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村VS盛可以
村長:
俺看你的菜園子火得冒煙。俺注冊的ID怎么也登陸不了,咋回事捏?你說俺師傅余華在菜園子里潛水,俺在菜園子外更是猴急。俺誠心想借你的菜園跟師傅潛遇一次,表一表俺對于《現實一種》迷戀,菜園這廂高墻實筑,俺真恨不得拿鋤頭來掘墻角了。或者是俺這寬帶有毛病,故意捉弄人。俺這番 “妹兒”你,你說妹兒聊文學太酸,你先吐了俺再說。俺覺得寫作的人聊聊文學,像年輕男女在一起搞對象一樣既是不可避免,又是天經地義。況且村長種菜經驗豐富,村人皆知,亦是全村勞動模范,像俺這種卷起袖管立志當菜農的無知者,哪里會錯過這種無需繳費、無需脫產學習的大好機會捏?前幾天拿到一套洪子誠老先生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增訂本,看到師傅的《十八歲出門遠行》,看一遍,再看一遍,俺很佩服自己,俺內心激動,面色平靜。俺早先看了短篇集子《河邊的錯誤》,《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以及《呼喚與細雨》,惟獨師傅這篇處女作沒看到,也沒想過要去尋找,就等著有一天它落到俺的手里。果然是這樣巧。俺發現師傅的敘事風格原是從第一篇就那樣明顯的了,句子的修辭很有些詩詞的講究。它們一面將俺與現實拉開距離,一面又將俺沒頭沒腦地往里狠拽。村長,一定看過村里人做山楂片或者紅薯片,農人用刀片將煮熟的原料刮得很薄,然而又極為平實地鋪在墊有一層棉布的木板上,散發一種誘人的氣味,而這種紅薯片或者山楂片曬干了,又很有嚼頭,并且一旦嚼上癮,就無法停止。師傅的小說就是曬干的山楂片或紅薯片。當然不是人人都愛吃這玩意,是粗糧呢。
村長,現在農村民主直選村長=城市小區民主直選小區業委會主任,農村與城市同時擴大基層民主,讓人民群眾直接行使民主權利了,俺想村長將師傅請來,給俺們做次思想匯報,俺要動員廣大菜農投師傅一票,選他當菜園顧問。村長記得幫俺查查,俺的ID咋回事。俺下線寫動員報告去了。
菜農可以
2005年3月15日
可以大人:
我去后臺查過你的權限,一切正常,你上不了“小眾菜園”恐怕因你仍是菜鳥。你雖說上網多年,頗有虛名,一種菜西洋鏡就穿幫了。連葉兆言、方方、潘向黎等都能發帖,美國、日本、法國的菜農都能登錄,大人你竟不能,實在出我意料。
據說余華如今改邪歸正,信誓旦旦重寫傳世巨作,婉拒各種誘惑。他曾控訴我:我不寫東西你要說我,我寫東西你要我出來玩,我不上你的當!除非你有媚術,看來他也不會上你的當。
多年前,我在榕樹下當CAO,把持“躺著讀書”論壇,余華常上來看帖,看得性起也表示一點艷羨的意思。我說加你斑竹?他忙謝辭。這人很不大方,關鍵時刻竟能把持,不像美國的克先生被人拿了證據弄得在電視上老摸鼻子。由此推斷,民選余華當菜園顧問看來不是好主意。
我見識短淺,沒見過紅薯和山楂怎么成了片。用它們來比余華的小說當然是你好意,但我聽起來,成片之物總有植物的木乃伊之感。余華寫《活著》,活得那么辛苦慘痛還活,可見他非常要活,你認師傅的時候要跟他強調這一點,不要提木乃伊。否則把他嚇著了,念起緊箍咒來,你就虧了。
小說家是賤人,人人朝他翻白眼,關他在斗室中,要他自己折騰自己,如此這般才有好小說出籠。余華當年沒幾個人理他,有個叫陀爺的文壇高人隨口夸了他幾句,他感念至今。滄海成了桑田,桑樹被伐做好污染企業,你還記得那片大水,趕去劃船可能遲了好幾步。今天的余華想必跟你想的一樣,要向過去的余華學習,你們最大的可能是成為同學。那號作家,身邊出現美女才女愿當小徒是不祥之兆,像我這般泡網是不祥之兆。你的前輩王安憶教授,日日書桌前坐禪,視網絡為魔怪,方有大成。她的異性同行,熱心勤收女弟子的,無疑宣告學術的破產。
所以,你這樣的妙人,有時是天使,有時是妖孽,須嚴加提防。要知道天下的圣人是極少的。防你近則不遜任你遠則怨最是良方。其實所有作家的奧妙都在他們書里。你看看,那些跟作家最親近的人,我指的是他們的那個老婆,有幾位還佩服先生?我做過調查,幾乎所有的男作家,其太座不再讀先生的作品。天天在一起,神秘是烏有的。
我只是隨便說說,別人愿徒愿師哪里管得上。我拖著不回信,讓你小心眼了。你要是知道我時間的糟糕分配,必定折服。菜園這幾天烽煙滾滾,吳亮、張煒、李銳、李 、張辛欣等文壇老手在切磋學術。中國作家,自孔子以降還沒享受過那么爽氣的即寫即發之快樂,我作為園子里掃地的,要伺候周到。晚上跟兒子又踢了回球,1比4敗北,踢罷算賬,被他彈了腦嘣、下巴嘣、耳朵皮共四下,我則研究了一下他的肚臍眼。所以,我對你的忠告是早戀早婚早育,休得傻兮兮張揚“無愛一身輕”,誤人誤己莫此為甚。
好了,不寫了,再寫我倒像是你師傅,變得奇怪。你有近照就發兩片到我郵箱,我去補充菜園那個“請君犧牲色相”的帖子。
祝好好的!
陳村
2005年3月17日
梁小斌VS盛可以
小斌先生:
你說我的文學要發展,這是毫無疑問的。“靈魂稍有迸散,背上就是枯骨”,我十分理解。你說我文章中有駕輕就熟的一面,我知道這是一個缺陷,因為太流暢失去厚度與慎重。我會警惕。
殘疾人本來是弱勢群體,是人們同情與關注的對象,甚至我們認定他們是柔順與善良的一類。我寫殘疾人內心的惡,不正常人內心的正常的惡。惡并沒有因為身體的殘疾而受損傷,只有可能潛得更深。掩藏在不健全的肉體之下的惡,更令人猝及不防。《心藏小惡》中的大卵泡放干曹鳳蘭田里的水,是既天真可笑的狹隘報復,后又處心積慮,借助一條發情的牛殺了老兄。寫殘疾人心中的惡,我覺得這是很多作者看不透的地方,我想改變我們看殘疾人的眼光與一貫思維。
我從去年開始喜歡讀詩,獲得令人驚喜和開闊的心靈視界與思維朝向。也借機想聽聽你對詩歌的看法,譬如你覺得詩歌本身是否需要表達價值觀?詩歌是不是應該反對什么?有沒有必要反對什么呢?在詩歌寫作當中要反對什么,警惕什么?現在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你覺得詩歌和流行歌詞之間有沒有本質區別,那區別又是怎么樣子的。對于詩歌與小說的異同,你是怎么想的呢。
最后跟你說個段子。據說舒婷到某處開會,飯間,一個官員模樣的人激動地站起來,對舒婷說:“我來背誦一首舒婷老師的詩吧: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祝辦刊順利。
盛可以
2005-3-2
盛可以:
短篇小說《心藏小惡》等作品,你是運用什么方法寫出來的,自己是否清楚。是否敢對于自己的寫作提出質疑?你尚未逃出思維的怪圈,你把揭露當成容易的事,照此,大卵泡殺兄完全可以寫成值得同情的,你實際上在跟小說人物做斗爭,試圖打敗他。大卵泡是惡,你是如何抵達的,想想證明過程看上去有血有肉,實際是預設的,你操縱了情節。就像原告在說,被告沒開口你能精通被告的邏輯么。
價值觀這個說法,是詩人在想實現自己的精神意圖時,被詩人發現的。譬如說:“詩人在河邊與女友坐在一起,男女在一塊,自然也談不上有愛情價值觀。因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如果有一個園林糾察說,此處不準有男女之事,詩人就會抗辯,而且抗辯聲越來越大,他逐漸發現要捍衛自己在這里談戀愛的權利,沒有捍衛意識的詩,不能稱為有價值觀的詩。但是,問題怪就怪在,捍衛自我的精神,像旗幟在頭上飄揚,這又成了包裹詩人的不誠實的外衣,那個談戀愛的詩人嗓門越來越大, 這就變成了這層意思。愛情中的詩歌可能是溫柔的,但捍衛愛情的立場或價值觀卻可能是兇悍的。詩壇上的詩歌立場就是這么演變來的。結果,詩人的那位女友卻反倒看見了詩人兇悍的本質,她被嚇跑了。
詩歌反對什么,我認為是指詩歌并不改變他所要反對的那個事物的原貌。反對什么,就必須動手砸爛對方。這個精神源于五四時期,魯迅曾經敘述青年人的戀愛,所以從那個枷鎖中逃了出來,而最終因為無法解決生計問題而解散了。魯迅是什么意思呢?他號召青年砸爛枷鎖,必須首先取得生存權再說。我們不讓樹上的果子還掛在頭上,我們就安靜地坐在樹下,必須首先把準備砸到我們頭的果子踏,才算新的開始。所以魯迅號召青年要堅韌,但這種堅韌觀,不是我的詩歌精神,而僅是五四精神。它延續至今,值得反思。特別是新詩,它的詩歌語言充滿著潛在的駁斥精神,好像是原告在發言,這個原告一定認為他有充分的理由控拆對方他才會發言,語方的呈現本身就有一種讓詩人先說的意味。我要說,一個果實的成長不是因為它要反對其實果實而生長的。
流行歌曲是在研究廣場上歡呼的人群到底想聽什么,是一門研究如何才能得到歡騰的學問,而真實的詩歌是在研究這歡騰之聲為什么忽大忽小。流得歌曲很容易脫去身上的外套,詩人鉆進外套卻一輩子鉆不出來。小說家似乎很容易看到敘述中的悲劇和生存的無聊,而詩人卻終身看不到。
詩人把背上的重負移到眼前來看,這里面有什么,數也數不清,而小說家看得不夠仔細,又把重負扔到背后,說是太沉重了。但也說不清是什么,時刻準備著抖掉包袱,小說家寫的只是背景,而不是眼前的事物。
梁小斌
2005-3-1
馮唐VS盛可以
馮兄:
兩個長篇都看了,尤其喜歡《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幼功太甚,筆力狠毒,殺人拭劍收刀,竟然溫柔敦厚,真有“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氣勢。文章一言以蔽之,就是“陰”,陰到極致。陰包含細、柔、深、敏、幽、潤……細若毫發,柔若水草,深若峽谷,敏若觸須,幽若林陰,潤若珠玉。這些“陰”是感覺上的,也即文字本身,及文字產生的意境。關鍵是深入內核具有摧毀性質的“陰”,如陰毒、陰暗、陰賊、陰冷、陰晦、陰損、陰翳……一樁美好的事兒,偏偏冷出陰拳。這個“陰”,一旦被人誤解,就有“毒害青少年”、“冒犯正常思維”的后果。當然作品的被誤解是個常態,要被完全理解是罕見的奇跡。我在你的長短句中,看到詩詞中的賦比興,看到氣盛,看到名詞動用,看到一種嶄新的語言風格,可喜的優雅的粗俗,玩出了漢語新境界,真的很受鼓舞。
先簡單說個初略感覺,不知道你如何看待小說及創作的。
祝好。
盛可以
2004-6-5
可以同道:
見信如晤。
要鐵下心做千古文章。我的確是在力求使我們偉大的漢語更質感,更豐腴,更靈動。好小說的文字要有自己的質感,或濃或淡,或韌或暢,或是東坡肘子或是麻婆豆腐,但是不能是塑料裹腳布。好文字仿佛好皮膚,一白遮百丑,即使眉眼身材一般,一點腦子都沒有,還是有人忍不住想摸想看。所以南方女孩比在沙塵暴里長大的北方姑娘好嫁,所以諾基亞只給手機換個金屬外殼就多要兩千塊。
純粹個人主義的邊緣態度。這一點非常基本的成就文章大師的要求,長久以來已經絕少看到。文章需要寂寞,文章自古憎命達。生活在低處,生活在邊緣,才能對現世若即若離,不助不忘,保持神智清醒。當宣傳部長,給高力士寫傳,成不了文學大師。被貶邊陲,給街頭“三陪”寫傳,離文學大師近了一步。
好故事仿佛好臉蛋,好結構仿佛好身材。長久而言,好身材比好臉蛋更動人。好臉蛋只是個好故事,看過了,知道怎么回事兒,不復想起。好結構轉承起合,該凸的凸、該仄的仄,該緊的緊、該疏的疏。讓人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從胸看到臀,再從臀看到胸,感嘆天公造化。
才情不是思想,好小說不是論文,可以不談思想,只談才氣縱橫、心騖八極。就像好姑娘可以胸大無腦,但是不能不解風情、不知體貼。好的小說家用肚臍眼看天下,從另一個角度拿捏你的癢處或在你毫不設防的時候給你一記斷子絕孫撩陰腿。就像一些有氣質的姑娘,膚如五號砂紙、平胸沒臀,但是見月傷心、聽歌劇涕淚橫流、主動問你能不能抱她一下,還是能迷倒一片。
講到最后,小說文字不好不重要,結構不好不重要,才情不好不重要,小說最重要的是讓你體會到生命感動,就像姑娘最重要的是讓你體會到愛情,聽到激素在血管里滋滋作響或是心跳。在讀到足夠數量的好小說之前,我不相信任何鬼怪靈異。但是,好小說簡簡單單透過白紙黑字,將千年前萬里外一個作者的生命經驗毫不費力地注入我的生活,讓我體會生命中不滅的感動。我開始懷疑靈魂的存在。
兼祝夏安
馮唐
200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