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兜里的溫暖

一直渴望著他能送我玫瑰，渴望著一份原汁原味的浪漫。

他不肯。他總是固執地認為，那純粹是小男孩幼稚的舉動。都老夫老妻了，還做那個游戲，累不累啊？他夸張地嘆一口氣，爾后笑瞇瞇地望向我，說，畫餅怎么可以充饑呢？聽話，還是我給你買兩袋香瓜子來得實在些。我驚奇地發現，他望向我的時候，活像長輩望著一個淘氣的討要玩具的孩子，竟掛一臉的慈祥。

這使我沮喪。從此，失了問他討要玫瑰的勇氣。

這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難為他竟然想起來了，一大早就從辦公室打電話給我，笑呵呵地問，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

我裝糊涂，眼望著窗外的晴天笑。我說，今天是一年365天中的一天啊。

他哈哈樂了，我聽見他在話筒里笑不可抑的聲音，他說，晚上等我回家，我一定要送你一件禮物，你意想不到的禮物。

放下電話，我簡直要被這意外的幸福沖暈了。我設想著晚上禮物的種種，是玫瑰，我想，一定的。我甚至從裝飾櫥柜頂找出一只淡綠色的花瓶來，我把它放到家里最顯眼的位置，想象著玫瑰在上面盛開的樣子。

晚上，聽見門鈴響，我飛奔到門口。我希望著我的那個人，會扮演一次多情的王子，雖然我不是公主。我希望著在我打開門的一剎那，會有一束艷麗的玫瑰探進來，玫瑰花后，隱著的是他的笑容，那笑容不要太淺，也不要太深，是恰到好處表達溫情與深情的那一種。最好還附送上一句旁白，不說那三個字也不要緊，但總可以來上這么一句吧：親愛的，謝謝你，收留了我這么多年。

門打開，他站在門口，和往常一樣，只是一副下班的模樣。我的幻想跌進塵埃里，可惜塵埃里不會開出花來。

他也還對著我笑，但絕對不是溫情與深情的那種，而是我熟稔極了的家常的樣子。

我用眼睛搜索他的身后，我期望著奇跡在他身后藏著。但沒有，他身后是樓梯，空落落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空落。

他大概看到了我的失望，嘻嘻笑著，一下子猜透我的伎倆似的，說，你在想玫瑰？我也想買的，但是你想想，我這么個大男人若捧著一大束玫瑰在大街上走，該有多滑稽？讓熟人看見像什么？況且那玫瑰不幾天就凋謝的，還不如送你這個。說完，他變魔術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手電筒來，手電筒上印有一行小字：記住，晚上早點回家。

樓梯口黑，你下夜班回家這個對你或許適用的，他擁緊我說。然后，他把它放到我的衣兜里，剛好一衣兜。我的衣兜，滿滿的，便都是溫暖了。

我的玫瑰夢謝了，但日子的溫暖卻很厚實地包裹了我。我的那個人，不會說很甜蜜的話，不會有玫瑰的浪漫，但是，他會把溫暖裝在口袋里，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給我照明，或取暖。

（孫敏薦自《家庭周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