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死海里偷歡

這一趟中東旅程原不考慮死海，因為經費預算委實過于羞澀。但在我準備離開約旦著名的沙漠區瓦地倫時，卻遇到也是獨行俠的美穗，她說正要去死海；于是我改變主意與她結伴而行。

招兵買馬，組成死海特攻隊

我與美穗坐了6小時的巴士，來到安曼一家客棧，這里永遠有背景各異、性格鮮明的各國人士，無論你要往哪個方向走，不愁沒有旅伴同行。很快地，我們在此招兵買馬組成了一支死海特攻隊，推舉一名阿拉伯裔法國女郎當酋長帶隊。她雖是頭一遭去死海，可家庭用語是阿拉伯語。

第二天，風是輕輕的吹，太陽溫溫淡淡的不涼不熱。大家搭車，轉車，坐順風車，好不辛苦卻興高采烈往死海去。我們的酋長竟然很不民主，找到“她自己的”順風車便拋下5個日本人和我，拜拜離開。目送她的車塵遠去，我們和平團結，幾經折騰，總算到達官方經營的安曼灘。

一見死海，友伴們全都興奮歡呼，情緒高漲。大家站列成一排進行“誰先在海里浮起來”比賽，哇哩哇啦往海水跳著（因為這一帶水底石頭多）跑進去；更不必說前前后后不定期要拍集體下海禮照，出海后的泥人塑像群體照，有作射箭狀，有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有金雞獨立的，有作健美先生舉重姿態的，花樣百出且歡天喜地。

死海是湖海中之異類，去的人并不在乎看它美不美。當年尚未建成新的快速公路，銜接安曼阿卡巴的通道有一大部分路程就沿著死海蜿蜒上下，雖然慢些，但一路風光風情萬種，水面雖不比海洋（是不是應該提醒一下死海是個湖？）壯闊，望過去對岸連疊灰白的遠山丘陵，滿目蒼茫無情，給人一股念天地之幽幽的凄涼感。別人不知怎么樣，在于我那情調是絕透了。單獨乘車北上，如果日色明麗，車窗外的視野絕對是享受。很多時候，清心美景不是豪華七星級酒店所能制造供應的。

低頭一看：這不是水，

而是熬得稠稠的鹽湯！

那液體就像稍微稀釋了的漿糊，定眼看它一圈圈地在打轉呢。你把腳、身體放下去，不是進入，因為人體或任何物體都不會進入死海，只能漂浮在水面（不知道有沒有人帶個鉛球去試試看），就感覺水的重量和它那極其濃厚的黏性像磁片般粘上皮膚，不是太舒服。

我在海中吃了好些苦頭，眼睛進了兩次“死水”，想來被鏹水蝕了也不過如此，很痛苦！還喝了半口水，立刻吐了出來，跑上岸去灌了幾口天然飲料水，滋味仍然難以形容。翔太郎、友也他們都笑我：人人到了死海都會游，你怎么不能？

我就想起阿拉法特。他曾經憤恨地說，某一天他一定要建都耶路撒冷，“不同意的人可以去喝死海的水”。他真狠，死海的水實在難喝得很呀，他明明知道。好在一直到他死了也沒見過誰因為他而喝了死海的水。

當然，“游”死海的時候，不小心喝了水的肯定不只我一個人;問題在死海雖然能把人托在水面上，可是它的浮力太大，加上時有波浪使身體左右搖擺，以我那點游技水平，必須四平八穩完全保持不動狀態是有點難度，很容易傾向一邊而面向下“掉入水里”。后來，唉，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總算學會了在死海里游泳的特別平衡術。

“玩”死海的第二部曲是泥浴，比下水浮游更為重要。盡興上岸后，我們開始挖泥涂身。凡不被泳衣遮蓋的部分，除了頭發和腳底，全身抹上一層死海泥；有個約旦人過來開玩笑：我從來沒見過黑日本人！

死海泥含有的礦物質成分多不勝數，能保養皮膚，能預防癌癥，能令人青春不老等等等等。一踏出這海灘，你就得花費好貴的價錢去買。現在快涂吧，能抹上幾層就抹幾層。眾人中最瘦的友也，出了海站在風里不停發抖。他還努力拍照，還特地請別人給他在背上用泥砌個漢字“死”。我問他，你干什么“死”呀？他說：是死海（一邊發抖），這個字是“死”（拼命發抖）。害我笑了好一陣子。

我倒是沒發抖，可是那天晚上，我咽口水都是咸的，感覺像吞了滿肚子的眼淚回來。我動手做了晚飯大家分享，上午拋棄我們的法國阿拉伯妞回來了，我們也請她一道吃。吃著吃著一邊聊天兒，她突然問坐在她左邊的阿諭:“我喜歡日本人……我沒有男朋友，我和你怎么樣？”我不禁在心里自言自語：天哪，我的媽呀，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

那時飯已吃到尾聲，大家原本速度已經慢下來，都在談天。她說了這話，個個都忙起來專心一口一口地吃，尤其是阿諭，臉上連尷尬的表情也不露，一聲不響地吃悶飯。靜了好一會兒，我忍不住了，指著店小二問她：“他很好，你和他怎么樣？”

這下她不說話了。

仰浮在海面上看書讀報，是一張國際認可的死海證明書

隔了一天，死海特攻隊盟友各奔東西，安曼我一刻也不想多留，倒是心血來潮極想再泡泡死海。

多虧了友也，決定把他僅剩的4天抽出1天時間“護航”，陪我重游死海。因為我心目中要去的不是前日那個經過現代人工營造的安曼灘，而是死海某一處清靜角落，因為不是熱門地點，還沒有受到商業侵蝕，只有識途老馬的當地人或得到特別情報的背包客才會出現在那里。我曾聽人形容那地方酷極了，心因此躍躍然。我是崇拜自然到無藥可救的極端好奇分子。

這一回加入死海一日游的烏合之眾，是我、日本秋田土生土長的友也，和一個在烏克蘭教音樂的德國人，人員雖然簡單卻頗具聯合國色彩。這次，我們3人特別風調雨順，換乘兩趟小巴士后很快就搭上了順風車。從安曼開出的巴士并不經過死海所在的那一段公路，即使生意興隆的安曼灘也不提供交通服務，當地人來度假都是家庭用車或學校組織包租專車，所以不跟旅游車的人只能靠運氣伸大拇指。

兩天之內再見死海，減去上回一群人大呼小叫的歡慶之聲，周圍也沒有假造的人工沙灘走道、大遮陽傘和白色桌椅，四下空蕩蕩的，只有粗糙沙礫帶領我們走近死海，原本面目的死海;我的心安靜怡然。這才是我要的死海。在此，我可以真正接觸死海，打開心擁抱死海，再用上前天的“苦泳”經驗，我的頭部和四肢都控制自如，輕松得意地漂來漂去，幾乎分不清身在海里還是在天空。德國同伴是第一次游死海，一浮起來便“哇，不可思議！哇，多神奇！”地贊不絕口。

不是我這自然主義者的偏愛，就實際價值論，這地點比安曼灘勝出許多。因為沒有游客，感覺上海水似乎不那么油膩，水底的石頭也較少。這里的泥更是品質一流，十分柔滑，而且只要把腳按入海底便能撈一團上來，可是你必須把泥穩在足面上不讓海水偷回去。

我上岸后，痛痛快快地涂了個全滿，連臉上也抹上了；前天的泥有些微腥臭味而略粗，所以避開面部。難得的是這泥抹在皮膚上的確是柔潤，有一種格外美好的感受。

友也這人是十二分的慢條斯理，我對他描述這兒的水和泥如何十全十美配合，他一臉老哲學家的神情慢悠悠地說：“你說得對，是這里好。”這一天陽光溫熱，風也不涼，我以為這樣一切都配合得極理想了，毫無欠缺；沒想他從背包里拿出一本書來，不慌不忙地說:“那天我沒有帶著書。”

德國同伴跟著拿出一份報紙來。這是全世界游死海的旅客都不會錯過的鏡頭：仰浮在海面上看書讀報，是一張國際認可的死海證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