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勝利后的成都電影

１９４９年１０月，我從瀘州到成都，就業于北新街信華商業銀行。當年我１６歲，到１９４７年底離開成都，足足兩年時間。那時對電影的癡迷幾乎到了只要有新片就每片必看的程度。從那時至今雖近六十年，但對當年在成都看電影的許多細節，仍記憶猶新……

（一）

那時成都中心城區有五家電影院，分布在鹽市口、提督街、總府街、春熙路一帶，形成成都盛極一時的環商業中心影院圈。這五家電影院分別是：蓉光電影院（位于鹽市口附近）、國民電影院（位于提督街）、智育電影院（位于總府街）、青年會電影院（位于春熙路北段）、新民電影院（春熙路中段附近的一個巷子里）。五家電影院放映的影片，除國民電影院以國產片（主要放映香港片和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上海片）為主外，其余四家，幾乎全部放映美國片。這四家放映美國片的影院，在選片方面各自有所側重，并逐漸形成了自己影院的風格。“新民”以文藝片為主，“智育”以歌舞片、音樂片為主，“蓉光”以戰爭片為主，“青年會”以科幻片、恐怖片為主。當然，有一些美國片如《人猿泰山》系列片（全部為演員飾演而非動畫片）、《天方夜譚》系列片等，則是各家影院都放。

那時放映美國片，不經過華語對白翻譯這一譯制過程，都是直接放原版原聲片。所以，好萊塢新片在美國上映大約一個月后，成都便可看到，像《出水芙蓉》、《東京上空３０秒》等片，大約只比美國國內上映晚一個月。那么，觀眾怎么能看懂原聲片呢？那時，每家影院銀幕的左邊，都有一條長方形小銀幕，用于放映幻燈字幕。幻燈字幕有時是影片角色的臺詞對白，有時則是劇情發展的意譯。而字幕的變換必須與影片情節的發展同步，這是非常關鍵的。當時各家電影院在字幕與劇情的密切配合方面，都做得相當不錯。所以觀眾不但能看懂原版片，而且也逐漸習慣了這種方式。

（二）

那時好萊塢有七大制片公司向成都供片。它們是：米高梅、派拉蒙、華納兄弟、２０世紀福克斯、環球、哥倫比亞和雷電華。前四家供片量大于后三家。對這七家公司提供的影片，觀眾認為它們均各自具有自己的特色，如米高梅的文藝片、派拉蒙的歌舞片、華納兄弟的戰爭片、２０世紀福克斯的音樂片、哥倫比亞的恐怖片等。當然，這些公司并非只出上述類型的影片，而是它們各自對上述類型的影片具有獨到之處，深受觀眾認同。許多當時的佳片直到今天也令人難忘。如《魂斷藍橋》、《鴛夢重溫》、《戰地鐘聲》、《一曲難忘》、《翠堤春曉》、《紅豆相思》等等。那兩年成都電影市場可以說是美國片一統天下。其間，放映過一部彩色歌舞片（那時彩色片興起不久）。該片色彩太濃，看著使人發毛，覺得色彩怪異，因而不受觀眾歡迎。蘇聯片《寶石花》，是一部彩色神話故事片，由“蓉光”獨家首映。映前報紙刊登整版廣告宣傳，用盡了當時流行的一切宣傳用語，整版廣告連登五天，聲勢極大。但看后觀眾普遍覺得宣傳言過其實，對影片評價為“一平三不好”。即總體水準平平，影片色彩不好（類似英國片的毛病），主角形象不好，特技技術不好。自此以后，那兩年成都電影院再也沒有放映過英國片和蘇聯片。

（三）

在大量放映的美國片中，有佳片（其中有些至今仍被尊為經典片），有一般娛樂片，也有壞片。我記得有一部關于太平洋戰爭的影片，描寫美軍攻打太平洋日軍所占某島嶼的故事。主角是二三流演員華雷斯皮萊。他飾演一個美軍軍曹。影片中有個配角，是那個島嶼上的中國人。這個中國人是個奸細，被軍曹抓住了。軍曹任意打罵奸細，對其百般侮辱，用煙葉塞進奸細的鼻孔，直至鼻孔流血，奸細表現出一副極為怪異的面孔。更令人氣憤的是，奸細的整體形象竟是清朝時代的中國人，穿著沒有領的對襟衫，腦后留有長辮，從頭到尾一副奴才相。最后奸細被打得向軍曹連連叩頭求饒，而軍曹則帶著鄙夷的神氣大罵著離去。這部影片放映后的第二天，民眾群情激憤，成都各報群起抗議此片有意侮辱中國人，要求立即禁映此片。還有人到成都的美國領事館遞交抗議書。各報連續數天載文抨擊此片。很快，影院發表聲明，說院方決定剪掉那些侮辱中國人的鏡頭，重新再映，歡迎熱心觀眾再度光臨，以證明影院說到做到云云。這件事表明，當時成都人雖然喜歡看美國片，卻絕對不能容忍美國片中出現侮辱中國人的情節。同樣，它也證明了成都人強烈的民族自尊心。

（四）

“國民”影院放映國產片雖說票房相對較差，但這家影院堅持放映國產片的方向兩年不改，也令人起敬。當然，有時來了香港新片，“國民”也會火暴一陣。如首輪公映歐陽飛鶯主演的歌舞片《香格里拉》，便盛況空前。只可惜那時國產新片不多，難以與三四天便可換一部美國新片的影院相抗衡。不過，十分有趣的是國產片的插曲效應卻遠遠大于美國片。美國片再好看，看過便忘了。哪怕當時極紅的美國歌星狄安娜竇萍、珍妮麥唐娜唱的歌，也出不了電影院。而國產片的插曲，卻能廣泛流行，如《慈母心》、《香格里拉》等歌曲，這些歌曲在商業場、春熙路一帶的商店里反復播放，經久不衰。成都觀眾看到的抗戰勝利后制作的第一部國產新片是黑白片《松花江上》，該片由著名影星金山、張瑞芳主演。此片首映也是盛極一時。到１９４７年，許多抗戰時在成都、重慶演話劇的名演員如白楊、趙丹、秦怡等返回上海后拍攝的影片如《還鄉日記》、《遙遠的愛》等陸續上映，國產片市場才開始升溫，至于萬人空巷爭看《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等國產片，則是１９４８年的事了。

（五）

那兩年成都電影院采用低票價、多場次、不對號入座的營運方式，讓觀眾感到看電影花錢不多，又隨意自由，所以，都愿意去看電影。也許這就是當時成都電影興旺的原因之一吧。在我的印象中，當時的電影票價大約只是川戲標價的三分之一左右。星期天的早場（早晨７點鐘開映），票價還打五折。早場電影吸引了大量學生觀眾，華西壩的大學生們趕早場的比比皆是。有趣的是，如果７點鐘的早場滿座而還有許多觀眾未能買到票的話，影院會臨時宣布９點鐘一場仍算早場，票價仍打五折。這又吸引了本來并不打算看早場的一批觀眾。早場的影片都是好片，幾乎都是針對青年學生的喜好而選映的。所以，“星期天早場”成了當時成都電影的一大特色。

那時成都所有電影院都實行不對號入座，票價一致，售票速度極快。只有“新民”的樓廂坐票除外。“新民”的樓廂設“情侶座”和“青春座”。“情侶座”是只有兩個座位的皮椅，兩頭和其他椅子是斷開的。“青春座”是三個座位的皮椅，皮椅兩頭也是斷開的。這種座位的票價比堂廂票價貴約兩成。由于不對號入座，觀眾總想早點進場占個好位，所以，常常是上一場未散而下一場的觀眾已經等在門口了。我去“新民”看《紅豆相思》時，影院門前的整個巷子都站滿了人，我只能站在春熙路的大街上等待入場。影院一般在開映前１５分鐘入場。電影院開門后觀眾一窩蜂擁入，爭搶好座位。當時不成文的規則是先來先坐，而先坐下的人可以為擠散了的朋友或親人占左右各一個空位。這空位如果有人要來坐，占位的人說一聲“有人”，想坐的人便自動離開另找空位。但是，到正片放映前幾分鐘，場內熄燈放幻燈廣告時，如果你占的空位還空著沒有人來坐，便必須讓座，不能再以“有人”而拒絕。這種有理有節的游戲規則并無明文規定，是在無形中形成的，現在想起來很有意思。因為我當時看過無數場電影，從未見過因座位問題而爭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