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初戀

那年我１８歲，讀高三。

高二上學期，班上來了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說話歪理多，性子倔。上課夢周公，下課神氣活現，一有空就往操場鉆。學校舉行足球賽，他技術不好，卻在賽場上橫沖直撞，不遵守比賽規則，不服裁判的判決，最后老師以停課相威脅，他才不得不放棄球賽。但卻在下邊煽動高二男生罷賽，把老師們醞釀許久的賽事給攪黃了，氣得老師們咬牙切齒，最后給了他一個警告處分。但沒過多久，他又惹出亂子來。原來他嫌學校伙食差，發起了“絕食”運動。運動從我們班開始，既而在一周內波及全校。校長大發雷霆，責令各班班主任先壓下這股歪風，再重懲肇事者。結果他又背了一個記大過處分。這下他就慘了，不到半年就挨了兩個處分，可這是他咎由自取，能怪誰呢？

在老師眼中，我出身寒門，品學兼優，又是班干部，屬于“窮則思變”一類人。的確，我平常“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對男孩子總是盡量疏遠，態度十分冷淡。對這樣一個“混世魔王”，這樣一個問題學生更是不屑一顧。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沒有正眼瞧過他，也很少和他說句話。直到他弄出那么多亂子后，我才在老師的重托下，勉強接受了“改造”他的重任。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一走近他，我便被他吸引。而且，這種吸引又升華為蒙蒙眬眬的愛，這種情感變成巨大的浪潮，將我淹沒，延長了我的求學生涯，改變了我寧靜的心境，使我的人生由此發生了轉折。

最初，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他字寫得像狗爬，腦袋一根筋，望文生義，很少交作業。考試時脖子伸得長長的，偷偷看我的試卷。他還異想天開，說假如記憶可以移植，他就是愛因斯坦第二或者牛頓第三。我對他總是嗤之以鼻，說話居高臨下，動不動就罵他“你是豬啊，這么簡單都不知道”。他嘴巴剛一張，我又來一句“close your mouth”（閉嘴）。有時還要擰他的耳朵，掐他的胳膊。只要他一超過課桌上的“三八”線，我就會用鉛筆向他猛烈“攻擊”。他雖然是混混，但從不跟女生較真。他臉皮厚，承受力也很強，你擰他耳朵，掐他胳膊，他居然說：“哎，真舒服，再加把勁。”

不過，那次我的鉛筆“走火入魔”，戳破了他的手心，鮮血直流，他氣極了，找到老師，痛陳他所受到的種種“非人”虐待，要求換個同桌。老師安慰了他一陣，只是說找我談談，但卻沒有來批評我。他失望地回到座位，對著桌凳一陣猛踢，然后沖著我大吼：“為什么這樣對我？”

“Because you are a pig.”（因為你是一頭豬。）我頭也不抬答道。

“You are a pig ，too .”（你也是一頭豬。）他也大聲說。

“Why?”（什么？）我受到了侮辱，一下從座位上跳起來。見我這樣激動，同學們呼啦啦圍上來，都想看個究竟。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因為你的同桌是pig，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毫不示弱。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的聲音變調了。

“難道不是嗎？咱倆是一條線上的螞蚱？班頭不是把我交給你了嗎？”他得理不饒人。

我突然意識到他是怎樣的人。要勝他，得智取。何不趁此刺激他一下？一則看他有沒有救，二則給他來個下馬威，看他以后還敢不敢對我不敬。于是我揚揚手中的試卷，說：“你是不是pig，咱先不說，如果你能在今天晚自習前獨立將這份試卷完成，并且能得60分，我就不叫你pig，否則pig就跟定你了。怎么樣？”

“大丈夫豈能被一泡尿憋死？我接受，你等著。”他果然接招。

那套題，是我從《考王》上找的，有一定的難度，我想，以他的能力，想得60分不太容易。不過我算好了，不管怎樣，都是我贏。他得60分，是我調教有方，對班頭也有交代；他得不了，以后就得乖乖聽我的話。

晚自習鈴響了，他耷拉著腦袋走到座位上，嘀咕著說：“還沒完，死定了。”“時辰已到，結果如何，立等可知。”我邊說邊搶過他的答卷，認真地改起來。“正確兩道填空題，六道選擇題，三道證明題，剛好58分。雖然沒達標，但孺子可教，干脆借給你兩分，下次還我。”我慷慨地說，“不過，你放心，我一諾千金，以后不會再叫你pig。”

他怪怪地看著我。

“看什么，不認識啊？”

“真沒想到，你還有良心借我兩分。該不會尋我開心吧？”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要拉倒。”

“誰說不要了？”他壓低聲音說，“你說我是讀書的料嗎？”

“知道少年卡耐基嗎？你呀，和他一樣，只是精力沒有找對發泄的地方。再說人不自信，誰人信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不定你還真有那傻福呢！其實你蠻聰明的。”

人真是怪，我本來是瞧不起他的，卻說了那么多好話，可能是為了安慰他吧？然而，他很激動，大有“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

從那以后，他似乎真的想學好。只要我在教室，他也總是呆在那兒做題、背單詞、記公式，有時還要找點題來考考我。課間十分鐘，他還要賣弄一下嗓子，冷不防對著我耳朵大吼幾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無聊時，他喜歡畫畫，記得有一幅《唐代仕女圖》在我縣首屆中學生藝術節上還獲得一等獎。他還擅長吹口琴，那瀟灑的動作曾令我暗自傾慕許久。

時光飛逝，高二結束了，他的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提高。進入高三后，他正朝著老師們期待的方向發展，我也越來越強烈地感到他很有潛力。他的心理素質比我好，他有可能成為我的競爭對手，是我的最大威脅。

這種感覺讓我害怕，我對他又開始厭惡起來，可他卻一無所知，還是一如既往地待我。他常說：“是你把我帶到光明大道上，我真的很感謝你。”我常感冒，他就總是帶著感冒藥。他有些習慣我不喜歡，他在我面前就很少流露。我發現自己竟然悄悄地喜歡上了他，我再也不掐他、擰他；和他說話，我總會莫名其妙地臉紅；他不在我的身邊，我心里就空蕩蕩的。從不喜歡體育的我，居然經常出現在操場上，只為追隨著他的身影。我疏遠了最好的朋友，常常借故到足球場上，僅僅是為了看他一眼。然而，他在我身邊時，我又心慌意亂，無法坦然面對他多情的關懷。我變得多愁善感，常常沖他發脾氣。我的成績連連敗北。期中考試我第一，他第五； “一診”考試我第二，他第四； “二診”考試我第三，他躍居第一。

我的成績令老師們大失所望，他們建議我做心理咨詢，要我多替父母著想，放下包袱，以前途為重。一想起母親那被貧困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我就非常后悔。我向老師保證：絕不胡思亂想，抓緊時間迎接高考。

我毅然將桌子搬到第一排，迫使自己抬頭只能看到墻上的黑板和老師嚴肅的面容。因為我從此不再理他，他曾多次追問我，我不作一字解釋。我天真地以為“眼不見心不煩”，其實眼不見心更煩，我仍然無時無刻不想他。

后來，因為我無法從單相思的狀態中徹底擺脫出來，高考失誤，終于落榜了；而他則超常發揮，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軍校。當我坐在補習班的教室里時，他曾經給我寄來過一幅畫，畫著一只斷線的風箏。我沒有回信，此后我們再無聯系。

14年過去了，我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年少時的情愫早已遠逝。但當回首往事時，我心中依然有一份淡淡的惆悵。后來聽說他離婚了，轉業后來到了我現在居住的這個城市，不知他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