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題
套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一句老話作題目回應《文學界》匡國泰先生的成命,老匡在電話里催得急,要我趕著寫一篇靜之的稿子,我因為整日忙著俗事,好幾年沒寫過“稿子”了,近日里手上又丟不開,本想說你來寫更合適啊,但電話說是在醫院里打的,匡家嫂子住在那里,我不敢再說什么了——其實是心里發慌——關于靜之,因為熟,因為親,一下子還真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就像在街上悶著頭走路,猛不丁給人拉住了后脖領子:哎,你來說說鄒靜之是什么人!這一問我哪里說得清啊,再說人家轟轟烈烈地活得好好的,我干嗎要說呢?只好翻翻眼答道:鄒靜之嘛,是我的朋友。
這才俗了呢,誰不知道眼下北京的文人圈子里鄒靜之是最“走紅”、最有名的,電臺電視電影,誰都在找鄒靜之,話劇歌劇音樂劇,哪里都碰到鄒靜之,我這么答不就成了“我的朋友胡適之”了嗎——這是我在唐德剛回憶錄里看到的,那時北京還叫北平,北平的文人以“我的朋友胡適之”為榮耀。私下里,我其實還真的以“我的朋友鄒靜之”為榮耀的,特別是媒體的女記者找我幫忙的時候。就在上個星期,鳳凰臺大大有名的“魯豫有約”還找我幫忙聯系靜之呢。后來拍沒拍不知道,聽說之大爺不愿意。連陳魯豫那樣的大美人都套不上近乎,做他的朋友能不光榮嗎!
之大爺
其實我稱呼靜之一向都叫之大爺,但憑字眼,也比媒體記者們鄒老師長鄒老師短的恭敬多了,輩分擺在那里嘛!他原來的電子郵箱就是之大爺的拼音,還是我幫他申請設置的。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也不很精通,但弄完之后,還是沾便宜地笑他科盲,他嘿嘿笑著,并不反駁——但凡他不太伸展的時候,總是這一副憨厚的樣子。其實我也就在這些小地方搶搶風頭,可能是無意識地找點心理平衡吧。可是有一天我聽說他在《詩刊》編輯部給大伙講電腦,還說人家周所同是科盲!你看看
這人,這點小虧他也給找補回來了!
便宜
但是我跟之大爺在一塊的時候,總是我沾便宜的多,誰讓你是之——大爺呢!那一年我幫著我弟弟開飯館,房租交不起了,打一個電話,之大爺趕快給我送兩萬塊錢來。過不到一個鐘點,之大爺打車來了(那時候他還沒買車),從懷里抖抖霍霍掏出一摞鈔票,惹得我鄉下來的弟媳婦眼熱得不行——在農村,哪怕是本村的親戚,借兩萬塊錢也要交高利貸的呀。我趕緊讓錘子(我兒子,那一年8歲,上小學了)寫借條,說是父債子還,交給之大爺說是收好了,你要是丟了,我就不還了!后來我還錢了,錘子要借條,之大爺趕緊讓王士平(他夫人,幼兒園園長)在家里找,還真的找到了——你說他精不精!
安徽人
饒你精似鬼,也喝洗腳水啊!知道我為什么總能占著之大爺的便宜嗎,因為我是安徽人,而且是安徽農民!憑著我從小煉就的腦瓜子,我看穿了之大爺心里藏著的一條隱秘的信息:安徽人可憐,安徽農民尤其可憐,他們到北京來不容易,能幫著就幫點。可不是,他家里的那套房子,就是安徽的農民工裝修的。那些日子我見面就跟他說,你要對那些工人好些,不然他們不給你好好干活,之大爺連聲說那是那是,隔日就給工人買啤酒買豬頭肉,工人很高興,因為那是在價錢外的開支。我呢,算是幫不認識的老鄉們爭取點待遇,在之大爺這樣的厚道人這里找回一些在別處(比如說派出所的收容站里)的委屈,反正之大爺多花一點也就是多費幾個標點符號。他那時電視劇的稿費已經很高了,你不會多寫幾句臺詞讓張國立張鐵林王剛們多扯一會再讓導演多剪出一集嗎,那可是頂我光著膀子的老鄉們干幾個月的啊!其實我這心計是多余的,因為之大爺給工人的工費本來就是全北京最高的,不僅如此,他也跟我一樣,心里把那些工人當親戚了。工人中間有一對哥兒倆,老大和老小,之大爺尤其心疼那老小,說還是個孩子,有一天他撞見老大正在打老小,之大爺的義憤上來了,一把將老大抵在了墻上,說:你要是再打他我就打你!話沒說完,沒想到自己的背后挨了老小一拳頭,聽老小帶著哭音童音的嚷嚷:你敢打我哥我就打你!之大爺憤憤不平地跟我訴說著,好像那哥倆真的是我家里的:你們安徽人,沒得治!我說虧你還寫古裝戲呢,連“兄弟鬩于墻”都忘了!
兄 弟
兄弟就是兄弟,其實我跟之大爺就跟那安徽的老大老小一樣。不僅之大爺本人,鄒家的六姐七妹也都知道有個簡寧,雖然我從沒見過他們,連90多歲的鄒老爺子手寫了一本《金剛經》(之大爺自己掏錢影印了百來本),也題簽了讓之大爺捎一本給我。慚愧的是,這么多年我連老人家的面都沒見過呢。我前妻江萍女士跟我講過一件事更讓我感慨不已,那是離婚前夕,我們倆像天下所有的怨偶一樣吵鬧不已,那一回是我以為她克扣了我村子里一個孤兒民工的工資,一氣之下砸了她開的酒吧,江萍知道我發瘋時候的勁頭,給之大爺打電話控訴,沒想到之大爺電話里跟她說,你把簡寧惹得這么憤怒肯定是你的不對——我后來說之大爺,就算是兄弟也不能這樣護短啊!嘴上是這么表白著,心里還是暖洋洋的,雖然是小人物,也大有魯迅先生對瞿秋白說“天下得一知己足矣”的那種感覺。
中國第一編劇
我相信那感覺只有我有,之大爺看我就沒有這么舒坦。去年之大爺的電視劇《五月槐花香》紅遍了全中國,我在我們自己的公司把劇本出了一本“電視小說”,新浪網讀書頻道要連載,前面要個宣傳的帽子,我就隨手封了個“中國第一編劇”的稱號——實在說也不是我瞎寫,也不單指他在中國編劇中稿酬最高,的確是認為他寫的戲是最好的,不光是張藝謀吳宇森陳凱歌他們有眼睛啊,老百姓也有眼睛啊——沒想到夜里2點鐘的時候接到之大爺的電話,他是剛剛才在網上看見,電話里很嚴肅很嚴厲地責怪我胡來,說老古話天下只有第七的哪有第一的!我困得不行,打起精神跟他解釋說只是網上的一個宣傳,沒有誰會很當真的,再說了,又不是你自己封的這個稱號,管他呢!之大爺在電話里就跟我急了,那意思簡直是要跟我掰,我還真的慌了,連夜要求新浪網的編輯更改,否則“鄒老師一生氣,問題很嚴重”,新浪網還真不錯,第二天就改掉了。這是這十幾年來之大爺惟一一次跟我說過的重話。
這事沒完,過不多久,報紙上登出中國第一編劇馬軍湘把兒子丟在傳達室的新聞,當然那是媒體炒作,沒人當真。剛好那天之大爺在樓下等我,我辦公室里有朋友,朋友問是誰,我說中國第一編劇,朋友說是不是那個把兒子丟在傳達室那個,我說之大爺啊,哈哈,就是就是!你要不要下去見見?這朋友有點二,真的跟下來了,我向之大爺介紹說這位先生要責問中國第一編劇為什么要把兒子丟在傳達室里。之大爺尷尬地落荒而逃,我也算報了那夜好覺被攪之仇了。之后我才跟那朋友解釋說,之大爺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已經在電影學院上大學了。
女兒
之大爺的女兒叫鄒晗,現在是北京電影學院動漫系的學生。鄒晗是學美術的,發表過文學作品還給中央電視臺繪圖。我不久前請鄒晗為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單行本畫彩繪插圖。小姑娘很認真,我為了讓她加把勁,鼓勵她“以后肯定比你爸爸更有名更有錢”,還說了你爸爸一個劇本多少錢而畢加索一幅畫多少錢之類的話,總之有點居心叵測不擇手段的意思。這本書的底本我選了老翻譯家、北京大學教授張玉書先生的譯本,我個人認為在國內的茨威格譯本中張譯是最好的。沒想老先生比我還認真,在電話里要求先看一下插圖,免得圖畫中情景不符合茨威格的原意或德國當時生活的情狀,我吃了一驚,只好忸怩地承認這書已經印刷出來了,馬上就給他郵寄樣書,老先生不太高興地掛了電話。過了幾天,我接到老先生打來的電話,話筒里的聲音是興高采烈的,連聲稱贊插圖畫得好,超過了他的預料。我也很高興,趕忙介紹說那小畫家是鄒靜之的女兒,老先生問我,鄒靜之是誰啊?我又吃了一驚,哈,北京還真的有人不知道鄒靜之!轉念想,先生是做學問的,估計從不看電視或報紙或詩歌,怎么會知道鄒靜之呢!我這次是堂堂正正地介紹說,鄒靜之是一個詩人,是我的好朋友,鄒晗是“我的朋友鄒靜之”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