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大說

用不著稱兄道弟，讀了你在《涼山文學》２００４年第一期上的小說二題后，為你捏了一把汗：你小子真是吃了豹子膽！

如果時光倒退４０多年不打你個右派才怪！倒退３０多年更為嚴重，不就是“三反”——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大毒草！

好在你晚生了幾年，趕上藍天麗日，春意融融的時代。我也有幸為你祝福：這是兩篇并非盡善盡美卻值得稱道的小說。

套用一個已被某些文壇大腕擯棄的概念，《赴任》與《拉哈有呷》算得上地地道道的現實主義作品。因為我們的旗幟上還寫著馬克思主義，恩格斯的話大約還管用，他在《致瑪·哈格奈斯》中說過：“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４卷４６１頁）

你沒有“戲說”歷史，沒有走“下身寫作”的路子，而是睜著眼睛看現實，正視社會弊端，為人民的命運，為國家的前途憂思，宣泄滿腔憤懣和希望。兩篇小說的環境是典型的：改革開放大潮中神州已滿園春光，那偏僻一角的邊遠山區山嶺縣還漂浮著陰霾，仍在貧困線上掙扎。以解放全人類為己任、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黨的干部嘔心瀝血盡職盡責。也不乏任人唯親、結黨營私、買官賣官、作威作福、欺壓百姓的沉渣。憲法上明文規定的國家主人，被置換為忍氣吞氣、任人宰割的奴隸；黨的好政策被歪曲為個人謀私的遮羞布；敢于為公道吶喊的農民遭到壓制、打擊；想為人民辦點實事好事的干部被繩捆索綁，堂堂副縣長竟讓人出錢贖回……

不是對彝族山鄉洞若觀火，沒有對廣大群眾的深厚感情，決不可能寫出這樣令人不忍卒讀而又無法不讀的作品。

歌頌真善美不易，鞭撻假惡丑更難，困惑著不少作家和業余習作者，你卻秉筆直書，把二者放在貧困山區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對壘，在時代的鐵砧上錘打，在圣潔與卑劣交鋒中塑造人物形象，給人一縷新風。

副縣長木呷拉且《赴任》出手不凡，起筆就是時代大背景中的暗流，王局長、高書記殷殷關切要為其壯行，李主任的“不是你勤政、廉明就能把工作做好了的，復雜著了！朝庭有人好做官”的好心忠告，雖然散發著封建思想殘余的腐臭味，卻道出了當今官場“時尚”的一角。不坐專車坐班車，一心一意“微服私訪”，調查研究要想扭轉乾坤，開拓出新局面，與時下司空見慣的某些“官爺”上任作派不合拍。兩位同齡老者儼然成了給他上課的老師，因反對不正之風講退耕還林中的歪經，對當“官”者的期望。偶遇因反對不正之風被鄉黨委書記捆綁的農民，上前制止不僅被打得“鼻血四射”倒了下去，而且還得忍氣吞聲，甘心被捆綁，幸得好心的拉哈有呷以價值兩萬元的２０根圓木贖出。這段經歷似乎不近情理，從木呷拉且的具體處境和心路歷程看又在情理之中。與阿芝妞妞的一夜情表明他是個激情如火容易沖動的漢子，為了工作被拉惹捆綁而忍辱負重，并非人格的二重性，而是思想的升華，意味著他走向成熟。

舍日是具有一定文化知識而富有正義感的新型農民的優秀代表，雖然著墨不多，但他的形象已經清晰地勾勒出來。他不趨炎附勢，站在人民利益高于親情的制高點上，不僅不買有著叔侄關系的貪官拉惹的帳，還公然與之“較勁”。雖然他的檢舉揭發一再受挫，慘遭打擊報復仍矢志不渝，既揭示正義暫時被烏云掩蓋，人材被埋沒，又展示了時代的主流。光明總要戰勝黑暗，萌芽必將破土而出，像一顆充滿活力的種子，給人以希望。

拉哈有呷是兩篇小說中著墨最多，形象最豐滿的一位。

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在我看來，你塑造的人物形象深得我國古典小說傳統手法的精髓。

《赴任》的公交車上，老者與木呷拉且交談中，交待拉哈有呷的身世和成就，作了輪廓式的鋪墊，此后一直擺在尖銳的風口浪尖上燒烤，使我想起《三國演義》中趙子龍的出場。“袁紹磐河戰公孫”時，公孫瓚大敗“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捻槍來剌。忽見草坡左側轉出一個少年將軍”救了公孫瓚。與拉哈有呷救拉且何其相似！像某些宗教的“原罪”說一樣，拉哈有呷生下來就在苦海里掙扎，父母雙亡，靠好心的鄉鄰撫養，供他讀到小學畢業；為敬孝道，在父母墳邊種樹，“無心插柳柳成蔭”，十多年后成片樹林使他富甲一方，發誓“傾其所有也要報答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鄉親”；在公有林、集體林被砍伐殆盡時，他給需要樹木的山民主動送上木料，樸素的人性閃著光芒；對腐敗現象他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竟要隨波逐流不惜花錢“為火古拉達鄉買回一個好官”——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民眾，尤如腐木中長出的香菌，清香可餐；遠親“舅舅”帶來的“表妹”烏芝的出現，使“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理”的舊思想殘余，與他受鄉親憐愛呵護的彝家傳統美德在矛盾對立中，展現出拉哈有呷的思想升華；對阿芝妞妞火辣辣的情愛，把精神境界推上又一高度……

你用側敘、旁襯與正寫、點寫與面寫結合的技法，多角度塑造拉哈有呷形象，與《三國演義》塑造的關云長何其相似！尤其在禮贊關羽大義參天中有“兔從虎穴暫棲身”投降曹操的污點，即使死后成為“玉泉山顯圣”的神也不是完人。樸實、善良、正直、純潔的拉哈有呷也不得不屈從社會弊端想去“買官”，說明他并非白 璧無瑕。這種多角度，多層次立體塑造人物形象的技巧，是優秀小說的成功訣竅，你在小說創作中有所自覺地運用，標明上了一個臺階，為你高興，也期盼你為了發展彝族當代文學而更加成熟，因為你正在盛年。

毋庸諱言，兩篇小說都還美中不足。從總體上看，《赴任》較為嚴謹，《拉哈有呷》稍嫌松散。當然，如果從短篇系列看無可非議，因為你還有“差點好心辦壞事”伏筆下的后續故事。但我還是要說，這個題材至少是中篇，甚至長篇的容量，你是沒有認真統籌而匆匆落筆還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如鋪寫為中篇或長篇，則更需在謀篇布局與塑造人物形象的關系上縝密安排。一并進言，供你參考。

個別情節也有可商榷之處：比如木呷拉且與阿芝妞妞——后來的妻妹——的一夜情，雖暗伏與寫拉哈有呷感情的橋梁作用，卻未交待阿芝妞妞不治之癥的原因，似乎是個小小的疏忽。

作為揭露、鞭撻對象的拉惹，顯得臉譜化，除了縣上有“后臺”外，只見他兇神惡煞的面目，橫行鄉里的作為，其內心世界未見端倪。也許后面的續篇會揭示，但如在這里點上一兩筆，可能更好。為了我們的友誼，斗膽建議你再讀讀《三國演義》，從塑造“治世之能臣，亂 世之奸雄”曹操上學點東西，不知然否！

瑕不掩瑜，總體審視，你這兩篇小說確實不錯，不是廉價吹棒，而是發自內心，因為它是以小說體裁在“大說”，從一個貧困縣的小山村揭示了當今社會弊端的一角，有馬克思的話作證：“現代英國的一批杰出的小說家，他們在自己的卓越的描寫生動的書籍中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會真理，比一切職業政客、政論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揭示的還要多。”

這是馬克思１８５４年發表的《英國資產階級》里的一段論述（《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１０卷附錄第６８６頁），１５０年過去，時代不同，社會制度不同，但對有志于小說創作者來說，其啟迪意義不言自喻。

不顧淺陋羅羅嗦嗦，不是倚老賣老，而是一個忠實讀者的真誠直陳，為了與你的友誼，也為彝族文學的繁榮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