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江南煙雨中

我知道有一天，你會走出我的世界。

我知道有首歌，會永遠輕聲地哼唱，它會陪伴我走過歲月。

（一）

今天她又來了。在我拖著滿滿一書包疲憊剛剛坐下的時候，在我打開電腦準備敲擊鍵盤的時候，在我滿心里的郁悶無處可放的時候，她按響了門鈴。門口的她擁有一貫的笑容，除此以外就是陣陣歲月清風留下的斑斑痕跡。我看著她因為步行因為爬樓梯因為提著大包小包因為年老因為身體的略微發福體力不支而喘著粗氣的滑稽樣子，心中閃過一絲疼痛，但轉瞬即逝。我叫她奶奶。她應聲進來。接過她手中的重量，我看著她吃力地彎腰脫下她那雙底面帶著濕潤的布鞋，猛然想起剛剛下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她略帶白絲的頭發上糾纏著細細密密的水珠，我相對無言。手中提著的過重的情感突然一下子倒在地上，于是我聽到了質感分明的瓷器破碎的聲音，接著看到飛濺出來的一大灘湯湯水水和一只鴨子破碎的身體順帶著一些白色碎片在地上無聲地掙扎。我愣住了，慌忙到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奶奶跑進廚房，又拿著一只碗跑出廚房。我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急切地想把所有的一切拼貼完全但到最后無濟于事的全過程，看著她額頭上的雨水帶著汗水慢慢淌下來，靜靜地聽她對我說她凌晨一點開始燉這只鴨子想給我好好補補但現在一切都沒了。于是我心如刀絞。

（二）

我沒有看奶奶的表情。我在想如果她流露的是無盡的痛楚那我是否該用我所有的力量去澄清一些什么表達一些什么坦白一些什么填補她心中的痛彌補我的過失呢？如果她顯露的是淡淡的一笑毫無埋怨那我又是否該自責自怨心情悲涼淚眼朦朧呢？也許一切都沒有必要。

在那一剎那我真的對自己很失望，可是事情還是這樣發生了。

（三）

奶奶拍拍我的肩膀讓我不要害怕。我看著三年前低著頭撫摩我頭發的奶奶如今舉起手臂碰觸我的肩膀，才發現也許真的一切都變了。我再也不是那個會在奶奶懷里笑得一臉燦爛，會在她的臂彎里哭得淅瀝嘩啦的孩子，我只是一個想要在校園的領域內慢慢往上爬的孩子。而奶奶，也再不會是那個擁有歲月擁有我的童真擁有一個會拉著她的手臂問她要糖吃哭著鬧著要去動物園看猴子的孫女的奶奶了。

而這一切的演變僅需三年。

想這些的時候我沒有忘記我的作業我的負擔我不近如人意的考試成績，而我也沒有忘記奶奶從來都把我當成她的驕傲。她知道為我自豪她可以為我省吃儉用然后讓我生活得更好，可以把我一直當成小學時學校中的那個風云人物可以聽周圍的人對我的夸贊一臉的滿足，可她也必須知道現實的殘酷競爭的激烈而我身背的負擔又有多重。我可以深深地愛著她可以沒有怨言地努力可以在大家面前笑得一臉燦爛然后在角落里獨自舔傷口，可我也有累的時候也有我年齡的局限性也有我脆弱的空缺，我不該這樣地瘋長。

我看著奶奶的眼睛，看著她的蒼老她的那么多的溝壑和無可奈何，然后把所有的一切放在心里面，再輕聲地跟她說我去做作業了。

也許一切僅需這樣，沒有更多的理由和借口。

（四）

奶奶說５分鐘以后她就走，她希望我現在可以跟她聊聊天。我說好啊。于是我想起自己小時候賴在奶奶家不肯回去做作業讓她陪我五分鐘的場景。她說我瘦了要多吃一點不要讓自己太辛苦。她問我我的學習我的生活我的為人處世。于是我瞬間失憶般忘記自己的成績忘記自己的不快樂忘記自己與他人的隔閡大聲地說了聲不錯。說完以后發現自己好蠢。人還真的挺會欺騙，明明過得不好明明不快樂明明有一肚子的委屈為何開口那一刻連帶他人包括自己都騙了呢？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我一定哇哇大哭把所有悲傷所有憂愁所有煩惱給說了，然后亮出我最明亮的笑臉。

三年，真的可以顛覆一切。

（五）

我看著她看著我時欣喜的表情下的臉。她的確老了許多，黑眼圈也深了許多，眼睛有些渾濁，我知道她經受太多歲月的洗禮，而她所經歷的一切，她的時代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去感受。她伸出手來輕輕摸我的臉，我看著她布滿折皺的手慢慢舉起來，她的手心碰到我的臉頰，我感覺毛毛的，那是老繭。我的心在抽噎，但是我的眼睛是干涸的，所以她不會知道我想的一切，而我也不想讓她知道。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孩子，再不是那個會拉著奶奶說我想她我愛她我會永遠守護她的孩子。

她對我說，她６０歲生日的時候我給她做的小燈籠一直掛在她的床頭，想我的時候就會看看它。我笑著點點頭，然后在心里告訴她我５歲一個人睡覺時，她陪在我旁邊給我唱的歌我至今銘記；過去她給我做的肉棕給我包的餃子餛飩給我買的生日蛋糕我統統記得，永遠都記得，可是我就是開不了口。

也許一切僅需這樣，放在心里就夠了。

（六）

她告訴我她要回家了，我說我也要乘車去買書，一起走吧。然后我們走出家門，結束了剛剛我回答了一句不錯回應了兩個點頭的對話。奶奶似乎依舊意猶未盡。她告訴我我在幼兒園的時候曾說過如果爸爸媽媽不要我了那我一定要跟著奶奶，甜甜最喜歡奶奶。然后我看到她的臉上帶著幾許惆悵。我沒有說話然后在心里告訴她如果爸爸媽媽不要我了那我一定跟著奶奶，甜甜到今天最喜歡的還是奶奶，我會為你努力為你放棄或者為你執著但我永遠不會把它們變成語言。

走到站臺，汽車剛好過來。我跟奶奶說再見，她笑著朝我揮手告別。當汽車發動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想說的太多，我想開口可我說不出來。我真的好痛苦。我使勁把頭向窗外探去，使勁地喊奶奶再見再見直到看不到奶奶的臉。我蜷縮在座位上讓車窗外的風稀釋我的疼痛。我看到自己小時候拉著奶奶的手臂笑得無瑕透明，看到奶奶撫摩我的頭給我講故事給我唱歌，看到她望著我做的小燈籠傻傻地等待每個星期的第七天，看到她半夜起床給我燉湯，我看到太多，以至我最后看不清窗外的所有僅存朦朧。

（七）

天空的雨靜靜地下，婉轉纏綿，空寂悠遠。

有些東西三年就可以改變，愛卻從來都沒有期限，也不需要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