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沈亮是《瞭望東方周刊》最年輕的記者,她來雜志前在大學學的是廣告專業。有一次,她采訪山西礦工,被告知了一些她以前從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那些被媒體報道出來的災難,只是意外中的意外;而死去礦工大都是新礦工,老礦工在礦難前常常會有預感。沈亮問礦工,什么是幸福?礦工答幸福就是工作快要結束,馬上要出井的時候。
“我知道了我選擇新聞的理由,因為我愿窮人尊重富人的果實,富人知道窮人的饑寒。我愿這世界不再有被暴力掩埋的真相。我愿人們彼此相愛,有愛無憎,有情無仇。”沈亮說。
在她作那次采訪的同時,她的兩位同事正在去遼寧阜新一個煤礦的路途上,那里又發生了礦難。那天北京下著罕見大雪,許多航班延誤。當晚,在終于搖搖晃晃起飛的飛機上,一半座位坐的都是去遼寧的記者。其中有一個澳大利亞電臺的,他來到礦上,從當地人手中買了一身礦衣和頭盔,避過警戒線,下到了井下。
那一天,《瞭望東方周刊》上海編輯部溫暖如春。雜志租用的小洋樓周圍,是一條安靜的綠蔭道。對面是一家以某外國人名字命名的五星級飯店,不時有高級轎車出入。有時,車中會跳出一位穿著品牌時裝的女人,牽著像小熊一樣大的狗。
悲憫
第38期《瞭望東方周刊》發表了揭露新興醫院虛假廣告的報道。新興醫院院長朱明提出要“一對一”面見時任周刊執行總編輯的姜軍。
一位自稱是朱明遠房親戚的好心人找到姜軍,對他說:新興醫院500人準備好了要上訪,朱明與家人徹夜未眠,商量對策,準備好了敵敵畏,要同歸于盡。他身邊有30多個打手,要有行動。海淀區公安局正派人勸阻他們不要集體上訪。
姜軍后來告訴同事:“當時,我聽了,覺得有必要去一趟。再不見面,會出什么事?他們跟蹤我們的記者很長時間了,都電話威脅了。”
他對那位好心人說,你什么時候再去新興醫院,我跟你一起去。但那人只是開車把姜軍拉到了國際飯店咖啡廳。朱明沒有來,朱明的父親來了。這位和善的老人告訴姜軍:朱明間歇性精神失常,一夜未睡,身邊人有大打出手架勢,你去了無法控制。
姜軍讓老人轉告朱明,要理智。完全可以把輿論監督,轉變為對新興醫院有利的促動,及時做出整改,醫院肯定會重整旗鼓。老人對姜軍表示感謝。
會見結束,姜軍看見《瞭望東方周刊》的編委張修智出現在國際飯店。阿修從挎包里摸出一把菜刀。姜軍苦笑,“你拿菜刀有什么用呢?”
這是去年秋天的事情。那是中國最好的季節,整個空氣中布滿透明的藍色。一年后,新興醫院的廣告仍在國家級電視臺播放。一些不知情的農民仍去看病。后來,聽人說,朱明也生病住院了。姜軍說,他心中一直充滿了對朱明的悲憫。
矛盾
《鹽城圈地黑洞》的初稿,是兄弟媒體的一個記者寫的,因為他們的報紙不敢發,才拿給《瞭望東方周刊》。為了對事實負責,姜軍讓把稿件傳給鹽城市政府看。
鹽城方面馬上來了人,到編輯部懇請不要發稿。他們說:這個項目是改變鹽城落后面貌的一次機遇。一千元就賣出一畝,是不符合國家政策,但蘇南都在這么干。這也是為了鹽城老百姓的未來。
編委會猶豫了,出現了不同意見。最后,決定先把問題調查清楚再說。于是,兩名記者分頭行動。胡潤峰與鹽城市政府接觸,記者一坐上大巴,去訪問農戶。最后,結果都看到了。
姜軍說:“當時,我們的心態非常復雜。鹽城確實違反中央規定。但是,站在地方政府角度講,也有情有可原的一面。它要走工業化道路,偏僻地方,很少有人去投資建廠。”
他又說:“做這篇文章,我們都捫心自問,會否錯怪好人。但,還是應該做。確實,鹽城市政府,有冤枉的成分,但不是我們冤的。中央提出科學發展觀,中國發展模式發生了變化,不能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滿足另一些人的利益。上個世紀,大規模的社會實驗宣告失敗,是這種觀念的一種終結。不能為了十億人,而殺死幾千人。這是最基本的價值觀。人本身是最重要的。”
到了年底的時候,鹽城市委市政府給編輯部寄來了賀年卡,并邀請編輯記者“再去鹽城看看”。蘇南的一些縣市,則托關系找來,打探周刊下一步批評報道的對象。
未能刊出的報道
張悅從蘭州大學畢業后,開公司的計劃遭遇失敗,2004年2月,他誤打誤撞來到《瞭望東方周刊》編輯部,成為了當時周刊最年輕的記者。
“在這里,我有機會既深入江湖之遠體味民瘼,又探軼廟堂之高觸摸國脈。也許只有在《瞭望東方周刊》,才能讓一個除了熱情與自信之外別無所有的年輕人有這般展示自己才能和抱負的平臺。”他說。
一年半來,他跟部委中的高官交過朋友,也跟毒梟和走私者交過手,曾經在原始森林被毒品種植者用槍威脅,也曾為了核實數字數過人體爆炸案中的尸體。“每一次擊響鍵盤,每一次端起相機,都是踐行記者的使命。而人,通過完成使命獲得幸福。”
張悅曾寫過一篇報道,當時因為排版流程疏失,而未能刊出。下面是這篇文章的摘錄:
“我們是見不得陽光的”
來自哈爾濱的小燕穿著合體的羽絨服和牛仔褲。陽光打在小燕染成金黃色的短發上,她笑起來,一臉燦爛,少了晚上工作時間的濃妝,看不出絲毫脂粉氣。
小燕工作的洗浴城在上海屬于中高檔,浴客在一樓洗浴,洗完后可上二樓休息廳小憩。在昏暗的大廳里,掩蓋在54寸背投彩電的節目中,真正唱主角的是“小姐”曖昧的搭訕和浴客的討價還價。
像很多“小姐”一樣,小燕自稱兩個月前來上海才入的這行,到這家之前在上海另一家更大的桑拿做事,但“要陪客人洗澡,還有很多別的花樣,那種感覺很不舒服”。
在她的洗澡“生涯”中,混濁和清潔兩種異質成分滋生交織,身處一個人類潔凈自身之所,同樣也是藏污納垢之地。
談到洗澡,她最難忘的一個細節是陳果的電影《榴褳飄飄》里,那個也叫小燕的妓女與同行們在一起交流心得,說到每日清醒的時間都忙于接客、洗澡,洗得皮都得脫了好幾層,而同伴就告訴她,兩個客人間只要洗一次就夠了。不用做完洗一次,做前再陪下一個客人洗一次。演員說起來那樣平常,觀者的心卻隱痛,“我們是見不得陽光的。”
“2月1日,我們就歇業了。浙江老板回家過年,我們也回家過年。”小燕說等回到家最想做的是租一大堆碟來看,雖然休息大廳的背投彩電整天都在播放各種電影和連續劇,她還沒完整地看過一部。
另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是帶媽媽去大洗浴城洗一回開開心心的澡。“小時候,逢年過節,我媽都要帶我去廠里的浴室洗澡。”小燕說她父母曾經工作的國企廠子早就倒了,原來廠里的澡堂子也關了。
看過這些文字,一位編輯突然想問一個問題:有誰可以代表小燕這群人的利益?
人們
人是這個時代的主體。從高級官員到基層民眾,一百期下來,編輯記者已記不清釆訪了多少人。他們本身就是錯綜復雜的矛盾結合體。
記者釆訪了周余武。他在做嘉禾縣委書記時,是一位清官,是一位想做事的官。為了把地方經濟搞上去,他一年中幾乎從不休息,根本沒有雙休日和節假日的概念,剛到嘉禾時甚至連春節也不休,有人提醒他這樣會搞得大家不安寧,這才改了一點。他下鄉從不走馬觀花,除了解決實際問題,就是調查研究。
但他卻因為濫用行政權力,強制拆遷,而丟了官。他被撤職后,嘉禾城關鎮春陵賓館老板李桐貴還特意找到《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說:“我家祖輩沒人當官,和官場也不沾親帶故,和周余武更不認識。作為生意人,我有時甚至想共產黨腐敗一點,這樣我的生意可能會更好些。但這兩年中,周余武沒到我的賓館喝過一頓酒。就憑這一點,我這個老百姓信任他。”
周余武在給《瞭望東方周刊》的“反省書”中,提出了一個艱深的問題:滿懷為人民謀利的熱情,為什么卻讓群眾利益受到了損害?
這個問題可能很多人都一時難以回答。那期雜志的封面上,沒有出現周余武本人的照片,美術總監畫了一個黑色的人的剪影作替代。
而人們也看到了更多的漸漸遠去的背影,比如曾上書朱鉻基總理的李昌平,他已從官場隱去了。記者采訪他時,他擔心的是:“一方面改革者的風險越來越高,另一方面公眾對改革和改革者的認識越來越不一致。改革有失去動力的危險。”
但改革還在一步步地進行著。編輯部注意到了那些“地方政治改革新星”,并采訪他們。四川成都市新都區委書記、軍人出身的李仲斌,他在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區搞“還權于民”、“陽光政府”,搞官員的差額選舉,搞民評官。他說:“我們在革自己的命。”他把那些“只當和尚不撞鐘”、“三個和尚沒水吃”、“富了方丈窮了廟”的干部,統統稱為“廢人”。在當地,他有一句名言:“刁官逼出刁民。”
在四川遂寧,首次舉行了鄉長直選。選舉的策劃者,時任遂寧市市中區委書記、現雅安市委副書記張錦明對記者說,她改革就是想“解放自己”,“從說情、遞條子的干部提拔怪圈中脫身出來”。與此同時,在湖南羅田進行的黨內民主實驗,也被納入了周刊的報道視野。
不僅僅是黨的干部們關注和推動著改革,一些來自另一個制度語境下的人,也在思考著中國的改革前途。《瞭望東方周刊》采訪郎咸平時,他說,共產黨要防止官商勾結席卷全國財富。他又說:“我只是做了一個學者該做的事情。”
改革是漸進的,它并不像某些人認為的那樣,是停滯或倒退了。而改革中最困難的,也還是人的問題。記者曾采訪了一個“殺人博士”,他對給他提意見的人,就威脅要“殺死你”。聽說要批評他,他就坐飛機從湖南跑到上海,向編輯說情。同時,又在電話里威脅:“你們要是敢登,就讓你們總編身敗名裂,我已組織了學生,編造你們記者強奸自己母親的故事。”后來,一位高層領導看了周刊的報道后說,“這簡直是人渣,怎么當成博士的呢?”的確,他難道不是在恢復高考制度后,我們著力培養的知識精英嗎?再好的制度,不是也會被這種人毀壞掉嗎?
周刊報道了聲色俱厲斥責地方政府不作為的教育部副部長張保慶,贊賞他為“性格部長”,但又對這種“人治”提出質疑。因此,身處制度中的人,究竟怎樣去改變制度呢?這促使編輯記者把刊物繼續做下去,再做一百期、一千期……
生命
有人吃驚地發現,有關死亡的報道,竟占了《瞭望東方周刊》報道的很大篇幅。
在創刊號上,記者就報道說:巴金想要安樂死。巴金是一位大文豪,享受著很高級的醫療保障,沒有墜樓民工周岱蘭那樣的困境,但他為什么想死?
編輯部曾試圖減少死亡的報道,但發現還是回避不了,以至于有多篇社論,都以死亡為主題。
周刊創刊的2003年,有一些中國人死于非典。到了年底,重慶開縣天然氣井噴事故奪去了243位公民的生命,緊接著,遼寧鐵嶺的煙花爆炸事件又使37人喪生。《遠離生命的博彩》的社論寫道:“我們期盼,把‘投入產出比’從我們對生命的認識中驅逐出去。”
2004年4月,又是一個“黑色之月”。周刊發表了《平安地棲息于祖國之懷》的社論。文中寫道:人們先是聞知黑龍江雞西礦井之難,九名工人從此永別人世;隨即又驚悉重慶氯氣泄漏事件,九條生命頃刻消失于無間;緊接著,阜陽劣質奶粉事件曝光,數十嬰幼兒死于本該是滋養其生命的物質;沉痛尚未散去,國家又緊急通報了六起涉及危險化學品事故。每起事故之中,都滿布生命喪失之痛,貫穿身心失衡之哀。
怎么會有這么多的死亡?這是繁榮中國的一個問題。編輯部提出:“體制變革必須加快,才能在與災難的賽跑中勝出。”
事關生命的意外會隨時發生,有時,編輯部要連夜派出記者。這對記者的神經是很大的考驗。開縣井噴的時候,記者進到一間農舍,看到一個10歲左右的小孩,好像是安靜地睡著了。他的確是長眠不醒了。
“井噴真相”一稿的采訪很困難。關于災難和救災的故事,其他媒體已經鋪天蓋地的報道了,但專家組對事故原因嚴格保密。記者樸抱一在中國石油大學一位專家的指導下,把災難的核心數據和要素分解開,逐一敲開調查組專家的門,每位只在門口問一個問題或者答一個yes or no。當記者敲開最后一道門后,一位專家終于被他的職業精神和執著感動,根據這些分解的數據還原了整個事故過程。
不獨是平民之死。周刊報道過溫州商人周祖豹被殺、山西億萬富翁趙恩龍自殺、王均瑤驟然病死。記者采訪回來后說,“掙那么多錢,人都死了,又有什么用呢?”周刊做了一期城市幸福指數的調查。讀者驚訝地發現,幸福感最強的城市,并不是經濟最發達的城市。
記者在報道王懷忠被宣判死刑的消息時,發現他的死亡,亦是他執政觀的破滅。記者把判斷寫進了題目:《王懷忠:一種政商模式的終結》。但真的終結了嗎?王懷忠與“老板們”所謂的“鐵桿哥們”關系引出的領導干部充當利益集團代言人的現象,是否就從此絕跡了?
有時,死亡使人心情復雜。2003年12月10日,記者于津濤到哈爾濱監獄采訪正在服刑的哈爾濱原常務副市長朱勝文。他因百萬元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獲罪。19天之后,朱勝文跳樓自殺的消息傳來。記者又覺得他不該死。
不單是中國人。周刊的記者在伊拉克廢墟、阿富汗戰地、南亞海嘯劫后之土、美國颶風現場,都目擊了真實而大量的生命消殞。強大的國家其實有很脆弱的一面,而發展中的國家常常也很堅強。
死的人,許多很快被忘記了。編輯部希望歷史不要從記憶中抽空,便有了一個“回訪”的欄目。前不久,記者回訪衡陽大火,追念那些死者,想回答:在這個物質的時代,人到底還有什么價值?
編輯部也不能置身世外。兩年之中,《瞭望東方周刊》有一位編輯和一位記者被診斷為癌癥。
整合
在采訪報道中,編輯部發現了一個現象:除了農民、民工和下崗工人外,還有一些新人類,在這個時代浮出。對他們的生態,人們不是很了解。這是另一種社會的隔閡和分離,可能比城鄉差異更可怕子主流與邊緣的差異。
比如說,商務人士。他們是改革開放20多年很活躍的人群。而周刊是直到做到第98期時,才開始對他們畫“標準像”。像是畫出來了,仍然有距離感。
比如,他們最關心的新聞,竟不是編輯記者先前主觀認定的與他們利益相關的經濟新聞,而是社會新聞;他們最愛讀的雜志,不是先前以為的《財富》之類,而是《健康之友》;他們是中國非常核心的一個群體,但似乎被邊緣化了。對他們進行抽樣調查的人說:“政府部門沒有關心這個調查報告。”
私營企業主、外企管理人員、個體戶、自由職業者等一千人,是社會新興階層,受到憲法保護。但他們中的不少人卻感到要在中國做成一件事,實在是太難了。
莊楚雄是一位民營企業家,四年前,他以個人名義成功競買深圳南山區的一片土地,卻因莫名的緣由被剝奪使用權。四年間,他自己都記不清向有關部門反映了多少回,郵寄了多少申訴材料,可一直沒有任何明確的說法。他無奈找到《瞭望東方周刊》。周刊在2004年6月25日做了報道。但是,記者今年8月回訪他時,發現有關部門仍然沒有給出說法。面對2009年這塊土地的最后使用期限將到,他越發著急上火。
周刊還報道了嘉利來事件。港商的權益受到侵犯,該事件已成為全國人代會上的熱點。但問題仍沒有徹底解決。記者對它仍然在跟蹤。
編輯部吃驚地發現,改革開放20多年了,一些人仍對財富充滿敵視。究竟誰是市場經濟的主體,這個問題仍沒有從根子上解決。我們要代表財富所有者與追求者的利益,但是,怎樣來代表他們的利益?要不要警惕他們?新興醫院的利益要不要代表?如果該醫院有了同國有大醫院同臺競爭的條件,是否就會減少朱明院長做虛夸廣告的可能?這些都是未知數,也藏匿著悖論。
編輯部也注意到了一種很讓人驚異的情況,那就是由邊緣進化到主流的可能。超級女聲是一個例子。記者發現這種狂熱其實似曾相識,它在角落里積聚力量,然后向中心發展,最后把全民卷入。記者寫道:“就像走上街頭進行自由示威一樣,為了達成同一個目標,素不相識的人集合成一個群體,形成一種強大力量從而試圖改變什么。”超女最終引發人們爭議不休的話題:這僅僅是一臺娛樂節目,還是別的什么?
這都考驗著這個激變社會的整合能力。
資本與市場
這個時代,資本家似乎不再是貶義詞。人人都在談論資本和資本市場的魔力。
《瞭望東方周刊》是黨刊里面,第一個與業外資本合作的嘗試。以股份公司的形式運營。有一次,筆者把這件事告訴一位日本友人,他認為,這是中國意識形態領域很令人吃驚的動向。
一天,“瞭望東方傳媒有限公司”開董事會。投資方的高管,西服革履,措辭規范。他們說:“作為投資方來講,希望有更多獲利,這就是公司性質”,“有沒有股東意識,對股東負責的精神,是至關重要的”,“要有產品意識,要強調經營業績”。
對于習慣了“宣傳語言”的編輯記者,這無疑是另一種話語體系。市場經濟對意識形態的影響,具體變成了每一期的銷售率。以前,不太操心這個,現在,徹夜難眠。雜志破天荒請來讀者開座談會。有的讀者說話比較“難聽”:
“你們不要說套話,不要說空話和假話,寫文章要開門見山,切入主題。有些文章我看不下去,文章還沒有寫,套話一大段,加冠穿靴。馬克思和恩格斯從來不戴帽子。毛主席和鄧小平也不戴帽子。巴金受人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說真話。人人知道有巴金,他說真話,有勇氣和民族良心。”
后來,有一位讀者看了雜志后說:“黨的聲音年輕了。”
《瞭望東方周刊》不是孤軍奮戰。最近,以《人民日報》為代表的黨報團隊都在改革,把更多的注意力轉到讀者和市場上來。這是中國變革的信息。周刊也作了報道。
執行總編輯兼總經理歐陽曉晴說:“這就是民主。讀者買雜志時掏的那六元錢,就是選票。”
上海,新天地
“到上海去吧!那里是中國產業工人的誕生地!”指示創辦《瞭望東方周刊》的領導說。當然,不僅僅是產業工人了。
恰好一年前,2004年9月27日出版的《時代》周刊的封面故事,就是《上海!》。在12頁的篇幅中,上海被稱為“新的世界首都”、“最激變的城市”、“東方與西方相會之處”。而在最近的一期《創造現代亞洲》的封面文章里,《時代》周刊選取的中國故事,又是上海。
《瞭望東方周刊》只有一期是在北京做的,那是試刊號。封面文章是《中國下一個突破口》。另一篇主打文章是《黨報變法》。總編輯姬斌親自設計版式。他連夜看大樣。后來困了,他就爬上一張辦公桌,躺在上面睡著了,也沒有蓋被子。到了凌晨,他突然翻身醒來,一言不發,爬下桌子,繼續看稿子。
“去黃浦江邊,感受上海的氣息!”姬斌抵達上海的當晚即下達指示。編輯記者們軍人一樣排成一排,在老總的帶領下,站在浦東看外灘,一片新世紀的燦爛。在這個“冒險家樂園”,真的會誕生一份新主流雜志嗎?
刊物的命運,很大程度上,其實并不由政論家或新聞人的理想決定。團隊到達時,上海的房價已經很高了。有個美編,為省錢,四個人合租一間房,他睡在客廳。后來,周刊開始報道上海樓市與政治的關系。
今年,一直像火車頭般引領著中國經濟前進的長三角,國內生產總值增速減緩。一些人擔心上海的科技創新力不足,擔心它不能實現人均GDP7500美元的目標。但另一些人,卻在雄心勃勃地籌劃著,要把浦東建成全國可以效仿的新楷模。在上海,人們感受著足堪代表中國發展的亢奮和憂患。
上海創作出了著名的外灘,還創作出了大白兔奶糖、永久牌自行車、新型導彈驅逐艦,又創作出了股票、磁浮列車、私企中的黨組織,今后,它還能創作出什么呢?
創刊前夕,姜軍把核心層人員帶去新天地酒吧。酒吧距陳逸飛開的店鋪不遠。再過去,就是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地——中共一大會議舊址。刊物的核心層大都是中共黨員。燈紅酒綠之下,眾人大著膽子點了一瓶威士忌,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喧嚷,討論宏圖。附近桌上有幾個上海美女很煩躁,似乎是為著新聞人的粗魯;新聞人也很焦慮,似乎是為著自己的使命。最后是美女們白了新聞人兩眼,拎包離去了。初來乍到,一切都格格不入。
一群舊人,還能夠創造一個新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