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父親捶背

小時候在家鄉與鄰居的小伙伴做游戲，誰輸了就要給贏的捶背，叫做供享。老人累了，也叫孫子捶背，可見捶背是一種享受。現在城里的按摩房還有一個捶骨服務項目，就是在捶背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但讓我真正理解捶背，又被感動的，卻是我家三代人給父親捶背的幾件往事。

父親有腰痛病，但卻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還是祖母對我說的。那是1949年，解放軍在我家鄉一帶圍殲南逃的國民黨軍隊。父親剛滿18歲，帶頭報名參加了支前隊。戰斗打得很激烈，公路被炮火封鎖著，父親他們硬是用肩膀把糧食和彈藥從小路挑到陣地上，戰斗終于取得了勝利，父親還立了功。

回來后，父親感到背脊在隱隱作痛。當時凡是參加支前的人有病痛都可以找政府領藥費，祖母叫父親去領一份，但父親說，剛解放，政府有困難，沒有去。祖母也沒說什么，只把腕上的玉鐲一脫，說：“來，我給你捶捶就不痛了。”

捶背，只有小輩給老輩捶，沒見過母親給兒子捶的，父親不肯。祖母一把將父親按坐在凳子上，撩起衣服就捶起來，說：“你的背脊為解放立了功哩，我有什么捶不得的？”一句話說得父親不知說什么好，只好噙著淚讓祖母捶了。

后來父親娶了我母親。1967年修水庫，父親又報名參加民工隊，挑起一擔大泥箕上了工地。

那時挑泥有任務，施工員憑眼力判斷，泥挑得滿的估計有100斤以上就發給四方牌，不夠的就發給三角牌，憑牌數回生產隊記工分。父親的箕大，每擔都在100斤以上，但施工員卻給他三角牌，他也不計較。

回來后，母親發現他挑的泥比別人多，得的工分卻比別人少，埋怨他不去與施工員爭。父親說：“挑泥建自己的水庫，有什么好爭的，來，給我捶捶背，那病又發了。”母親嘆口氣，默默地給父親捶起背來。

小時候，父親經常叫我給他捶背，后來我上了大學，又分配了工作，捶得就少了。今年“五一”節放假，我回老家看望雙親，一進屋坐下，父親就說：“小蓮，來幫我捶捶背。”

我撩起父親的衣服，發現他的背脊有點發腫，我問他：“爸，你又干什么啦？”沒等父親回答，母親就說：“還有什么，前幾天發大水，眼看大堤要垮，他搶著去扛沙包被壓的。”父親嗔她：“又說這些干啥，怕別人不曉得？”

我看著父親的背脊，古銅色的皮膚已經打皺了，但肌肉還很硬朗。想到父親以前支前挑彈藥，修水庫挑泥，現在又抗洪搶險扛沙包，心里一陣陣激動。啊，我們的事業，我們的祖國，不就是由千千萬萬像父親這樣的脊梁扛起來的嗎？

我輕輕地捶著，眼睛模糊起來。我偷偷擦淚時被父親發覺，問我：“小蓮，你怎么啦？”我回答說：“爸，沒什么，以后我常回來給你捶背。”(責編 崔顯昌)

（壓題圖選自《五十年前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