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說》經歷了幾年的風風雨雨,終于大踏步走在了康莊大道上。如今,在強手如林的微型小說雜志中,要占據一席之地,談何容易?但《短小說》做到了。這使我不禁想起了一個文壇掌故。貞元三年(公元787年),16歲的白居易到長安應考,并拜訪名士顧況。顧況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青年開玩笑說:“米價方貴,居亦不易。”但看到他恢宏的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后,卻不得不佩服地說:“道得此語,居亦易矣!”《短小說》也是如此:憑著它較高的質量,獨特的風格,高昂起它的頭,挺起它的胸,在“居亦不易”的微型小說林中,得到了讀者和同行的認可,展現了它的風采。
縱觀2004年的《短小說》,較之過去,質量有了進一步的提高。特別是不少作品能寫出對當代生活獨特的體驗,從而引人矚目,給人留下較深刻的印象。
《短小說》中反映作者獨特體驗的小說不少,但情況各不相同。一種是具有深度的情感體驗。我讀了秦家滿的《我是大海你是魚》(9期),心靈受到極大的震動。小說的題材很一般:夫妻離異。現在這類小說寫得太多太濫,又大都從夫妻感情變化著筆,或是揭示造成這種情況的社會原因,角度不夠新穎。這篇小說獨辟蹊徑,從一個小孩真實感受的特殊視角,寫了夫妻分手給孩子帶來的巨大心靈創傷,使你的神經不能不受到極大刺激。小說在技巧上固然有獨到之處,例如制造懸念、結尾的陡轉。但更使我心動的是作者所寫的孩子對母親萬分思念,卻又不能表白的那種欲罷不能、欲做不敢的慘狀:想念媽媽,又怕爸爸知道,于是只能在夜深人靜時,撥通媽媽的電話。作者選擇了這個極特別的細節,讓人清晰地看到夫妻分離付出代價的沉重,受傷害最深重的不是大人而是小孩。鮮花還未開放便遭到家庭破裂的摧殘,年幼無知的孩子卻要承載大人人為制造的災難所帶來的重負,怎能不讓人肝腸寸斷?小說不是單純的譴責,而是給已經或正在準備離異的夫妻、給整個社會留下了一個沉甸甸的思考。
余仲武的《傾聽女人的聲音》(8期)也選擇的是一個熱門但也很俗的題材:男女情愛。公社團委書記劉合勝因喜歡聽石麗婷的聲音,不顧她的右派出身而與她結合,被開除公職而不后悔。二十年后,石麗婷亮著噪子與丈夫一起收舊家電。妻子死后,丈夫從錄音機里常常聽著妻子的叫賣聲,沉醉在一種心馳神往的美妙境界中。小說寫得波瀾不驚:沒有驚心動魄的事件,沒有跌宕起伏、大開大闔的情節,沒有刻骨銘心的抒情話語,卻也寫得動人心魄。通過聆聽“聲音”——一個特殊的細節,寫出丈夫與妻子二十多年的心心相印及對妻子終身不渝的深情。極樸素,卻極真摯。
《短小說》的許多作品不粉飾現實,而是真實地寫出普通百姓處境的艱難,生活的無奈,從而使我們對當前的社會有更全面的認識。孟憲岐的《貧困戶周老蔫》(9期),寫貧困農民周老蔫因與省委書記結成對子,而受到市、縣、鄉各級領導的特別關照,也引起了村委會主任的嫉妒。具有諷剌意味的是,他為了省電,送的彩電從來不用,最后被村委會主任搬走了。侯發山的《張木驢脫貧記》(7期)寫村委會主任為了達到“小康”的指標要求,千方百計從張木驢的身上“挖潛力”;王立純的《小說三題》(12期)寫林場工人老楊打眼放炮崩山受了傷,到處告狀無門;閑云的《鄉村紀事》(10期)寫王嬸為孩子上學,被迫賣掉了心愛的辮子。一方面,這些小說如實地寫出了生活環境的惡劣,讓人感到真實可信;另一方面,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農民和工人并未改變善良的本性,給讀者以深長的思索;同時,他們不思反抗的惰性也折射出中國傳統文化心理的弊端。
寫普通人美好的心靈、真摯情感的作品,在《短小說》中,占有很大的比重,這是雜志的一個特色,也是一大亮點。
言子清的《鐘點工的禮物》(12期)寫張阿姨下崗后做了鐘點工。小說不是平面化地寫她如何辛勤地為雇主服務,而是很有深意地寫出人物命運發生變化后,對生活有了一種新的體驗,并把它傳授給了下一代。使我們清晰地看到了一個下崗工人博大的胸懷,也激起我們克服困難的勇氣和信心。李世民的《想念葵花的苦瓜》(12期)在我們面前展現的是農民工鮮為人知的情感世界。苦瓜為了給妻子買一件連衣裙,無端受到猜疑,吃盡了苦頭。小說揭示了農民工位卑卻有真摯的情感和執著的個性,使我們不能不肅然起敬。也使那些雖有高位或萬貫家私卻在情感上朝三暮四的人,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
張世旺的《克星》(6期),是用戲謔的語言寫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二柱子常到鄉親李局長那里去“敲詐”,并都有收獲。這似乎是一個無賴的形象。但他每次要錢要物回來,臉上青紫,腳也瘸了。而且,要回的東西“讓大伙美美地享受一下”,最后,把1400元錢給了孤寡老人。在猥瑣的外形下,卻有一顆熱情、助人為樂的心。這是作者在用小說的形式,發出心的呼喚。現實的情況是,在我國當前的公益事業中,有錢人的捐款,只占極小的一部分。因此,我們希望有更多謳歌愛心的作品,喚起人的良知。
曾有情的《停車》(12期),寫的是現在都市中極常見的事情:鄰里之間,為了爭一個停車位而打架。雖然,最終因一個誤會而冰釋前嫌,但作者提出了一個重要的社會課題——在現代化的社會中,提高道德水準,乃是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
姜玉勝的《帶血的機遇》(8期)寫一個父親為讓別人了解作為實習醫生的兒子的才能,不惜切掉自己的指頭。作者用把人物推向極致的方式,寫出感人肺腑的父愛,讓人銘心刻骨。
最使我感到震撼的是胡柏深的《半瓶酒》(10期):即將退伍的班長把珍貴的半瓶酒留給守燈塔的新兵,使他獲救,自己卻活活凍死。
把人物放在危險時刻凸現他的崇高品德,是微型小說刻畫人物的最佳方法,能在有限的篇幅內,達到“速率審美效應”: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意境進一步升華。
《短小說》中還有許多小說值得品味,只是因為篇幅所限,不能更多列舉。當然,所舉的作品也并非沒有瑕疵,還有可商榷的地方,但是,既然有了一個好的開頭,就要信心百倍地走下去。只要腳踏實地、堅韌不拔,就一定會有一個光輝燦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