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陽(以下簡稱謝):譚老師,新年好!現在正是春天,是萬物復蘇的好時節。最近看了您新出版的《人生風景》,收集的全部是為別人的作品集與作品展所寫的序與跋、前言和后記,而這本書本身的后記題為《收藏秋天》,頗有些感慨時間易逝、人生易老的味道。您當年從煤礦出來,以《山道彎彎》等作品而名噪天下,躋身于當代中國文壇,正當我們期待您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問世時,您卻轉行當“官”去了,近年來您干的事情很多,自己出版的作品卻不多。熟悉您的人當然知道個中原因,而廣大讀者卻不清楚您的突然轉行,有的甚至認為您是“江郎”呢。對此,您自己有些什么想法、看法?
譚談(以下簡稱譚):人生也可以分為幾個季節。我已經進入秋季。秋季是收獲的季節,但我的收獲并不豐厚!1985年初夏,在湖南省第四次作家代表大會上,我被推選為省作協副主席、常務副主席,不久,省作協從省文聯分出,單獨建制,省委又任命我為省作協黨組書記。那時候我正是一個“當紅”作家,對轉行做“官”是極不情愿的。找我談話的省委一位負責同志說:“譚談,你很年輕,搞創作以后有的是時間。”我說:“創作這玩藝,想寫的時候必須有時間,而不是有時間就能寫啊!”人生其實是一個很短的過程,一晃20年就過去了,當年剛進入不惑之年的我如今已是花甲老翁,很快我就會有“時間”了,但當年在心中火燒火燎的創作激情卻已經蕩然無存。20年的干部生涯,完全把我打磨成一個“干部”了!
謝:您這20年也沒有白白度過啊,您為湖南文藝界做了許多工作,最著名的是毛澤東文學院、愛心書屋、湘軍百家文庫叢書,等等。這些活動在省內外甚至國內外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有力地推動了湖南文藝事業的發展。而且許多事情在外面傳說中就像變魔術一樣,您手里沒有錢,或者說只有很少的錢,卻要辦成那么大的事,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不知道您怎么看待這20年來所辦的這些事?
譚:我不想當“官”,這一點你清楚。記得1984年春天我到北京出差,順便去報社看你,在餐桌上我說,50年以后,人們可能不記得湖南歷史上有一位省委副書記(就是找我談過話的那位老領導)叫某某某,但可能會記住50年前湖南曾經有一個作家某某,寫過一些小說。那時我還是很有點雄心壯志的,先后下到3個市縣、1個企業兼職體驗生活,感到非常充實,不斷有創造題材涌上心頭,連續寫作發表了長篇小說《山野情》、《美仙灣》、《橋》和許多中短篇小說,出版和影視單位催稿的電函不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讓我去當省作協黨組書記的,我確實心有不甘啊!我曾向領導懇求,我還想在創作上再沖刺一下,不能向前邁出一步,哪怕邁出半步也好??!但是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完成黨組織交給的任務,就像一個軍人服從命令一樣,是天職。20年來,我盡職盡責地去完成黨交給的任務,實實在在地為文藝家們辦了一些事情。從這個角度講,我今生無悔??梢哉f,我的文學創作提前進入了秋季,但這個秋季不像我原來設想的那樣色彩斑斕、豐富多彩,或者說我個人的收獲算不上豐厚,原來腦海里的幾個長篇小說至今仍留在腦海里,沒有變成印刷品奉獻給社會,奉獻給人民,也許永遠都只能留在自己的腦海里了,因為今天的譚談已不是20年前的譚談,創作的激情已淡薄多了。但也有許多收獲是意外的,比如《人生風景》,就是我20年來為許多朋友、同志的作品展、作品集所寫作的前言、后記、序與跋,這既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湖南文學藝術的繁榮發展,又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創作”,而這種“創作”不也是我人生旅程中的收獲嗎?
謝:講講您白手起家建立毛澤東文學院、愛心書屋和出版文藝湘軍百家文庫叢書的故事吧。人們很關心這些事,有人把這些事情歸結成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湖南現象”。還有人說您是一個策劃大師,您策劃的事情都能大獲成功。甚至有人開玩笑說,如果您投身商海,可能早就是億萬富翁了,因為你很會“搞錢”,是個中高手。我知道您對金錢看得很淡薄,您父親過世時我在北京,托人隨了一份小人情,但后來收到您家鄉一所小學寄來的感謝信,才知道您把所有的人情20000多元,都以他們本人的名義捐贈給那所小學了。您最近策劃給一些老編輯出版一套叢書,作者本人只要付2000元印刷費用,但您聽說有位老編輯因家庭經濟困難而放棄出書時,您說,哪怕由我個人幫他出錢,也要把他這本書印出來。
譚:我確實為大家做過一些事。我的認識是,干部就是公仆,干部的工作就是為別人服務。過去我曾經是被別人服務的對象,我當了領導我就應該為別人服務。作家當不成了,長篇小說寫不成了,扎扎實實地做好服務工作,讓別的作家和文藝家更好地集中精力搞好創作,奉獻出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糧,這也是一種奉獻吧?毛澤東文學院現在評估已經有1.2億多元資產,當初想要建這個文學創作基地時,我手里確實沒有錢,但因為這個設想很好,得到了省委主要領導的全力支持,說,毛澤東不僅是湖南的,也是中國的、全世界的,作為毛澤東的故鄉,建毛澤東文學院理所當然。江澤民總書記來湖南時,我又托省委書記轉達了一個強烈愿望,請總書記為毛澤東文學院題寫院名,總書記也非常支持,說,建設毛澤東文學院是好事,辦好事,我支持。很快就親自為毛澤東文學院題寫了院名。有高層領導支持,事情就好辦了,有地的給地,有物資的給物資,有錢的給點錢,幾千萬元就建起來了。愛心書屋也是這樣,當時我和水運憲、蔡測海一起去湘西貧困地區采訪,看到一些村里的青少年很難讀到自己想讀的書,他們沒錢買書,也沒有圖書館可以借書,一本多少年以前的老雜志,都翻得變成了油渣子,仍愛不釋手。我心里又痛又酸,就想到要辦個愛心書屋,專為讀不起書的孩子們籌集一些書。我是個想干就干的人,馬上就親自寫信,親自去打印、寄發,我給全國各地知名作家寄出去10000多封信,很快就收到50000多冊各地捐贈的書籍,其中有很多著名作家親自簽名寄來了自己的著作。這是一筆非常寶貴的財富??!之所以寶貴,不僅僅是書的價值,更重要的是這么多著名作家在關心祖國的后代,在關心那些買不起書、讀不到書的孩子!它不僅是物質的,更重要的是精神的。為了好好保存和利用這筆財富,我和我的同志們東奔西走,四處求援,想辦法籌集資金,在漣源市白馬水庫邊建起了愛心書屋、愛心碑廊,還在16個貧困地區學校建起了愛心書柜。出版文藝湘軍百家文庫叢書,目的是為了展示湖南省50年來的創作成就,分為小說、散文、詩歌、戲劇、電影電視、評論等若干個方陣,一共94本,預算要200多萬元。省委宣傳部領導說,譚談,你這個想法很好,但要量力而行,不要說你文聯沒有這么多錢,省委宣傳部也拿不出這筆錢。我的決心很大,哪怕就是賣掉自己的房子,也要把這套叢書搞出來。我到北京開會,領了往返機票錢,卻沒乘飛機,坐硬臥,省下來1000多元錢,我就用這筆錢開了一個座談會,全國政協副主席毛致用同志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了。這個會影響很大,省委宣傳部、長沙市政府都出面大力支持,我們又找了幾個企業家進行市場化運作。叢書終于如期出版。出版的書籍用4噸重的大卡車拖,總共30多車。這幾件事在國內都產生了很大影響。毛澤東文學院建成后,全國已有16個省市建立了類似的文學院。湘軍百家文庫叢書出版后,《文藝報》等幾十家報刊進行了報道。愛心書屋的影響更深遠,報道的報刊多,時間長,海外都有不少媒體給予了高度關注和熱情報道。
謝:譚老師,聽了您的講述,我非常感動。與您交往30多年了,我從您身上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最重要的是學到了為人。今年春節前有幸陪同您回金竹山煤礦、洪山殿煤礦,去看望老工友、老戰友、老朋友,親眼看見您把自己的錢拿出來慰問老勞模,資助老戰友,從平凡樸實中我感受到了一種偉大,那就是人品,或者說人的品格。
譚:你過獎了。我認為,作家也是人,領導也是人,人最重要的是品格,品格的升華是我們一生一世最重要的功課。人的品格都是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體現出來的。品格,就是品質加性格。人的性格不同,但品質一定要高。記得90年代初你買了輛木蘭50摩托車,要我幫你找熟人上牌,我說這樣的車上牌干什么?你說,不上牌看見交警就心虛,上了牌可以理直氣壯地行駛,花一千多塊錢買回來的是做人的尊嚴,值得。我認為這就是品格,我很欣賞。我在單位有車坐,但我還是花20多萬元買了一輛完完全全屬于自己的車。為什么?就是為了活得硬氣!辦公事用公家的車,辦私事用私人的車,很正常,很爽。為工作,我找有權的人借權,找有名的人借名,找有錢的人借錢,這些東西一般人借不到,要有名的人才借得到。歸根結底,要借名、借權、借錢,首先得有名,所以我們要培養自己的名作家、名藝術家,腰桿子才能硬。但我堅持一點,絕不利用自己的名和權為自己去謀取私利。
謝:譚老師,您已經滿60歲了,有沒有退休的打算?退休后在文學創作上有什么計劃沒有?
譚:我前幾年就給上級提出退下來,但一直沒有批準。我是一個作家,更是一個黨員,聽從組織吩咐,服從組織安排吧。至于文學創作方面,夢還在,心未死,寫作也從未停止,只是沒有大部頭作品問世而已。退休后有時間了,但能不能寫出好作品來就難說了,一切隨緣,順其自然吧。冬季也有冬季的風景,銀裝素裹,瑞雪紛飛,給人一種純凈的美感,不也很好么?每一個人都是一本書,不管你是從事什么職業,不管你是當官還是當老百姓,首先要把自己人生的這本書寫好。這也是作品,而且是很重要的作品,可能流芳百世,也可能遺臭萬年。
謝: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您為歐陽篤材先生的畫集寫的前言中有一句話,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高尚的精神使人變得美麗,使藝術變得美麗。”通過今天的訪談,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