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人(以下簡稱遠):去年你曾發表題為《小說需要冒犯的力量》的文章,引起反響,你如何理解“冒犯”?
盛可以(以下簡稱盛):這是我在溫州舉辦的“全國第三屆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上的發言。因為讀了我十分喜歡的兩位作家(陳希我與馮唐)的作品,知道他們的作品并不順利地發表與出版,因而想到冒犯這個詞。具有燦爛才情的馮唐運用“非法”的狠毒敘事,“探討成長、欲望、反叛”等人性主題,沖撞、狂歡、冒犯,將中國社會迅速變遷中的傳統道德進行了嚴重瓦解,陳希我描寫人性中的原欲、瘋狂和變態,深入黑暗與靈魂,他們通過冒犯抵達本質,以某種非理性的形態、非溫和的方式展現人性的本來面目,為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道德因素和社會規范所不能容忍,對大眾軟弱的心靈是一種強烈的冒犯。
遠:你是一個起點很高的作家。從2002年開始小說創作,以一種冷峻的風格深刻展示了底層生活的真實及殘酷。評論界稱2003年的中國文壇為“盛可以年”。你當年又榮獲“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你覺得你能走向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盛:其實我1993、1994年就開始發表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直沒有停止。那些年所過的文字癮(可以概括為散文與隨筆),對于我來說,是一種很好的鍛煉、訓練與積累,盡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寫作與小說創作截然不同,語言及思維方式迥異,我將那段時間看作一次跑步前的熱身。散文是直指個人內心情感,也更注重抒發真情實感,而小說通過對客觀世界的描摹,轉向對主觀世界的表現,從外部的真實轉向內在的真實,這種真實不是個人的狹小局域。我盡量回避任何捎帶感情色彩的語言,力圖冷峻、純客觀地敘述。很慚愧,我真的不覺得自己成功,或者有成就,相反,我覺得很失敗,因為,我原本可以寫得更好更出色。一切緣于我當時的創作心態,缺少從容與淡定,急于出手,這是寫作最忌諱的弊病。譬如《水乳》,完全可以更深入一些;《火宅》那樣難得的好題材,自己沒有很好地掌握;長篇處女作《北妹》(《活下去》),幾乎靠語言之氣支撐全部。不過,長路漫漫,我十分珍視這段創作經歷,我現在的創作心態在困惑中平和。
遠:長篇小說《水乳》可說是你的代表作之一。小說更著力于挖掘男人、女人圍繞婚戀展開的肉體、心靈的種種掙扎、斗爭,你努力揭示人性斗爭的殘酷。那么,你認為《水乳》最值得我們關注的文學價值是什么?它給當代文學帶來了哪些新的閃光的亮點?你寫作這部長篇小說的目的是什么?
盛:一個作家在作品中可能想表達某種精神,呈現某些社會問題,或者通過藝術手法表現事物或人性的本質,揭示某類美好世界或骯臟生活,但不一定想過自己的作品是否有文學價值。我相信卡夫卡在創作時,并沒有“文學價值”這個概念作為創作牽引。譬如《地洞》通篇就是借虛擬為人的動物的內心獨白來外化藝術家內心所體驗到的對外部世界的恐懼心緒;《變形記》表現資本主義制度奴役下小人物的災難感和孤獨感,任意扭曲客觀事物的外部形態,用以外化和強化他的思想感情,他小說后來的文學價值,是他自己沒有料想到的。我并非與卡夫卡類比,只是認為創作是一件相對單純的事情,作家沒有必要過多地關心所謂文學價值或者道德審判。通過小說,把自己最想表達的東西表達出來,憑借自己的感覺、意念、體驗,呈現生活本質深刻的另一面,我想,我寫長篇的目的就達到了。
遠:你的作品給讀者的印象,好像作者歷經滄桑、深諳人性之復雜深邃,這說明你對人生、社會有著比較深刻的洞察力。那么,作為一個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作家,你何以會有這種入世頗深、閱歷豐富的成年人的感受?
盛:70年代出生的人,早就不年輕了,也就是說,我早已成年。我身上有敏感、細膩、內向、熱情以及脆弱的質素,同時又頑強而冷漠。粗糙空荒的童年、成長的壓抑和備受貧窮困擾的生活經歷,讓我早熟;挫折、冷遇、卑微的生命歷程,使我心懷滄桑。我對自己心靈成長體驗有獨特深切地感知。野外的花草與溫室里培養的花草,對大自然的領略與感受自然不同,我覺得我離真實最近。
遠:現在評論界對你的小說的語言和文字風格的評價是:凌厲狠辣、老練成熟、毫不掩飾、劍出偏鋒。評論家葛紅兵教授說你的小說有一種骨感美,注重語言上的快感和彈性。你覺得這種文字風格與你的氣質相符嗎?為什么你采取了這樣一種獨特的敘述語匯?體現出迥異于一般年輕作家的語言個性呢?
盛:有句老話叫“文如其人”,我覺得,這個“人”,應該指風骨,比如精神氣質,思想個性,我覺得一個人的文字是與個人氣質密切相關的。不是說溫文爾雅的“女性語言”不行,任何一種敘述語言,如果配合個人氣質,再發揮到極致,就有過人之處。我個人不喜歡那類擬態摹仿,采取女性立場,通過暴露自己卑微無助的具體細節,夸大女性特征,建立一種柔和依順的敘事氛圍。相對來講,我喜歡“男性語言”:鋒利、直接、理智、強健,直率粗獷。社會上長期以來的聲音都是男性的,可能的情況是,作品中的敘述聲音如果沒有明確的女性標記,這些作品就可能載負更為有效的公眾權威。譬如在簡·奧斯丁、喬治·艾略特、弗吉尼亞·伍爾芙的作品中,都有過試圖獲得敘事統治權的努力。我想,這仍是與精神氣質有關,我重視在創作中抹掉性別,隱藏,并且消失。也許,我的敘事以及建構自我形象中如果超出了公認的女子氣質行為準則,很有可能面臨遭受讀者抵制的危險。因此,我也是給自己出了難題。
遠:有人稱你為“70年代出生的美女作家”、“殺出來的美女”、“流浪的美女”,掀起了一股文壇寫作的“盛可以旋風”。你對這些說法如何看待?你認為美女與創作之間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呢?
盛:呵呵,挺逗。幾乎所有訪談,都離不了“美女作家”這個話題。“美女”,其實就是“雌性”的另一種說法,估計沒有誰會因被稱作“美女”而沾沾自喜了。當然,若是從情人的嘴里說出來,就大不一樣。我“70年代出生”,是事實;“殺出來的”,雖然略帶血腥,但也真實地道出艱難險境;“流浪的”,也是我曾經十分漫長的一種生存狀態。美女與創作原是兩碼事,八桿子打不著,如今愣是給撮合成了一對冤家。
遠:你出生、就學于三湘,又在深圳工作了很長時間,曾輾轉沈陽,北京,后再度南下,殺回廣州。你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個不斷遷徙、轉換生存城市的生活方式?在城市之間頻繁移動,與你的長篇創作之間有什么關聯?請談談你所選擇的不同于其他作家的生活方式和寫作方式。
盛:我不想賦予我的這種動蕩遷徙生活以崇高或者神秘莫測的意義。那完全是一種沒有預謀的、無意識的,甚至可以說是生存所迫,與我的小說創作沒有任何關聯。在深圳生存經濟壓力十分大,逃避到東北那種低消費的城市,是對于我生活的緩和,并給自己一次喘息的機會,思前想后。我的小說創作是在抵達沈陽半年之后開始的。在極端寒冷與孤獨的生存環境里,我惟一要干的就是舍命寫作。兩年時間,頭發掉得嚇人。后來,我曾試圖留在北京,在北京一個出版公司當編輯,結果被巨大的精神壓力所困,相比于經濟壓力,精神壓力更讓人絕望與難以重負。于是我回到了南方,投入到我熟悉的氣味里。
遠:你在一次接受記者采訪時認為,近幾年70年代作家的寫作關注自己的層面多,而關注社會、超越自己的少,主張作家要走出一己之小圈子,才會別有洞天。這個見解無疑是深刻的。但聯系創作實際,你覺得你真正走出了一個女人和N個男人或一個男人與N個女人的情感糾葛這種很狹小的寫作模式了嗎?
盛:實際上我的《火宅》和《活下去》都不屬你所提到的狹小寫作模式。《火宅》寫的是一段殘酷的青春的歷史。小說主要描述球球與瘋癲母親母女兩代人的悲慘命運,真實地呈現了小鎮詭秘陰森的氛圍,以及青年人看不到出路的焦灼苦惱,是一個混亂年代的縮影。《活下去》關注底層,直面現實,底層女性的背景出生給予她們地域文化上的天然劣勢,因而她們的生活混亂而艱辛,作品描寫的是底層女性的生存困境,以及她們堅不可摧的生命力,呈現出生活本身的價值的頑強毅力。
遠:《北妹》中你運用方言俚語,這些十分有生命力的語言也是很符合主人公的生命形態的。
盛:李敬澤說我幾乎是兇猛地撲向事物的本質,在這個動作中,省略了一切華麗的細致的表現性的因素,省略了一切使事物變得柔軟的因素,由此與同時代的寫作劃清了界限,也在界限之外獲得了新的力量。確實是這樣,我愿意更直接地、不抱任何幻想地呈現我們混亂的經驗和黑暗的靈魂。語言也是人的血肉。譬如說有的人進城多少年,普通話仍是說不好,那是帶鄉音的普通話,是一種有趣風格。錢小紅她們的語言也是原汁原味的生活。我們鄉下的女孩子就是那樣說話。
遠:你的作品《水乳》、《火宅》和《北妹》都是反映女性生活和心理狀態的,而且你的寫作與陳染、林白的“私人小說”不同和當下盛行的情色寫作也不同,你怎么看當代中國女性的生存狀態呢?
盛:當代中國女性的生存狀態,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三言兩語講不清。但我知道,還有很大一部分女性的生存狀態,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都呈一種原有的凝滯狀態,沒有進步,沒有改變。我每年春節回家,看到村子里新添的陌生媳婦,不能從她們的眼睛里或談話中看到新的東西,有時還覺得更加愚鈍。到城里混過生活的女性,也往往只是學了些表面的新鮮東西,或者包里放了手機,但思想仍在原有的舊籠里。如四季一樣變化明顯的是當代都市女性,她們是東風吹綻的第一朵花,知秋來臨的第一片樹葉,她們自己工作,自己喜歡買房,獨立得讓男人羞赧,個人問題解決起來,倒失去了原來的流暢。
遠:你是否也想轉變一下創作的風格,更換一下創作的題材?
盛:文學原本就是緩慢的精神歷史。社會生活的速度問題,深刻影響了原本沉靜緩慢的文學,浮躁遠離文學緩慢沉靜的本質,使真正沉入藝術內部接近藝術本質的群體被喧囂覆蓋,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速度以及求速心理,損毀了文學。作家要保持沉靜平和的心態,沉入內心,抵制過高的生活速度帶來的沖擊,和現代生活的誘惑與干擾,不要去追趕時間,而是要用作品留住時間。我們有必要叩問自己,是否能夠或者已經承擔了福克納提到的精神復活的責任。我會一如既往地面對自己的靈魂與時代,清醒地找回并堅守自己的使命和精神立場。下一步我可能會寫一部歷史小說,現在著手搜集資料,最早明年初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