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坦率地說,當《啄木鳥》編輯部向我介紹群眾出版社即將推出的新書《中國改造日本戰犯始末》(以下簡稱《始末》),希望我能夠采訪它的作者張仁壽(筆名:叔弓)先生時,我的心中是有點抵觸的。先前,我通過一些支離破碎的介紹知道,這是一部描寫撫順戰犯管理所改造日本戰犯的紀實作品。但作者并不是戰犯管理所的工作人員,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親身經歷,也不是一位專業作家,那樣一個背景,如何寫就30萬字《始末》這樣的紀實鴻篇巨著?我對這樣一個采訪沒有信心。
但也是上述這些疑問,勾起了我對《始末》和張仁壽先生欲罷不能的了解沖動。一個已年過古稀的老人,一個正在安享離休平靜生活的老公安,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定要作這樣一個選擇?
這是一個沉寂了40年的總爆發
與張仁壽先生接觸前,一個數字和事實強烈地刺激著我大腦中敏感的神經,那就是:40年癡心不改。《啄木鳥》的編輯告訴我,張老先生的這個夙愿在40年前就立下了,無論歷經十年動亂,還是下放農村,人生的大起大落都不能改變他的這個目標。即使在下放農村的過程中,不慎失落從1941年就開始積攢的珍貴的集郵冊,但中國政府改造日本戰犯的資料卻一份也不曾丟失。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40年癡心不改一定要寫成這部長篇紀實巨著?”
“我實在是有太多的話想告訴這個世界!”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張仁壽先生激動而坦率的表態還是大出我的意料。
我們不約而同地從同為“二戰”戰敗國的德國和日本,在發動戰爭并對世界各國人民造成的災難的認罪態度上打開了話題。
全世界都非常贊賞“二戰”后德國政府及其領導人對納粹希特勒發動戰爭的歷史責任的深刻反省和自警。1970年12月,德國總理勃蘭特在華沙猶太人殉難者紀念碑前的下跪場面,人們一直記憶猶新,世界贊許:德國總理真誠的下跪,令一個民族從此站立。1995年,德國總理科爾再一次在以色列猶太人受難者紀念碑前下跪,讓世界再一次看到,德國政府對戰爭的反思、道歉和懺悔。
而“二戰”的另一個策源地——日本,似乎整個國家都患上了集體健忘癥。它不僅對自己的侵略歷史百般否定,將“侵略”改為“進入”,并最終全面修訂教科書內容,還大肆美化東條英機這樣的甲級戰犯為“善良的父親、祖父,杰出的愛國者”,并將他供奉在靖國神社里,當做為國捐軀的英靈而頂禮膜拜。而甲級戰犯岸信介甚至還出任日本政府的首相。
“日本從不清算發動戰爭的罪惡和否定歷史的態度,不能不令人擔心,當年日本戰犯在中國接受改造這段歷史,有一天也會被他們輕易地抹去。我們必須將這段歷史真實而完整地記錄下來。”
20世紀60年代,張仁壽先生就萌生了寫這本書的初衷。當時他的用意很簡單,就是要把中國政府改造日本戰犯的真實情況告訴日本人。他希望通過這樣一本書,讓日本了解到,日本人對中國人,和中國人對日本人,到底有怎么樣的不同。中國人對中日世代友好,到底懷有什么樣的感情。
1964年,隨著最后一批日本戰犯被釋放,中國改造日本戰犯的工作宣告結束。這是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發生的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這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后的拯救靈魂的行動,這是驚天地、泣鬼神、走向自新的歷程。
“許多接受改造的日本戰犯回國以后,加入了反戰的行列,這對亞洲那些曾經遭受過日本軍國主義鐵蹄踐踏的國家是一種福祉,也對亞洲地區、東亞地區的和平、友誼與發展具有現實意義。
“不過當時,我并沒有能夠順利做成這件事情。這主要是因為當年這些材料還沒有解密,同時,我個人對材料的駕馭能力和寫作能力都不足以完成這樣一部巨著。
“于是,我就將材料都珍藏了起來。就像我在這本書的后記中所說的,在‘文革’中、在砸爛公檢法、在下放到農村……我的價值不菲的集郵冊都遺失了,但這些珍貴的原始資料都被我悄悄地保存了下來,沒有被造反派抄走或者毀損,真是萬幸。
“經過40年,我的資料已經從一書包,積累到八紙箱,有報紙、雜志、圖書、廣播電視等印刷和影音資料,資料來源包括各種渠道,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有共產黨的,也有國民黨的;有大陸的,也有海外的。像臺灣的《中央日報》、《中國時報》等刊登的有關戰爭賠款數額等材料,都成為我這本書中的內容。我在旅美期間,無意中得到《世界日報》有關日本戰犯的資料,當年還沒有復印設備,我就一字一句地抄錄下來。對于自己不懂的日語,只好照貓畫虎般地描畫下來,再帶回國內找人翻譯出來。40年的沉淀,使我最終提筆創作,有了一個堅實的起點。”
張仁壽說,他寫這本書,首先就是控訴人。“我降生在‘偽滿洲國大同元年(1932年)’,受了14年亡國奴的教育和苦難。在日本占領和偽滿統治下,我們接受的是日本人的奴化教育,說的是日語、滿洲語等‘滿洲國話’,居然14年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我作為一個曾經被奴化的中國人,還有誰比我對喪國有更深的切膚之痛?我再不站出來說話,我的良心也會讓我的靈魂永世不得安寧。”說到激動處,張仁壽的聲音都顫抖起來。
“其次,我也是見證人。上世紀50年代,我在沈陽旁聽過特別軍事法庭審判日本戰犯的庭審;1964年,我受遼寧省公安廳的派遣,派駐撫順戰犯管理所參與改造日本戰犯的資料整理工作,歷時兩個月。2003年,我又到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實地生活兩周,訪問工作人員,旁聽戰犯談話,查看戰犯筆供,閱讀原始檔案。我必須把中國人的控訴和日本戰犯的悔悟,盡可能真實而詳盡地記錄下來,作一個歷史的見證。抗日戰爭結束已經快60年了,許多當事人都已經作古或年老不堪,再不抓緊時間完成它,恐怕永遠也沒有機會了。如果我不去做這件事,歷史責任感告訴我,這會令我抱憾終身的。
“同時,我也是一個討伐人。2005年正好是中國抗日戰爭勝利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作為戰敗國的日本,至今沒有一個認真反省的態度,始終不認罪,這是包括中國人民在內的所有亞洲受害國家的人民不能容忍和答應的事。所以,我更加迫切地感到,必須把這段歷史寫出來!讓當年的日本戰犯對軍國主義說‘不’!這無論從政治意義還是現實意義上來說,都是促使日本政府對戰爭加害歷史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也是對中國年輕一代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機會。”
沒有誰比我有更大的優勢和便利條件了
1947年就參加革命工作的張仁壽,一直在縣級和省級的公安機關工作,前后一共有18年的時間。后來由于“文革”而下放農村。18年的公安工作讓他得以接觸到大量的關押犯人,這對于他后來寫改造日本戰犯的歷程,在業務感知上幫助很大。
有關遼寧撫順戰犯管理所改造日本戰犯的工作總結報告《十四年改造日本戰犯工作基本總結》,就是張仁壽執筆寫的。“報告寫于1964年4月,當時就寫了兩萬多字,各個部分的脈絡都十分清晰。可以說,這份報告已經把今天這部書稿的經緯線都鋪襯好了,使我在安排章節時顯得游刃有余。
“我兩個月的戰犯管理所工作基礎,也許與長期在管理所工作的那些干部們豐富的工作經驗比起來,無法相提并論,但這段經歷對我來說彌足珍貴,以致后來有人把我稱做是局外人當中的‘準局內人’,因為我親歷了一些過程,親筆寫了總結,占有了那么多第一手的材料。
“經過40年,那些原始檔案材料都已經被解密了。遼寧省各級公安機關聽說我要記錄這段歷史,都非常支持,并為我的寫作提供了極大的方便。遼寧省公安廳把所有的檔案材料都向我開放,李文喜廳長、主管管理所的莊敏副廳長不僅在政策上給予支持,更是派原辦公室主任王連惠同志陪同我到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訪談閱卷,在寫作過程中提供了吃住行等方便。可以說,沒有哪個人能有我這樣便利的條件和優勢了。我應該寫。我也有條件寫。我也樂意寫。我也有能力寫。所以,我如愿寫成了。”
寫作中我常常被感動得淚流滿面
當年在管理所里發生的許多真實的故事,都被張仁壽轉述到了這部紀實作品中。我們今天看到的,不僅僅是當年一幕的再現,更是戰犯管理所管教干部在執行政策與改造戰犯中斗智斗勇、用真理和人道的力量,拯救日本戰犯靈魂的巨大工程中所付出的不懈努力。
“寫作中,我常常被感動得淚流滿面而難以自制。徐翼呀,那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啊!我們對日本戰犯改造工作的成功,說明改造不是用管制、壓制的手段達到目的的,而是真理的力量。”
書中特別講述了幾場特殊的斗爭。
改造工作剛開始時,日本戰犯和管教干部在稱謂上發生了巨大的沖突。日本人堅決不承認自己是戰犯,只承認自己是戰俘。而根據國際法慣例,戰俘在戰后是必須釋放的。當時,在戰犯管理所內,一些戰犯不停地鬧,還把布告從墻上撕下來,踩在腳下,以表示對中國戰犯管理所的蔑視。更有一些戰犯借中國抗美援朝保家衛國之機,到處散布謠言,說中國不講人權,是打著聯合國的旗號,入侵朝鮮。
諸如此類的事端不時被戰犯們制造出來,著實給管理所的干部出了一道現實的難題。管理所干部知道,這是一群有一定的文化知識和判斷標準的戰犯,要讓他們真正認識到對中國人民犯下的罪惡,必須以理服人。于是,管理所干部來到圖書館,針對日本戰犯的指責,尋找原始的國際法資料。
當管理所干部拿著他們從國際法書籍中找到的論據,來到戰犯中間,并以鮮明的事例,對日本戰犯講解時,那些當時還跳著腳十分猖狂地攻擊中國政府改造戰犯政策的戰犯們,頓時啞火了。
這樣的事例在書中比比皆是。張仁壽特地將它們拿出來重新放大,希望昭示給世人的是,中國政府在改造日本戰犯的過程中,既不用強權迫使戰犯屈服,也不用軟弱的人道讓戰犯服法。它集中形成了中國改造戰犯的工作精神,這就是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精神,胸懷大局放眼未來的精神,奉行國策執法嚴謹的精神,銳意進取獨立排難的精神,尊重人格誨人不倦的精神,勤政廉潔一塵不染的精神。
有兩個例子特別感人。
剛被關押到管理所時,日本戰犯不時尋釁滋事。繼戰犯的稱謂風波后,他們又生出新的事端,控告管理所不給他們吃飽飯。一次,細心的管教干部發現,一些戰犯下圍棋用的棋子,竟然是用米飯做成的。用白米飯捏成白棋子;而白米飯中摻上洋灰,就成了黑棋子。既然有閑飯可以用來捏棋子,哪還有吃不飽飯的道理?事實勝于雄辯,在確鑿的證據面前,日本戰犯消停了。
而后來發生的一件事情,更是讓戰犯們從心靈深處受到了震撼。那是我國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全國人民包括國家領導人都實行食品定量供應。但管理所里戰犯們的伙食標準,卻是由周恩來總理親自定的,按士兵、校官、將軍等不同等級,對應民眾標準和國家干部標準,從粗糧、細糧、食用油的多少,到過節時的三餐和水果分配,細致入微。
有一天在干活時,一陣風把管教干部干糧上的蓋布吹開了,映入戰犯們眼簾的,是一笸籮黑窩頭!戰犯們驚呆了,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監獄——管教人員吃窩頭和粗糧,而讓犯人吃大米和白面!日本戰犯們炸了窩似的跑到管理所領導那里,要求與管教干部換口糧吃。管理所領導當然不會答應戰犯們的要求。但中國人寧肯苦著自己也不委屈自己曾經的仇敵的事實,深深地融化了戰犯們那顆冰凍已久而變得冷酷的心。
另外一件事,更是在日本民眾中間產生了極大的反響。
武部六藏,“偽滿洲國”總務廳長官,1950年進入撫順戰犯管理所改造,1951年因患腦溢血而癱瘓。在中國改造的6年時間里,他有5年都癱在床上。為此,管理所為他專門派來一位護士。這位名叫焦桂珍的年輕女護士,當時還有一個正在上幼兒園的孩子需要照顧。每天,焦護士都要起大早,先送孩子上幼兒園,然后服侍武部六藏的吃喝拉撒。常常焦護士的孩子一個人在幼兒園的暮色里孤零零地等待媽媽。每每想起對孩子的愧疚,焦護士都難過得流淚,但她說,她對自己的工作無怨無悔。在她5年的精心護理下,武部六藏身上沒有長一個褥瘡。
1956年,武部六藏獲釋。面對趕到中國接他回國的夫人,武部六藏指著焦護士說,她盡管年紀比我小得多,但她就像我的母親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武部夫人激動地深深三鞠躬,她說,我第一感謝中國政府;第二感謝中國人民;第三感謝焦護士。
但焦護士的一席話,卻令所有在場的人們大為驚嘆。她說,照顧武部六藏先生,這是國家交給我的工作。我能夠為他做好服務,就是為改造工作服務,就是為國家服務。同時,武部六藏先生是一個老年人,尊老愛幼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美德。我是一個醫務工作者,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可惜我不懂日語,只能治他肉體的病,卻不能治他思想的病。
一個護士,竟有如此之高的思想境界和人格魅力,令人喟嘆!由此可以堅信,中國政府改造日本戰犯的工作,沒有理由不成功。
還有一件事也不能不說。當年包括日本戰犯、偽滿洲國戰犯和國民黨戰犯被收監時,他們共計98042件物品都被交到管理所統一保管。這些物品大到布匹、金銀財寶、翠玉、軍功章,小到假牙、剃須刀片、半截火石。管理所派了8名保管員負責這些物件的保管工作。期間,管理所經歷了兩次大搬家、一次大水和一場大火。但最后當戰犯結束刑期被釋放回國時,東西都完璧歸趙,物歸原主,沒有一件遺失。有一塊懷表還得到了特別的關照,每兩年要擦一次油。當懷表的主人獲得釋放時,管理所干部特地將表盤上的時間擰到他獲得自由的準確時刻,意味著這名戰犯從此走向了新生。拿到懷表,戰犯哽咽了。
中國改造日本戰犯的工作曠世而意義深遠
無疑,《始末》是一部具有極其凝重歷史感和現實意義的作品。
“我想知道,你到底希望向公眾表達一種什么信息?你認為你已經做到了嗎?”
對于這樣的問題,張仁壽先生的回答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這是迄今惟一一本全景、立體、圖文并茂地記述中國改造日本戰犯的文學紀實專著。我寫這本書,就是要告訴全世界,中國成功改造日本戰犯的工作是一項偉大的創舉。改造日本戰犯,這是對世界的貢獻,是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的具體體現。這是中國的文化遺產,它記載了一段不應被忘卻的歷史。就像公安部黨委委員、紀委書記、督察長祝春林在為這本書寫的序言中所肯定的,‘使命是神圣的,工程是曠世的,步履是艱辛的,經驗是無價的,事件是頂尖的,故事是傳奇的,人物是入史的,矚目是全球的,遺產是人類的,傳承是永恒的’。”
《始末》洋洋40萬字,120余幅圖,分上下兩卷。
上卷從1950年寫到1964年,以《人性回歸》為題,記錄了中國14年成功改造日本侵華戰犯的歷史。它以我(管教方)為主線,從引渡關押、法定罪身、教育認罪、偵訊定案、社會幫教,寫到開庭審判、監刑改造、分批釋放、本土反戰、接見回訪,揭示了14年教育戰犯復歸人性的全過程。從中我們可以聽到作者傳遞的這樣一個聲音:
中國是如何成功改造日本戰犯的,在正義、人道與文化的較量中,讓戰犯們逐步走向認罪;
從理論觀念上,讓日本戰犯自我鏟除仰仗戰爭犯罪的精神支柱;
在撻伐軍國主義的共同目標上,真誠履行各自的法庭責任;
表現中國在社會主義政治文明中,創造改造戰犯工作的精神。
而下卷則回溯到1931年至1945年,以《人生追悔》為題,以彼(戰犯方)為主線,讓戰犯們沿著當年侵華的腳印,自己勾畫出14年抗日戰爭中日寇鐵蹄踐踏中華大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縮影。作者以這種記錄歷史的方式,告誡人們:
日本軍國主義為什么把中國視為其擴張的“生命線”,在中國大地上草菅人命,瘋狂實行滅絕人性的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
日本軍國主義在戰敗后,為什么沒有能夠像德國那樣,進行深刻的戰爭反省和賠償?它不僅沒有進行戰爭清算,還保留了戰前的天皇制,如今日本軍隊的腳步又邁出了海外。所以,“二戰”勞工、細菌戰受害者、慰安婦問題等民間賠償只能艱難地進行,而即使這些證據確鑿的民間賠償訴訟,也遭受著日本司法程序的種種刁難……
揭示日本為什么有戰敗的羞恥感,而沒有發動戰爭的罪惡感。日本為什么對加害亞洲國家和人民的災難閉口不談,而對自己遭受原子彈轟炸的受害經歷聲嘶力竭,從而揭露日本軍國主義者美化戰爭、否定歷史的陰魂不散。
我非常用功地彰顯毛澤東思想和真理的力量
“如果你要我自己評說,這本書最成功的地方在哪里,我不好說,就像父母看著自己的新生兒,心中被喜悅和幸福充滿了一樣。而且,一部作品的成功與否,需要歷史學家、專家、讀者和市場等許多因素來決定。但我可以和你談談,我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最用功的地方。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彰顯毛澤東思想和真理的力量。”
張仁壽說自己在寫作過程中,時刻牢記著要做到:
第一,彰顯毛澤東思想是改造戰犯工作的靈魂,通篇體現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的指示精神,講政策,講法律,反映改造戰犯工作的重心在于政治上的爭取。
第二,站在國家的高度講歷史,以《帝國主義論》打響攻心戰,揭示日本戰犯既是侵華戰爭的執行者,又是見證者,由個體的惡行結成了群體的惡行,因此,日本軍隊、政府、國家和天皇都必須承擔戰爭責任,剖析其所謂的民族觀、國家觀、戰爭觀、君臣觀,批判其反動的世界觀、人生觀、生死觀,從而摧毀軍國主義的精神支柱,深挖其戰爭根源。
第三,展示真理、正義和人道的力量,強調革命的人道主義感化作用必須在制裁帝國主義及其反動派的犯罪行為的前提下才會奏效。同時也認同,犯了罪的人也是人,是可以改造教育過來的人,必須尊重戰犯的人格,進行有理有利有節的工作。毛主席曾經說過,人是可以改造的,只要方法正確。我希望在這本書中能夠體現毛主席的這一偉大思想。
第四,闡述中日兩國不同的戰爭受害意識,指出受到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的中國人民,是完全意義上的戰爭受害者,而日本人民遭受原子彈襲擊,則是不自覺地成為軍國主義工具而招致的戰爭災難,從而引發溯本求源的反思,呼喚和平,喚醒他們心中尚未泯滅的良知,從精神、道義、法律上作出認罪、悔罪、謝罪的應有補償。
我有限的能力造成了永久的缺憾
在采訪過程中,張仁壽多次真誠地表示,這本書得以與廣大讀者見面,首先應該感謝公安部群眾出版社的大力支持。在此之前,他也曾經與多家出版社接洽過,但都沒有成功。
“在如今的市場經濟形勢下,各出版社都面臨著激烈的競爭。有時候,主旋律作品與市場是有矛盾的。我的這本書不是暢銷書或通俗小說類,相反,它是有著厚重歷史的紀實作品。我個人認為,出版社編輯審讀它,是把它讀活,而不是把它讀死。我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沒有一家出版社‘看上’它,我就是自費印刷分送,也要給后人留下一部歷史。所以,群眾出版社拍板將它重點推出,說實話是要冒很大的市場風險的。我感謝公安部有關領導的大力推促,感謝群眾出版社的遠見和勇氣。公安部黨委委員、紀委書記、督察長祝春林還專門為此書作序,為這部作品增添了理性的力量。”
說到這里,張仁壽突然嘆了一口氣。
“如果說,現在回頭再看,存有什么遺憾的話,我強烈地意識到,有幾點遺憾恐怕此生再難以彌補了。一個是不懂日語造成很多資料的浪費。我有很多日本戰犯寫的信件原件,由于創作時間緊,同時沒有條件請翻譯,因此,沒有充分地利用。另一個是對太原戰犯管理所的情況了解太少。當年關押日本戰犯的,除了撫順管理所,還有就是太原所了。盡管撫順所當年還獲得了‘全國改造工作先進單位’的稱號,但由于寫的是‘中國改造日本戰犯始末’,因此,在寫作時,常常有缺條腿的感覺。而這種缺憾,現在看來恐怕無法追補了。再一個就是,當年工作在改造日本戰犯第一線的那些干部,至今已經所剩無幾,即便依然健在的,也年事已高,基本已經沒有了訪談條件。而日本戰犯方面的情況也是如此,盡管有‘中國歸還者聯絡會精神繼承會’在其中做一些工作,但無論是功能還是效果,都離要求相差很遠。所以,事實上,即使當年接受過改造的日本戰犯依然健在,也無法訪談到。”
還有一個缺憾,則是我在深入了解了張仁壽和他的《始末》后感到的。因受成書字數所限,原先書稿中的6個附件,目前只保留了《中國歸還者聯絡會30年的腳步》這一個。其他的如撫順所、太原所收押日本戰犯的人頭資料、45名被判刑戰犯的情況表、第一批和第二批被免予起訴戰犯的釋放感謝文等5個附件,則被忍痛割愛了。這對于希望全面了解在中國接受改造的日本戰犯情況的讀者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損失。
第一本完整、立體而全景地反映
改造日本戰犯歷程的專著
從圖書館的檔案架上,搜尋有關記錄中國改造日本戰犯的書籍,大體可以發現有這么幾類:
管教人員各自的追憶文集;被改造人員的個體自白、筆錄;改造者與被改造者的故事集錦;日本戰犯和國內戰犯的合編文集。這些作品分門別類,各具千秋,不能用一個標準來衡量它們的價值和貢獻。
撫順管理所所長金源曾經寫過一本名叫《奇緣——撫順戰犯管理所所長的回憶》的回憶錄,作者以第一人稱和親身經歷,記述了日本戰犯、國民黨戰犯和日偽滿戰犯改造生活的一些片段,曾經引起轟動。
但是,專門講述中國政府如何成功改造日本戰犯的書,相信《始末》應該是第一本。
而且它是目前中國惟一一本完整地、全景地、立體地反映中國政府成功改造日本戰犯的歷程、圖文并茂的歷史紀實專著,順著歷史的脈絡展開敘述,由一而終。上下兩卷分別以兩個特殊的14年展開歷史敘述,縱橫捭闔,前后呼應,循序漸進,入情入理。兩卷書重在講過程,而不是講結論,用史料、圖片以及親歷、親聞的事實,提供了可讀性和可信性,以史為鏡,以史為鑒。所以,也不難理解作者為什么將這本書的讀者對象定位于青年和未來出生的人,而不是60歲以上的人。
4個月忘我寫作一氣呵成
“有關反映中國政府改造日本戰犯的文章,過去我也在《縱橫》等雜志上陸續發表過萬把字。但我一直覺得,那些文章不足以將我心中想要表達的思想全面而深刻地展現出來。”
翻看著過去發表過的這些記憶的段落,張仁壽希望寫一本完整記錄改造日本戰犯整個過程的專著的愿望日益強烈。整個2003年,張仁壽一直在這種情緒中煎熬著。
2005年,是中國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這是一個難得的紀念日。想到這里,張仁壽再也坐不住了。
2003年年末,他來到遼寧省公安廳尋求幫助。對于他的造訪,省廳各級領導給予了高度的重視和充分的支持,并對他的工作提供了盡可能的便利條件和幫助。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如今已經成為歷史陳列館,張仁壽來到這里,就像享有特權的貴賓,吃住都有專人負責,他只需坐在資料室里,飽覽并記錄下所有能夠得到的資料;或者在黃昏的某個時刻,靜靜地面對著斑駁的高墻,體味著當年的一幕幕。
2004年元旦剛過,強烈的創作欲望催促著他迫不及待地坐到電腦前,開始用鍵盤敲下記錄這一段特殊歷史的文字。
“別看我已經年過七十,但工作起來就像小伙子一樣精力充沛,常常進入一種忘我的境地,文如泉涌,每天寫作10個小時。因為我是在記錄一段我所熟知的歷史,一場我旁觀并體驗過的經歷,一種壓抑了40年而洶涌迸發的傾訴,一個為了和平永不再戰的祈愿。”
2004年4月中旬,作品的第一稿就出來了。張仁壽請來遼寧省公安廳的兩位老同志作為它的第一讀者,從史實、事件、人物、細節等各方面嚴格把關,并提出寶貴的建議。遼寧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陳巨昌先生連連表示,作品的內容太厚重了,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的問世將填補中國抗日戰爭史和國際審判史、罪犯改造史研究的某些空白。它的珍貴價值,在于以嚴肅的實事求是的態度,對歷史進行了完整、全景、立體的記述,弘揚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精神,彰顯毛澤東思想作為改造工作的靈魂,貫通國際法準則和中國國家政策法律,體現改造工作重心在于人性的改造和回歸,展示了真理、正義、人道教化的力量。在日本國內至今仍然有人在竭力否定戰爭歷史的今天,它的價值不僅在于提出了最為尖銳的問題,還在于提供了最真實可見的鏡鑒。
5月上旬,在聽取了第一讀者的修改意見后,張仁壽完成了作品的第二稿。
6月,群眾出版社在認真審讀了這部書稿后,提出了修改意見。這時,因為過度勞累,張仁壽住進了醫院。經過一個月的調整,身體剛剛有所復原,他立即拿起了書稿。8月中旬,根據出版社意見而修訂的第三稿如期完成。11月上旬,這部凝聚了張仁壽半生心血的作品,終于通過了出版社的三審,并完成了三校,等待與讀者見面。
一個最適合寫《始末》的人
張仁壽是1932年生人,1947年10月參加的革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紅小鬼”,對共產黨的感情之深非一般人能體會。
張仁壽的第一個工作單位,是一個叫莊河縣的莊河農民報社。他在這家小報社當了9個月的記者,并于1948年加入了共產黨,之后到莊河縣公安局當了一名文書。
1950年2月,遼東省(遼寧省前身)選拔干部,他被選入遼東省公安廳,并被派到研究室辦的《工作導報》。后來《工作導報》停辦,他就一直在研究室工作。
朝鮮戰爭爆發后,張仁壽一腔熱血,曾經有過在抗美援朝后方工作兩個月的經歷,但最終因為身體不爭氣而沒能到戰場上建立功勛成為一名“最可愛的人”。
1954年,遼寧省正式成立,張仁壽也隨之到遼寧省公安廳主辦的《遼寧公安》雜志社工作。
1957年,“反右”斗爭在中國大地上如火如荼,張仁壽也沒能幸免,被下放勞動。他以為,自己從此將和家人扎根農村過一輩子了,為此還在村里蓋了3間房子。不曾想,林彪摔死在蒙古的溫都爾汗,讓他的命運再一次發生了轉折。
1972年,張仁壽回到了沈陽。走過了幾乎半個人生后,他的工作崗位竟然又經歷了一個輪回,只不過這次是一家大報——《遼寧日報》,歷任政法部負責人、報社副總編輯兼秘書長、報社黨委常委兼機關黨委書記等職。
張仁壽還擔任過遼寧省委臺灣工作辦公室、遼寧省政府臺灣事務辦公室主任。
他還是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
張仁壽獨特的人生經歷和親身體驗,他的革命生涯和政治覺悟,他的新聞敏感和文化積淀,都讓我們相信,他是寫作《中國改造日本戰犯始末》最合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