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東西，它是很美的

2002年6月30日，我的泰州老鄉(xiāng)袁曉慶去南京，采訪了我。當時我已經(jīng)辭去電力工作，在家度過了7年的寫作時光。由于我長期不做寫作之外的工作，生活有點拮據(jù)，他一定也感受到了我當時的狀態(tài)。袁曉慶很熱情，是個讀書人，所以我也很認真地回答了所有他提出的問題。這篇訪談代表了我當時接受袁曉慶采訪時的想法，現(xiàn)在時間又過去了3年，我的很多想法自然也會有些變化。這次遠人兄約稿，我找出袁曉慶對我的訪談。為了尊重袁曉慶的勞動，我就盡量不做大的改動，把這篇訪談文字交給遠人兄。也算是一次回顧。

———吳晨駿記于2005年4月，北京

袁曉慶（以下簡稱袁）：從你的名字來猜測，你屬馬，是早晨出生的。

吳晨駿（以下簡稱吳）：是這樣的，我是1966年出生的，屬馬，我又是早上出生的，家里人就根據(jù)意思起了這個名字。

袁：老家在泰興什么地方？

吳：我老家在泰興的刁鋪鎮(zhèn)，這個地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新組建的泰州市劃歸為高港區(qū)。

袁：離開家鄉(xiāng)十多年了，對家鄉(xiāng)印象怎么樣？

吳：家鄉(xiāng)的變化是很大的，建設得也還可以。家鄉(xiāng)人還是那樣，沒有什么大的變化，見了面會感到很親切。

袁：常回家看看嗎？

吳：每年春節(jié)我都要回家看看，我媽媽和我弟弟還在刁鋪。我媽以前在泰州煉油廠工作，上學的時候，我還到泰州她廠里去過，現(xiàn)在她退休了，生活在刁鋪。

袁：現(xiàn)在居家寫作的狀態(tài)怎么樣？

吳：很正常，基本上我是下午寫作，早上睡覺，晚上一般是看書，有時也會寫一點。大概每天要寫一到兩千字。

袁：辭職應該經(jīng)歷了一番斗爭？

吳：我辭職是95年年底，當時因為家里面并不是很寬裕吧，所以辭職就顯得很困難，受到了家里人的批評，但最后我還是感到自己年齡不小了，自己想干的事情沒時間、也沒條件去干，是很難受的，所以還是辭職了，把時間花在寫作上面。

袁：辭職后失去固定收入的生活是個什么樣子？

吳：一開始比較艱難，后來逐漸逐漸有點稿費，但稿費也不高吧，現(xiàn)在我的想法就是能把日常生活維持下去，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就可以不斷地寫東西了。現(xiàn)在寫東西，當然不是為了發(fā)表才去寫的，但寫出來還是盡量讓它發(fā)表吧，如果實在發(fā)表不了，那也沒關系。目前是這種狀態(tài)。

袁：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辭職，有沒有什么遺憾？

吳：沒有遺憾，辭職以后我就一直在寫小說，有了寫小說的條件嘛。可能生活上有了一些變化，經(jīng)濟上也失去了很多，但我心里面還是很平衡的。

袁：感覺你是一個柔韌性非常強的人，這在你辭職后的生活里看得出來，在你小說的敘事表達中也明顯得很，就是顯得很有耐心。這與你的性格有關系吧？

吳：可能跟我的性格有一定的關系，我性格就是比較平靜，比較安靜；另外跟我剛開始寫作時受到的文學熏陶也有關系。譬如說我比較喜歡卡夫卡，包括海明威、菲茨杰拉德，他們的小說都很有耐心，就是在細節(jié)上面表現(xiàn)得很充分吧。我受20世紀現(xiàn)代派小說的影響比較大，他們很注重細節(jié)刻劃，心理描寫，包括環(huán)境描寫，所以我的小說看上去比較強調細節(jié)，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寫作方式，我也希望能寫出自己的特色。

袁：你的小說敘說的大都是當下生活，但不少“過去”性質的內容，也被你融入了“當下”，像《對一個人我們了解多少？》。這是否只是你小說謀篇的需要，還是你對“過去”有種割舍不斷的情結而有意為之？

吳：寫過去就是回憶，回憶屬于一種心理的過程。早些時候我寫小說比較強調心理上的一些東西，而心理的東西它必然跟回憶、跟人物過去的情感方面有著聯(lián)系。這個感覺可能是由我的寫作特征所引起的，也跟我對小說的審美傾向有關系。另外，回憶在小說的美學上面也有它存在的理由。回憶的東西，它是很美的，因為它已經(jīng)通過時間消磨掉很多不愉快的東西，剩下來的，可能就是那種跟一個人的生命過程有關的比較美好的東西。

袁：你的小說，都以那種自傳或者說紀實的手法寫就，看上去很少有虛構的成份。李馮的一些小說像《一周半》、《過江》也是這樣的。這種寫法，從作者角度來說，不僅通過這種流露甚或裸露，達到一種快感，而且增強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也抓住了讀者的某種閱讀心理。

吳：帶有自傳性質的小說，它本質上還是小說，因為它當中有很多虛構的成份，有很多通過小說把它完善的東西，它并非僅僅是一個人的自傳，也不是一種紀實性的東西。像李馮的《一周半》，看上去寫的似乎是當時我跟他一起到北京去的一種真實生活，實際上虛構的成份也很多。這種自傳性質的小說，對作者來說寫起來比較方便，因為有很多素材就是自己的一些經(jīng)歷，他可以直接運用到小說之中。另外由于作者對這些素材已經(jīng)思考很深了，他寫起來，就更能把那種情感方面的東西表達出來。對于自傳性質的小說作品，主要還是看它里面那種深厚的情感，至于里面的細節(jié)是不是跟生活當中一樣，就不一定非要去考證了。

袁：小說語言的散文化（指平易、簡約、清晰）傾向，在你不少的創(chuàng)作中比較明顯，感覺你對這種敘述的把握得心應手。

吳：這可能跟寫作慣性有關系，就是說在寫作之中，前一篇對后一篇會有影響，會順著一種慣性寫下去。散文化的小說對故事不是很強調，但它對小說當中的人物，對小說當中發(fā)生的事件，對這些東西還是比較注意的，尤其是對人物。因為小說有幾個比較重要的東西，就是故事、人物、情節(jié)，如果是不強調故事的小說，它必然對人物、對環(huán)境有很深的刻劃。我小說散文化的風格，并不是我故意去做的，它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另外也可能我在寫故事方面的能力比較欠缺吧，然后在另一方面的能力可能比編故事的能力強一點。很多作家，他可能編故事能力比較強，但他其他方面可能就欠缺一點，這跟人的特長有關系吧，但最終，我覺得無論是什么樣的方法，小說都應該是很深入地表現(xiàn)作者對生活、對小說的理解，而不是一種很浮躁、很膚淺的表達。

袁：在你的小說里，你獨到的觀察力，讓常人不易察覺的東西，得以表現(xiàn)，很有滋味，但究竟是什么滋味，卻不是一下子就能說出來的。是否可以這樣說，你把置放于常人盲點的東西，移到了正常觀看的地方，使人感受到了一種鮮亮的刺激，哪怕一時難以反應過來。

吳：可能跟我的性格有關系。我看過一本書，說一個人的性格基本上是從他出生到十三、四歲這個階段培養(yǎng)、形成的。我在老家刁鋪一直呆了十幾年，從一、兩歲的時候，一直呆到上小學快畢業(yè)才離開。刁鋪那個地方，大家的生活好像并不是那種普通的生活，并不僅僅關注日常表面的一些現(xiàn)象，他們很強調生活當中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就是比較喜歡發(fā)現(xiàn)一些東西吧。我一時也說不清楚，但我覺得我的性格，可能就跟小時候在刁鋪的生活有關系。

一個人在日常生活當中，如果總是為了生計而奔波，他就會忽略很多東西。比如說一棵樹，即使它長在門口，他天天走那兒經(jīng)過，一般來說他不會注意樹葉啊、樹干是什么樣子的，什么顏色的，就因為他太熟悉了，視若無睹。對一個作家來說，可能就是要去關心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東西，注意它們的特征，這樣可能會寫出一般人平時所注意不到的東西。

袁：讀你的小說，不少的酸澀故事，無法不讓人產生悲情的聯(lián)想。你的這種寫作過程，是否就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吳：在寫作的時候，如果要寫一種比較悲傷的情緒，自己的情緒肯定要進去的，就是說要沉浸到那種狀態(tài)之中，然后才能寫出那種情緒啊。我覺得好的作家應該像演員一樣，譬如說，一個演員演一個比較高興、很愉快的戲，他自己的情緒就應該是愉快的；他演那個悲傷的東西，首先他自己就要悲傷，他才能演得出來，要不然就是一種欺騙。藝術家都應該這樣，不管搞什么藝術吧，他都應該沉浸到他的題材里面去，跟他所創(chuàng)作的藝術有個同樣的節(jié)拍。

袁：2000年第六期《山花》發(fā)表了你的《長工》，這個短篇的炫技成份，以及想像力，使它有別于你的其他小說。包括《夜游》，這些小說看得出和你以往的創(chuàng)作有很大不同，如果說以往的創(chuàng)作在閱讀層面上略有單一的一面，那么近期的小說可以說進入了繁復，寫得更像小說了。創(chuàng)作的功力也可見一斑。

吳：《長工》這一篇，還有《收獲》上那篇《可疑的變化》，包括《作家》上的《修女圣蘇爾皮西奧》，這幾篇當時是連著寫的。

在這幾篇小說之前都寫得比較老實，因為我的小說一直不強調故事嘛，后來有段時間我想，寫點自己的故事吧，就是把以前那種寫作的情緒，或者說寫作中關注的東西通過故事性表達出來。《長工》就屬于這個想法下所寫的東西，它有了變化，就是在小說發(fā)展過程中故事情節(jié)方面的變化吧。

《長工》寫的是一個戀母情結的東西。小說中的主人公由于某種戀母情結，使他的情感走入了一個死胡同，導致他對女性的感覺無法從心理上取得突破。當時我想，這可能是心理上的一種病吧，就是他無法正常地理解異性這么一種病。當然這只是小說表面上的一種感覺，我想表達的并不僅僅于此，我想通過這些，能夠把一種比較強烈、比較刺激、比較深刻的情緒帶給讀者，讓讀者對他所處的環(huán)境產生一種反思，可能就是促使人去反省他的命運吧。一個人受到的傷痛，受到的很多壓力，就代表了他某種無法克服的東西吧，實際上《長工》就表達了人在心理上無法克服的一種東西。

袁：一般情況下，小說有意在技巧上不作讓步，就難免有制作的痕跡。你在使用小說技巧時，是如何把握分寸的？

吳：我對小說的技巧是這么看的，譬如說，我想寫一個很老實的故事了，那我就老老實實把它寫下來，然后告訴別人，這是很老實的一個故事；如果說我想寫一個很離奇的東西，那我也會去告訴別人，我這個東西寫得很離奇，可能是我編的。我覺得技術方面的東西跟題材有關系，如果說寫一個很樸素的東西，你故意地勾兌多少水份，去加很多東西，然后就讓讀者認為它是真的，那是不可能的。像《長工》這篇小說，從我的內心來說，我根本就不希望讀者把它當成真的。對作家或者搞其他藝術的一些人來說，最好的工作方法就是誠實，就是很誠實地去面對自己的讀者，很誠實地去面對自己的寫作。你別去欺騙讀者，如果你是編的，那就告訴讀者，這是編的，因為讀者讀到它，即使你是編的，即使他看出來你是編造的，但他真正看進去了，他會看出那個編造的東西后面的東西來。如果是一個不誠實的作品的話，它會把一種不可能的東西，故意地不告訴讀者，讓讀者去以為它是可能的，但讀者不會相信你的話，因為不誠實的東西最終還是不誠實的。

袁：對你的《夢境》、《午夜狂人》等小說，評論界一致叫好，你自視為好的小說有哪些？

吳：短篇小說我自己感覺比較滿意的，譬如像《夢境》啊、《午夜狂人》、《明朝書生》，還有《對一個人我們了解多少？》，這些都收在我的第一個小說集《明朝書生》里面了。中篇我寫得比較少，有一篇《往事或杜撰》是發(fā)在《鐘山》上的，那篇我自己比較喜歡。這些小說都屬于比較早些的了，后面還沒有放到集子里面的，譬如《可疑的變化》，然后《長工》，《修女圣蘇爾皮西奧》（后來改名為《修女》），包括去年發(fā)在《書城》上的《追》，還有《山中一日》、《闖入者》，大概就十來篇吧，我自己比較喜歡的。

袁：為便于讀者了解你，是否可以把你的小說創(chuàng)作分為三個階段，即起初的“照片”階段，接著的“重返母校”階段，還有近來的“長工”、“夜游”階段？

吳：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剛開始寫《照片》那些小說的時候非常樸素，后來的《重返母校》階段，很注重一種散文化的風格，到了《長工》這一批小說，就注重起情節(jié)方面的一些變化。大概是這三個階段。

袁：記得早在80年代中期，《青春》推出過你的一組詩《秦淮河和她的一路槳影》，還配發(fā)了一篇專評，里面有“發(fā)現(xiàn)了一顆新星”這句話。

吳：那一組詩歌是1986年寫的，我正在上大學二年級。當時吳野、馬緒英他們主持《青春》的詩歌吧，我那時寫詩歌就跟他們倆個接觸，他們倆人好像對我這個年輕的作者也比較關心。那時候我好像什么都不懂，就是寫吧，然后就寄了很多給他們，后來就發(fā)了一組。

袁：那時候你還不到20歲，還在讀大學，就已經(jīng)遠離了主流詩歌。當時你還是東南大學詩社的社長？

吳：我忘掉了忘掉了，我應該不是詩社的社長，我可能在里面跟他們玩得比較多吧。當時東南大學有一個“北極詩社”，有些朋友，譬如像洪霧、譚泓，還有幾個熟悉的，時間長了，名字不一定記得上來了，他們是我最早接觸的一批搞文學、寫詩歌的人，我們這些寫詩的年輕人認識以后，大家就經(jīng)常在一起談一談。那時候大學也快要畢業(yè)了。

袁：和韓東的《他們》交往是在什么時候？

吳：韓東，于小韋，還有《他們》民刊周圍團結的一批人，我是在大學畢業(yè)的前幾個月，跟他們認識的。于小韋當時在東南大學建筑系，校友吧，他在那兒工作的，住在校園里面，跟我也就隔幾幢樓，靠得比較近。那個時候認識了就經(jīng)常來往了。

袁：談談詩集《棉花小球》的情況。

吳：《棉花小球》已經(jīng)整理了很多年，還沒有出版。最近韓東、楚塵他們在搞一套“年代詩叢”，第一輯十本已經(jīng)出版了。《棉花小球》被列入第二輯的出版計劃。

袁：你說99年發(fā)表在《大家》上的一組詩是早期的作品，那現(xiàn)在小說之外，詩歌的寫作狀態(tài)怎么樣？

吳：詩歌一年就寫幾首，去年大概寫了十首左右吧，今年到現(xiàn)在才寫了一、兩首，寫得很少。

袁：寫詩對你的小說創(chuàng)作有哪些幫助？

吳：寫詩我當時是一種沖動，寫了有四、五年吧。詩歌讓我從對文學的一無所知，逐漸逐漸地進入了文學，然后對文學有所認識。詩歌的寫作肯定對我現(xiàn)在寫小說有一定影響，它使我對文學有了真正的理解吧。

袁：近些年來，國內不少作家都曾感慨南京是個非常適宜搞寫作的地方，這是因為南京確實一批批作家在文學界嶄露頭角，還是有其他什么說法？

吳：南京現(xiàn)在有一批寫作的人，可能跟以前就有一些寫作的人有關系。假如從地理上來說的話，這地方相對不是很熱鬧，跟北京、上海這些更大的城市相比，這個地方還算安靜一點。然后呢，好像它也沒有什么其他的機會，譬如說搞出版的不多，報社也不是很多，這樣就造成寫作的人也只能寫東西了，因為在其他地方，一個寫作的人他可能有機會去搞報紙啊什么的，而在南京就沒有這種誘惑，也沒有這種可能。大家就寫東西，寫的時間長了，然后又都寫出了自己的某種特點，就為人所知了。

袁：剛才說到了《他們》，《他們》集中了大多為南京詩人的一批同仁，這種松散型的創(chuàng)作交流，對有志于此的寫作者來說，影響肯定是很大的。

吳：是的，肯定有很大的影響。當時一起寫詩歌的朋友，就圍繞著《他們》，寫出來的詩歌也都發(fā)在這個雜志上面，這對我們很年輕的一批人來說，作用是很大的，它使得我們每個人的詩歌寫作有了一種延續(xù)性。當時也有種動力，這種動力就是東西寫完之后就可以把它發(fā)表出來，可以寄出去給別人看。同時這種同仁的氣氛，使相互之間的交流也多了，大家經(jīng)常見面，交談一些文學上的東西，生活上的交流也有，這樣不知不覺地，在審美上面就可能產生一種比較一致的趨向，彼此共鳴吧。當然隨著時間推移，大家最終還是走向分化了，因為最終每個人他還是要表現(xiàn)自己，年輕時候形成的某種一致性的東西，只是一個背景，譬如說判別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但在這個背景下，還有很多個人的東西啊。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個逐漸成熟的作家，他總是要把自己個人的東西表現(xiàn)出來吧。我覺得年輕時有個同仁雜志，那是非常好的，它對一個人一生的創(chuàng)作都會有影響的。

袁：你說的“走向分化”，是不是《他們》停刊的原因？《他們》是哪年停的？

吳：《他們》是96年編完了最后一期吧，第九期。《他們》是一本以詩歌為主的雜志，它里面的作者，主要也是一些寫詩的人，但后來他們的詩寫得少了，都去寫小說了，這好像削弱了《他們》存在的意義，很自然地就停掉了。實際上這種同仁性的形式，也是由于環(huán)境造成的，我想如果在舊社會，《他們》肯定早就是公開發(fā)行的東西了。

袁：現(xiàn)在民刊比較繁榮，是否想過復刊？

吳：辦一個雜志可能需要投入很大的精力吧，當時《他們》雜志主要的編者，主要的約稿人是韓東，他如果想把雜志再弄起來那應該可以吧，但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好像其他人的興趣已不在這方面了。現(xiàn)在大家主要就是在寫個人的東西，都在想把自己的作品搞得深入一些。前些時候聽說于小韋可能要搞一個“他們”網(wǎng)站，他目前在深圳。

袁：你和朱文大學同學，據(jù)我了解，你們倆的家庭背景有很大差異，性格也截然不同，作為同學，又有著文學這個同好，你對他印象如何？

吳：朱文很勤奮，很努力，也非常聰明，他在文學上面的那種創(chuàng)造力，或者說領悟能力啊，都很強。有這樣一個從事文學的朋友還是非常令人高興吧。有時候我們也會因為某些事情，彼此有點磨擦，但事情過了之后，相互之間又會恢復到比較良好的一種關系。反正我跟朱文的關系很正常吧，就是一對朋友，即使因為一些小事情，個人有著自己的意見啊，但是在總的方面，彼此都能理解對方吧，大家也交往很多年了。

袁：他當時是為什么離開南京的？

吳：他到北京去是要搞個電影，就是《海鮮》啊，去年在威尼斯得獎的那部片子。電影搞完了他現(xiàn)在還在北京，說是準備再搞一個電影，所以他就一直呆在北京了。

袁：可以談談韓東、魯羊他們嗎？

吳：韓東和魯羊都比我年長，他們的創(chuàng)作對我有很大的啟發(fā)，在寫作方面他們是我的老師吧。就是在日常生活方面，他們對待生活的一些看法，他們的很多言行，對我也有某種啟發(fā)。韓東和魯羊，還有朱文，他們在寫作和生活上面，都是些很有自己特點的人，他們都屬于比較早熟的一批作家，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寫得很好了。我可能要比他們遲鈍一點，寫小說，我是到三十歲才開始正兒八經(jīng)寫的，這個就比較遲吧。不管怎么說，從他們幾個人的創(chuàng)作成績來看，從他們對寫作的認真態(tài)度來看，包括他們對文學、對小說的理解啊，他們在中國目前的環(huán)境當中肯定是比較突出的，出類拔萃的。我非常高興能和他們一同相處，從他們身上得到一點比較好的影響。

袁：新生代作家中，你對哪幾位印象比較好？

吳：我寫詩歌的那些年，除了身邊的一些朋友，跟外界接觸很少，寫小說之后，才認識了一些外地的朋友。在我認識的作家當中，比我早一點寫詩或小說的，有韓東、魯羊，還有上海的張旻，還有一些女作家，譬如虹影、海男。實際上他們也不屬于什么“新生代”，“新生代”只是評論家的一個說法。除了剛才講的這些，年長一點的像殘雪啊、余華、格非、蘇童，我都比較喜歡。跟我寫作同時或稍后一點的，有朱文，外地的邱華棟、李馮啊、張生啊，還有李洱、夏季風、李修文，上海還有像西飏、夏商、葉開，包括棉棉她們，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東西。

袁：“斷裂”行為已經(jīng)過去了幾年，它對你這幾年中的創(chuàng)作有什么影響？

吳：任何一個藝術行為，實際上它都是一個社會性的東西，它會對各種人都有影響，比如說“斷裂”對我創(chuàng)作的一些變化所形成的影響就非常大。現(xiàn)在來看“斷裂”，我并不贊同，就是并不贊同它提出這么一個簡單的口號。但當時我也覺得有必要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所以我還是“斷裂”行為一個很積極的參與者，就是說不管我當時是不是很認可這個行為，但我是一個積極參與者，我也愿意在這個行為當中表達自己的一些看法。現(xiàn)在這個行為已經(jīng)結束了，這時候來反思這個事情，我說不贊同這個行為，僅僅是從我本人目前的感受來談這件事。如果現(xiàn)在有朋友再提出這樣的東西，即使我現(xiàn)在參加了，但事后我還是會反省，很可能會不贊同這種事情。

另外從藝術上來說，或者單純從寫小說方面來說，寫小說它畢竟是一個作家個人的行為，就是說跟這整個的提口號這些事情，是沒關系的。因為你要是強制性地提出什么口號，往往會限制一個作家的創(chuàng)作。我從心理上是不會認可這個口號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今后我對文學、對社會有什么看法，我會以我個人的名義來發(fā)表意見，而不是以“斷裂”這種群體的方式。

袁：你在南京十多年了，可以說你是南京這塊文學吉地的受惠者。你想過沒有，或者能不能想像一下，如果沒有考上大學來南京，哪又將是怎樣一種境況？還會搞文學創(chuàng)作嗎？不過不止在一兩個地方看到，說你是天才。

吳：假如不來南京的話，我也會喜歡看些書吧，我高中就看了很多書，就比較喜歡文學，喜歡故事，喜歡一些文字方面的東西。假如說不在南京，可能也會接觸現(xiàn)在的朋友，但關系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近，或者說后來就不會有那么很密切地交往。我這么說，也不是就覺得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怎么樣了。我現(xiàn)在所想的，是擺脫某種小的氛圍，能讓自己的思想開闊一點。

我到南京來認識了一些寫作的朋友，這只是生活當中一些很自然的事情，或者是生活背景吧。我很感謝這個背景，很感謝有這么一批朋友對我寫作產生的某種促進，但我還是想，在這背景之下繼續(xù)走下去，就是要讓自己藝術方面的視野拓展啊等等。

說我天才，那是閑聊吧。這種說法只是表達了別人對我一部分作品的喜歡，我自己并不覺得我作出了什么樣的東西。中國人骨子里面并不相信天才，不像西方人，西方人在藝術上面、在精神上面他相信天才，這是社會的影響不同吧。在中國提到天才，他并不是帶著某種精神上面的東西，而只是用這個詞來表達一種喜歡，他要稱贊你什么，可能就會把這個詞加上去。這個詞在中國當前的環(huán)境當中并沒什么特別的意義。

袁：如果條件許可，你想不想干文學以外的事情？

吳：條件許可可能會干一點寫作之外的事情，可能還是在文學里面，不會走出文學。比如說我很想將來到某個文學雜志社或出版社去做做編輯，它不是寫作，但它還屬于文學的一個部分。離開文學，譬如像朱文那樣拍電影啊什么的，可能不會。

袁：讀書、寫作之外，有沒有其他感興趣的事情可做？

吳：除了讀書、寫作，那就是旅行，平常喜歡去鄉(xiāng)村啊、到山里啊走一走，比較喜歡這樣。

袁：“南京評論”是在什么背景下產生的？

吳：當時就是黃梵跟我來商量，搞個網(wǎng)站，我跟他兩個人就取了“南京評論”這個名字。我負責編其中的詩歌欄目，已經(jīng)編了大概四、五期吧。

袁：網(wǎng)上有消息說你寫了一部長篇小說？

吳：是2000年寫了一年的長篇，名叫《筋疲力盡》。十幾萬字，基本上還是寫的當代生活。

袁：還是延續(xù)你中、短篇的那種寫作趨向？

吳：對，還是那種寫法吧。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我自己不是很滿意，我覺得它在結構上面，以及很多寫作的具體環(huán)節(jié)上，不是很完善吧，可以說是一次嘗試。當然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訓練，比如說很長時間在寫同一篇小說，這種訓練對以后的長篇會有好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