工分，政治學習得記工分，還有一批管理人員如記分員、監工員、保管員、管水員、過秤員等等，也要分別計算工分，所以，生產隊真正從事勞動的人并不多。由于都是吃“大鍋飯”，干好干歹一個樣，盡管政治口號喊得很響，勞動效率卻很低。

1967年的春天，大地回暖，花開葉綠。似乎一切都與往年沒什么不同，但敏感的人們卻發現，政治空氣有些不一樣了。由于群眾都忙著搞運動去了，生產隊的玉米地到了應該除草的季節，卻沒幾個人下地干活。那草除了一個多月，綠油油的玉米苗長到玉米花飄香了，還未將草除光。爸爸喟然感嘆：“我們如果一人分一塊來干，肯定早就干完了。”不想這話正巧被一個十八九歲的生產隊會計聽到了，隨后又傳到了大隊書記的耳朵里。在大隊書記的授意下，那個會計迅速組織了一個十多人的審查小組，審查我爸爸的問題。審來審去，就只發現那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在全隊社員大會上，那個會計率先講話說：就算只有一句話，可這一句話是多年來思想問題的大暴露！土地一人干一塊，就是反對社會主義，反對毛主席的指示，是徹頭徹尾的劉少奇的徒子徒孫，是“三自一包”的追隨者，最起碼要撤去副隊長職務，罰背一個月的“毛人”。

背“毛人”是我老家農村的習俗，“毛人”用稻草手工扎制而成，據說可以做魔鬼的替身。鄉下的巫師捉鬼時，要扎制一個一米左右高的草人，背部貼上寫有魔鬼名諱的字條，然后燒些紙錢，一邊敲著一面飯碗大的銅鑼，一邊哼哼唧唧、搖頭跺腳一陣子后，就把“毛人”送出去焚燒了。巫師說，魔鬼被“真火”焚燒后就灰飛煙滅了。

爸爸背的“毛人”身上貼有一張黃紙條，上面歪七歪八地寫著“劉少奇”三個字。“劉少奇”是誰社員們都不清楚，只是聽公社下來的干部們說他就是牛鬼蛇神，而牛鬼蛇神就要用“毛人”來做替身。那個年代，背“毛人”成了一種刑罰，凡是挨批斗的對象，都難逃背“毛人”的厄運。時間長的有背一年半載的，短的有背三天七天的；有的人被勒令走到哪兒背到哪兒，有的只是游街、游隊時背著，還有的則只在接受批斗時才背……爸爸說，隊里有個姓劉的社員，住房坐東朝西，堂屋的大門向西邊開著，堂屋前曬壩邊上架有一根曬衣服的竹竿。一次，女主人的褲子換洗后，曬在竹竿上，下午太陽偏西后，燦爛的陽光穿過堂屋的大門將那褲子的影子定格在領袖像上面。恰好有人從門口經過，發現后，硬說劉姓社員把女人褲子籠在領袖像上，是想騎在領袖的頭上。加之他又姓劉，又被說成是劉少奇的家族。于是被罰背“毛人”游村一周，后來還被判了三年徒刑。我聽后覺得爸爸講的故事太離奇，又專門找到這位姓劉的村民，問他當年是以什么罪被判的刑，老頭對我說，牢都坐了，還提它做啥子？再問就是緘默無言。

在背“毛人”的30天里，爸爸每天早上出工時，都要背上“毛人”。干活時就把“毛人”放在一旁，找塊石頭壓著；每天上下午還要背著“毛人”背30分鐘領袖語錄（爸爸不識字，只好讓人教一句跟著背一句）。收工時要把“毛人”背回家，放在堂屋的領袖像下面，向領袖虔誠地鞠躬三分鐘，向領袖認罪。吃飯時要把“毛人”放在飯桌旁，在“毛人”面前放上憶苦思甜的飯菜。此外，上廁所時也要把“毛人”背去放在一邊，睡覺時把“毛人”放在床邊，說是時刻不忘階級斗爭。

爸爸的“錯誤”通過逐級向上呈報，上面有個什么頭頭發話了，說我爸爸成分好，是貧農，又不識字，不具備篡黨奪權的基本條件。罰背了一個月“毛人”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也許，若非親身經歷，我們誰也難以想像那個年代的種種離奇而又滑稽的人生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