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摸靈魂

前幾天，在一些資料中偶然發現昭覺縣境內有一處叫博什瓦黑巖畫的記載，而且離西昌只有４６公里。自１９８１年報紙報道以后，這批巖畫現己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不知這些巖畫到底是什么樣的？從這些畫里是否能看出一些史書上看不到的東西，是不是能大體上反映出當時人們的思想或者一點生活習性？作畫人是不是想告訴后人一點什么呢？資料中說南詔王出行圖和彝族畢摩招神圖等部分，屬全國唯一。從這點上看，這些巖畫應該是彝族的祖先留下的。而作為彝人的我，對這些未曾謀面的祖先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于是我決定去看一看，懷著對祖先的祟敬，一種尋找靈魂的心態，一種朝圣般的虔誠。

約了幾個朋友，在３０７省道與到巖畫的分路處下了車，準備徒步行走１０多公里，走著去看，以示對祖先遺跡的崇敬與虔誠。初春的高山上依然寒風刺骨，路兩旁有如畫的霧凇在迎接我們，更有幾只唧唧喳喳的喜鵲預示著我們這一天的心情。走了近兩個鐘頭，我們終于走進一條山溝，從路人那里得知，目的地已離我們只有百米之遙。我們忘記了困乏，爭先恐后鉆進溝邊的松林，目光開始尋找那些神奇的巖畫，那些已遠離了我們的祖先的杰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路左上邊半山腰上一塊巨石上模糊的畫。我不顧腳下的荊棘，奮力爬到巨石跟前，仔細地看了好久才大體上看清楚畫的是一尊手拿如意的佛像。往右直走二十米左右，在一塊順著山勢斜臥著的巨石上，我看到了南詔王出行圖。整幅畫保持得還比較完好，畫面上前后有五匹馬，馬上都騎有人，由下往上，前面兩個騎馬者身穿官服，面善有福態；第三位騎馬者頭飾較復雜，面帶威儀，想來應該是頭戴皇冠出行的南詔王；其后兩個騎馬者也是身著官服表情和善的隨從官員；在第一匹馬的馬蹄下邊，刻有一只看上去很健壯的狗，應該是獵狗；南詔王所騎的馬蹄邊，刻著一只卷尾長著胡須的猛獸，應該是豹子，是獵物。整幅畫層次分明，所刻人與動物都栩栩如生，幾個騎馬者手里的韁繩清晰可見，馬、狗和豹等動感十足。只要你屏氣凝神看畫，腦海里就會浮現出當年南詔王帶著眾多的侍衛隨從，浩浩蕩蕩出行狩獵的情形，那場面一定很威風也很壯觀，可能這幅畫就是反映了當時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在這里，我特意讓朋友為我拍了一張照片。我將手搭在南詔王的肩上——我想作為一個祖先，一個威風八面同時又是仁愛有加的王，他會原諒一個那么景仰他的后裔這樣沒有規矩和放肆的。因為他能見著一千多年后的這個子民，實屬不易；而我，能見著一千多年前的一個祖先，一個王，當然更是不敢想象，也許我生在一千多年前，還真不一定能見著他。然而，今天竟能零距離與他接觸，這是上蒼的安排，還是歷史的必然，我這個凡夫俗子自然不能明了，但有一點，我覺著自己非常的幸運。當我的手接觸到那塊己苔癬斑駁的畫上時，猛然感覺到全身心的一陣顫栗，眼前一片恍惚。好象我們這個歷盡滄桑而又不屈不撓的民族的昂揚精神己在此刻注入我的靈魂，讓我感悟到我們這個民族所走過的艱難歷程、曾經的輝煌以及生生不息的前景，看到了我們這個民族的文化將一如既往地成為整個中華民族文化的一朵奇葩，我們的民族將一如既往地與整個中華民族一道團結奮進，勇往直前。總之，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覺非常的驕傲與自豪——因為我是這個民族的一員。

在這幅畫的下方，是一些緊挨著的巨石，也是畫像最多最集中的地方。從右往左，依次刻有麒麟、四大金剛、龍、龜等，也都刻得栩栩如生。最下方有一塊半圓的，好象人工雕琢后立在那里的“石碑”。其厚有二十公分左右，與后面一塊巨石相隔也只有二十公分左右，看上去不禁使人聯想到墳瑩前的墓碑，其實可能是經過長時間風化后剝離母石而立的。再往左，是一只朝前飛翔著的雄鷹，在它前面有一只也是朝前走動的怪獸——我看不懂，所以只能叫怪獸。而迎面一幅坐著的畫，不知被什么人有意或無意地用顏料沿刻線勾描過，看上去很清晰。畫上似乎是一個彝族畢摩盤腿坐著，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搖著法扇，微閉雙眼，嘴形張開，似在念經。因為左手所執法扇，酷似現在彝族所有大小畢摩所用的法扇，故揣測他是彝族畢摩，何況先前所看資料中就有彝族畢摩的記載。看到這個堅持了一千多年，一刻不停地念經頌福的彝族畢摩畫像，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為什么在他的前面畫兩個動物，而且兩個動物都是朝他或飛或走，一副想向他靠近的樣子。傳說鷹是彝人的父親，當時的蒲嫫涅衣就是因為三滴鷹血落在她的身上后懷孕而生下彝族英勇的祖先支格阿魯的，而且再后來，鷹一直是彝族的圖騰。另一只怪獸我想象不出，大概也是彝族的一種圖騰。圖騰就圖騰吧，他為什么對著自己民族的兩個圖騰物頌念法經呢？作為彝族畢摩，本民族文化的主要創始人和傳承者，他是不是想告訴他身后一茬接一茬的子孫一些什么，還是想永遠孤獨地坐在山里為子孫祈福？想到這些，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小心地撫摩他的已禿的頭頂和周邊蓄到肩頭的長發，還有手上消災避難的法扇。是啊！這就是我們的祖先，他們生前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與發展而顛沛流離，帶領子孫不畏艱險千里遷徒，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尋找子孫能安居樂業的地方，然后將這種精神，這種遺愿刻在巖石上，世世代代惠澤子孫。這就是我們的祖先，彝族人的靈魂。此時此刻，我的眼淚已經不能控制，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落了下來。落就落吧，盡情地涌出，對于我來說，這是一種最好的表達方式，對祖先，對祖先賦予我的靈魂的一種表達方式！直到如今，祖先的這種理念，這種精神，依然支撐著這個民族，詮釋著這個民族延續下來的理由。

在這幅畫的左邊，是一塊平整的巨石，當地老百姓說這是當年刻巖畫時的“辦公桌”，這顯然是他們的想象，但看上去似乎也有一點像。緊鄰“辦公桌”的是一塊與水平面成３０度角的巨石，這個巨石上所刻的人物最多，但經過無數人的踩踏，己顯得模糊不清。要長時間的看仔細了，才能看出有一尊比真人大的睡佛，頭東腳西橫臥于巨石上。其下或坐或蹲，有好多佛像，依稀可見有大肚彌勒佛，有穿著一般僧服的小和尚，還有一尊很像藏傳佛教里，戴著尖頂僧帽的喇嘛。

至此，方圓４４０平方米的陰刻巖畫群，算是看完了。等心情平靜下來以后，我慢慢有了兩點疑問。其一，傳說南詔王遠在云南，而他的畫像怎么會出現在千里外這個極其偏僻的地方，畫師們又是怎么找著這些巨石的。看那些刻得層次分明，栩栩如生的畫像，這決不是平常人經過這里，一時心血來潮而隨意刻挖的，這分明是有組織而且有相當水平的，很多的畫師才能完成。從這點上來說，是不是可以證明彝族遷徒南來說的正確。而遷徒過來的彝人里有畫師，為了寄托思鄉之情而刻了的。這一點，我不諳史事，不得而知。其二，傳說當時彝人也信佛教，所以這些畫中除了彝族畢摩以外還有諸如麒麟、神龜等物；佛教里的各種佛，那么藏傳佛教里的喇嘛怎么會在這里出現呢，這是為什么，也不得而知。不過看了畫以后，有一點想法倒是很清晰，在我認為，這些畫可以印證遠在唐宋時期，華夏其他民族的文化與彝族文化的和諧交融，相得益彰。同時也反映出當時各民族之間的團結，至少這些畫所表現的這種和諧交融，是在說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互為兄弟，團結和睦，共建美好家園的，也只有這樣，才能全民族共同興旺發達。這種理念 ，正是自古以來彝民族生存與發展的靈魂所在。

真是不虛此行，恍恍惚惚中我感受到遠遠近近的祖先們的鞭策與袒護，感覺觸摸到了祖先與民族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