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日籍齒科老師日野文雄約有長達半個世紀的友好交往,其中直接交往不到兩年,間接書信來往約20余年。回想起那些初識的時光,仍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我是河南林州人,1930年出生,1946年參軍后奉命學醫,在太行軍區醫院擔任看護員、護理。太原解放后,我隨我軍醫務干部接管了太原的原閻錫山的三六醫院,當時由晉綏、太行、太岳、三六醫院等4家醫院合并而成,最初全院僅有內科、外科和五官科三個科室,更名為山西省軍區直屬,醫院,我被晉升為外科護士長。1950年底,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醫院分配一批來自東北的原日本關東軍醫院的留用醫務工作者,共有21名,擴建了一些新的科室,更名為山西省軍區分科醫院。
不久,醫院組織上安排我改行,把我調到新增設的口腔科,跟隨一名叫日野文雄的日籍齒科醫生學習口腔科醫術。從此,日野成了我該醫學專業的啟蒙老師。
解放初期,太原的醫院普遍設備簡陋,醫療水平低,我們這所軍隊醫院也是不例外。自從這批日籍醫務人員到來以后,大大加強了本院的醫療骨干力量。領導上特別強調,讓我們這些青年醫務人員要虛心拜日籍醫生為師,踏踏實實地學習和掌握醫療技術,為新中國人民軍隊服務。
日子久了,我對口腔科的主治醫生日野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他當時有30多歲,日本東京齒科大學畢業,還是在華進步組織——日本反戰同盟成員之一。我當時主要是跟日野學習口腔牙疾的治療和修復技術。在此期間,日野對工作的認真負責態度、敬業精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除白天繁忙工作外,晚上還經常加班加點,閱讀技術書籍,制作牙雕模型。在他的精神感染下,我們科的中國同行也主動增加課時,遇有不懂的問題,虛心向日野請教,日野總是不厭其煩地耐心講解,直到我們聽明白為止。
跟隨日野不到兩年的學習和實踐,我的口腔醫術有了很大提高,已經可以獨立工作了。然而,離別的日子也匆匆而至。1952年秋,接到上級指示,在華的日籍醫護人員就要遣返回國了。日野和我們這些朝夕相處的朋友和同志臨別時戀戀不舍,他贈送了我新買的一本《工作與學習》筆記本,在扉頁上寫道:
魏純久同志:
發揚國際主義精神,為保衛世界和平而共同奮斗!
1953年2月21日
國際友人 日野文雄
這個筆記本,我作為珍貴友誼的紀念品,至今珍藏著。
期間,有一件事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當時準備回國的日籍醫護人員在太原市人民醫院集中,恰好軍區分科醫院來了一名牙疾病人,因病情較重,本院醫生處置不了。無奈,我騎自行車到人民醫院去請日野醫生。記得當時已經深夜了,日野夫婦倆已經睡下了,日野聞訊后,忙起身穿好衣服,坐在我的自行車后邊,來到軍區分科醫院,當即對病人進行了急救。
自從1953年夏天,日籍醫生遣返回國后,我就與日野中斷了聯系。隨著國內“階級斗爭”的政治氣氛日漸濃厚,我不僅不敢有與日本友人聯絡的念頭,甚至連曾經有過這段交往的經歷也未敢再提,更不敢寫進履歷,深怕被戴上“里通外國”的帽子,招來橫禍。然而,拜日野為師的不到兩年的學習經歷,卻使我的人生歷史改寫,受益無窮,以至影響了我的一生。日野走后不久,我即被提拔為本院口腔科醫生。1954年,因工作積極,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58年,我轉業至天津口腔醫院進修,后又到四川華西醫科大學學習。畢業后,我被分配至山西省人民醫院工作,先后擔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口腔修復科主任等職,成為省城太原著名的口腔科醫學專家。1994年離休后,被醫院返聘為該科技術顧問兼醫師。
1978年,進入知天命歲月的我突然萌生一個想法:應該尋找一下當年的日野先生,聯絡一下師生情誼。我通過省外事辦等機構,幾經周折,終于通過一個日本友人打聽到日野先生的住址和近況。這才獲悉,日野回國后,開了一家私人齒科診所,為人治病行醫。于是,我給日野先生去了第一封書信:在回顧了尋找日野先生的艱辛經過后,表達了自己的親切問候和思念之情。我知道,日野先生在山西期間,很愛吃山西老區的紅棗,而日本不產紅棗。于是在寄信的同時,還給日野先生寄去了一包紅棗。不久,我收到了日野寄來的第一封信:
魏純久先生:
收到你的厚禮(棗子),謝謝,謝謝你的關心!
我雖已高齡,但托你的福,身體還很健康,每天上午出診。請放心。從野口彰治那里,得知太原近況和您的情況,我非常高興。
日本山西省友好協商會,正在進行“日本的櫻花送給山西,我為將來友好樹林”這件事,我也為寄贈集錦的募捐出了一點力。
8月份,計劃“日本山西櫻花友誼團訪問中國”,本有這樣一個機會與大家會面.但又很遺憾,我想對于現在的我,進行長途旅行是勉強的。我相信,憑魏先生的身體狀況,來日本旅行是沒有問題的,一定來日旅行,我歡迎你。
祝你身體健康,全家幸福,再見!
收到日野先生的來信不久,我回了一封更加情意深摯的信件。特摘錄如下:
日野文雄先生:
40年前,我們是同志和朋友,尤其不能忘懷的,你是我初學口腔專業的啟蒙老師,我剛轉口腔科時什么也不懂,在您的精心幫助指導下,我才有了一定的工作能力,為今后漫長歲月從事(本)專業打下了基礎。在以后長期工作中,聯想起你的工作精神,毫無保留的進行技術傳授,都是我學習的榜樣,留下深刻的印象。雖然我們相隔大海千山,但友誼的情感在心靈深處仍是非常深刻。
很快,收到了日野先生的再次來信:
魏純久先生:
長期思念的信已經拜讀.40年前的情景猶如昨日主事,清楚地再現。當時,對我這個才疏學淺的人來說,受到大家眾多的指導和幫助,真是非常慚愧。
(近來)我為了能用中國語說話寫信,開始利用收音機播放的中國語進行學習,但年紀大了,一點進步也沒有。……
前些時候日本天皇訪問中國時,受到中國各界熱烈歡迎,非常感謝!
(記得)在歸國的時候,婦產科秦桂花護士(你知道嗎,醫院政委的愛人,身體較胖)曾說:“自己的雙親和幼小的弟妹對日本人很憎恨,但在一起工作,互相增進了感情。在這個醫院工作的日本人,和我們成為同志,是真正的國際友人。”
我當時表示,回到日本后,我將以親身經歷,向日本人宣傳談論,還說過我們將為不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而努力,努力創造一個和平世界的話。順信寄來(有關)資料。
以后,我和日野之間不時進行書信來往,敘舊談今,交流口腔專業最新科技成果和技術資料。前幾年,我的妻子去日本進修訪問時,還委托她專門探訪了日野先生,表達了誠摯的問候。
2004年,我又一次收到了日野的來信。日野在來信中指出,自己已經84歲,身體還算不錯,就是眼睛有點白內障,看東西不是很方便。他的齒科病院,主要院務由兒子文顏打理著。
日野還提及我在信中提到自己心臟不好,要我多注意身體。
他特別指出:自己與我通信的翻譯工作,全是由一位中國留學生李晶幫助翻譯的。如她回國,一定委托她來探望我。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和日野先生半個世紀的師生情緣,頻繁的跨國鴻雁傳書,留下一段中日醫務工作者友誼的佳話。這是我人生經歷中最有意義的事情。
(責編 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