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曹臣撰的《舌華錄》風格類似《世說新語》,主要摘錄明代人物的言談問答。其中有許多“妙語”,如關于好人與好官的言論就頗有意思,“趙士和舉進士,將之官,其父戒之曰:‘愿爾輩為好人,不愿爾輩為好官?!?/p>
在封建社會,官被稱為“民之父母”,到了現代,則稱之為“百姓公仆”。公仆是干什么的?為百姓做實事,俯首甘為孺子牛。所以好人與好官等同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在這位老人家看來卻不是那么一回事。這本書妙就妙在這里,他沒有直接揭露當時官場的黑暗和腐敗現象,短短十幾個字就把官場的黑暗和腐敗暴露無遺:好人和好官水火不兼容,好人的標準與好官的標準各有不同。好人的標準是寬厚、仁和、博愛、富有同情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一登官場便能步步高升則是當好官的唯一標準,運用起來即能左右逢源、奉迎巴結、黨同伐異、說一套做一套,一句話,要深懂厚黑學心傳。按這類標準塑造出來的“好官”,在百姓眼里當然稱不上百分之百的好人。
什么時候好人和好官錯了位,弄得連兒子中了進士,做父親的要諄諄教導“愿爾輩為好人,不愿爾輩為好官”?這位進士的父親也實在太難為兒子了,他既沒反對兒子當官,卻要求當了官的兒子要做好人。試想,在那樣的環境條件下,能做到嗎?即使做到了,下場又將如何?
別以為官場與百姓相對立只是萬惡舊社會的怪現象,新社會人民當家作主,我們的干部要做“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勤務員”,是好官便是好人似乎已成題中應有之義,無須爭論。其實,并不盡然。深層次的原因這兒暫不探討,也不去回顧那動不動強調“黨性”,把關心群眾利益視作“老好人”思想、“群眾尾巴”加以批判的往昔歲月;更不屑說那些榨取民脂民膏以致脹壞肚子而身敗名裂的貪官們,他們劣跡斑斑,淪為階下囚,偽裝被剝下,原形已畢露,百姓罵,官們也跟著罵,百姓罵是為了解恨,官們罵是為了洗清自己。對這類官場落馬者不提也罷,就說某些仍然在臺上自命不凡的所謂“好官”們吧,我們也不難發現,他們的言論和行為經常相違背,有時甚至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把自己擺到百姓的對立面。
還是用事實說話吧。一位深受上級賞識的“好官”到某縣當一把手,這位大人的宏偉抱負就是有朝一日“撤縣設市”。為了整出一條筆直的馬路,上任“第一把火”就是下令大砍路旁有礙“觀瞻”的百年榕樹。派出的干部因受到百姓的普遍抵制,于是無功而返。書記大人得知后,勃然大怒,訓斥道:“百姓說砍不得就不敢砍?你們是拿政府工資還是拿他們的工資?好,你們想當好人,這個壞人我來當!”他真的說到做到,身體力行,帶著警察,警車開道,呼嘯而來,現場辦公,三下五除二,不一會兒工夫,縣城的幾十棵百年老樹頓時刷刷倒下。這位大人憑著自己說一不二的“魄力”硬是為“撤縣設市”掃清了障礙,名片頭銜也如愿以償地從縣委書記一躍而為市委書記,在好官道路上邁出洋洋自得的一大步。
還是這位深諳做官之道的書記大人,在對付因土地問題而集體上訪的農民時自有一套“降民之術”。他一方面批評下面的人措施不力,造成被動;使出不知從哪本書上學來的封建社會官場中司空見慣的“治民要決”:誘民犯罪,然后以法治之。為此,他首先施展“拖”的策略,讓集體上訪的農民在市府大院足足苦等了一個下午,既不給水喝,也不接見,以此激起民怨。不久,有人開始罵娘,有人捶胸頓足,有人要往樓上沖。如果說僅僅采取“拖”的戰術,此公的手段未免過于平庸。對付這些無知愚弱的農民,他還有絕招呢。他的絕招就是當群眾情緒逐漸失控,簇擁在樓梯口,一個勁地要沖上樓找市委書記討個說法時,讓一部分公安和保安打扮成老百姓的模樣,混在上訪群眾中間,故意你推我搡,同時又讓一部分公安和保安著裝出來維持秩序。名為維持秩序,實則火上澆油,他們在混亂之中推推搡搡,激怒群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由于這位書記大人的精心策劃和導演,上訪性質發生了質的變化,“一小撮人”煽動不明真相群眾沖擊黨政機關,毆打公安人員的惡性事件成立了。公安機關為此不得不介入,采取“清場”抓人的緊急措施來維持秩序。這位大人的高招在混亂之中可以說運用得天衣無縫,他想得可真周到,還煞有介事地搬出幾臺新式的攝像機全程監控那些無辜可憐的人民群眾。明明是彼此互有爭執,經過技術處理后,送交司法部門的錄像卻只剩下一小撮人毆打公安人員的犯罪事實。鐵證如山,讓他們身陷囹圄而百口莫辯。值得慶幸的是,由于阻止有力,“一小撮人”當時沒有能夠沖上書記辦公的樓層,僥幸逃過一場流血事件。原來,在書記辦公的樓層,早已秘密架起了一臺輕機槍,槍口正對著樓梯口,而且公安局長已經下令,歹徒如敢沖上六樓,可以開槍!
事過境遷,曾在市府里擔任文書的筆者業已退休。但一想起當年局面,心還禁不住怦怦地跳。試想,要是真在人民政府的機關所在地發生了機槍掃射事件,將是怎樣一種局面?上面這位日理萬機的大人早已走馬高升,對此可能不屑一提,但杞人憂天的筆者總會在夜里驚醒好幾次,冷汗直流。所幸當初事情沒有進一步惡化,“一小撮人”最后從輕發落,關了兩三年,出來之后又都莫名其妙地改判無罪或治安處罰,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這個話題回顧起來似乎有點沉重,我們不妨“大題小做”。設想這位大人也是跟我們一樣的小人物,他只是在處理鄰里之間的矛盾沖突。如果小人物在他處理鄰里矛盾時也采取這步“高招”,即使一時得逞,過后也一定會被街坊鄰里罵為奸詐小人,不是東西!可惜這只是假設,此公乃官場中人,處理官場中事,自有另當別論之處??汕捎龅缴钚挪灰傻纳霞?,不僅沒有徹底調查事情的前因后果,反而稱贊他當機立斷,順利把“不安定因素化解在萌芽狀態”。于是很快升官,由宣傳部長而市委常委,而市委秘書長,而人大副主任。盡管如此,百姓卻對他怨聲載道。又在一次市人大代表的選舉中,此公也在被選之列,眼巴巴地看著大多數人不投他的票,真是心急如焚啊!幸虧平日注意交好上級,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到位。這回遇到小小挫折,自有上級出來庇護,竭盡全力做通群眾的工作,以此公將內定為人大副主任為由,組織一定措施讓他順利當選。
為什么同樣一個人,在老百姓和上級眼里卻有十萬八千里的不同?上級把他視如珍寶,百姓卻避之不及?這層糊窗紙不捅也罷。
我只希望這是極個別的現象,在我們的人民公仆或人民勤務員身上,那些封建社會遺留下來的官場厚黑術越來越少甚至沒有;只希望社會主義制度下,我們的父母官既是好官又是好人;只希望質本潔來還潔去,官場不再是大染缸而是化鋼爐,樸素而善良的你,進入官場之后依然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為百姓做點實事;只希望這樣的希望不是一相情愿。
作為所述事件的親歷者之一,這篇小文權當我的懺悔錄吧,可能已毫無意義。
責任編輯/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