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的藝術構思及其它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蘇軾《水龍吟》（似花還似非花）

我國北宋偉大的文學家蘇軾，其風格實為多面。他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是一首具有高度藝術魅力的婉約詞篇。而這一魅力則首要地得手于其藝術構思的高人一籌、美妙和純熟。

正如詞的題目所點明的那樣，蘇軾的這首《水龍吟》是和韻于他的友人章質夫（章楶）的《水龍吟》的，兩首詞均寫楊花。章質夫的原唱在亦寫了人的同時，主要是寫景。其景確實表明作者對所寫事物之種種情態富于精細的觀察，“曲盡楊花之妙”。像“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一句，就極為生動地描繪出了楊花紛紛揚揚、好傍樂沾而欲下還起的活態狀。然而作者寫人卻是寫所謂“玉人”、即“貴”婦人思念她的“冶游郎”的傷感情緒，這仍不過是晚唐以來婉約詞派大量采用和表現的一種題材及情思；而且，章詞也未能較好地將寫景與寫人有機地內在地結合起來。而蘇軾的和韻力求既要跟原唱相吻合，更要高出原唱。這樣，蘇詞構思的第一步可以說是跳出“詩余”舊題材的窠臼，把閨中少婦緬懷征人這一在詩中常見的題材又引到詞里來；使題材在“推陳出新”和社會現實性方面，都高出原唱以及當時一般的婉約詞一籌。繼而作為新韻和高手，蘇詞寫少婦思君之傷情，使之極易于楊花這一特定的事物上巧施妙筆，把楊花人格化，人、景化為一體，以致有人說，和韻而似原唱，原唱而似和韻。不過，話再說回來，章詞對蘇詞的構思畢竟起到了必要的作用。如章詞的曲盡楊花之妙，這便既斷了、又開了蘇詞的思路，促使蘇軾另辟蹊徑寫花中之人，情中之景。就是章詞中的個別韻腳——特別是最后一個“淚”字――無疑也給予蘇詞的整體的構思關鍵性的啟示。總之，亦可這樣說，沒有章詞也就沒有如此的蘇詞。

蘇軾的《水龍吟》在確立了要寫人、寫人之情以后，怎樣才能把人寫得生動、把情抒得深切，而又蘊藉、自然，使其富于意境呢？為此，作者運用了多種表現手法和技巧，在楊花這一特定事物上巧施妙筆，將寫景與寫人、繪景與抒情巧妙有機地結合起來，景人一體，情景交融，充分顯示出其藝術構思的美妙。

想象和擬人，是作者構思及其具體表現中得力的兩手。此類對于人與景的融合當是再好不過的了。“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作者把細軟的柳枝比作柔腸，將幼嫩的柳枝擬為嬌眼，暗自想象多情的佳人溫柔心腸為離思折磨，嬌媚雙眼被春夢纏繞。這既是對客觀事物特征的描繪，更在這些描繪里浮現出一閨中少婦的情態。真是虛實相映，真真假假，你也分不清作者是在寫景呢，還是在寫人；因為人賦花姿、花蘊人態，花兒與少婦為一體，已不可分離了。接下來“夢隨風萬里”三句：一個要做夢以追尋自己情郎的活寡的形象，飄忽在我們的眼前。這里作者好像是過渡到較“直白”地寫人了，但那形象亦仍然是一幅客觀圖景――楊花在隨風飄蕩著――的自然又自由地疊印與生發。只是從“困酣”到“夢尋”，從有形的楊花到無形的夢魂，作者越想越膽大，越擬越奇異；而如此卻更富情境，蘊藉愈深。作者隨手掌控住楊花的一“軟”一“圓”，在想象和擬人上可算是做足了文章，收到了奇效。尤為稱絕的是，圓，這一特征，在詞尾將楊花與淚珠最終“圓”在了一起。相比之下，章質夫的“想象細胞”似乎有些貧弱了；且放著“魔幻般的擬人”不用也似可惜。在這方面，蘇詞構思的高、妙自見。

緬懷“征人”的閨中少婦最易觸景傷情，也是最易為情所控的。蘇軾自然知曉這一點。于是乎，在他的筆下，楊花的殘景便被寄寓了少婦的傷情，濃郁的感情色彩染浸于客觀景物里。楊花自飄自墜、“拋家傍路”的情景，飽含著人深感孤獨、“也無人惜”的愁思。“曉來雨過”，“一池萍碎”，“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作者寫出了“春色”的凄清、零落、支離破碎而無法收拾，那少婦悽楚哀怨、不能自持的傷春之情也就隨之而出了。這樣寫來真切而又含蓄。另方面，為了把人物的情感表達得充沛、鮮明，作者也不禁將一些率直表明詞意的詞語用于詞句中，好像是“直抒胸臆”。如下闋起首較突兀的“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一句，不妨看作是思婦難以抑制的內心剖白；一“恨”字，說明少婦夢郎不得，一變而為怨恨，心境一時完全被它所制約？但是這里情與景仍是沒有分離的：少婦恨的明明是思君不得，作者卻寫她“恨”“西園落紅難綴”，以景“陪”情，情“外”有景，乃別一樣委婉。詞里這種抒情與寫景始終緊密融合或若離還即的情形，正是作者藝術構思之美妙的一大表現。

詞中還采用了諸多用典、設問、變幻（或“模糊”）描寫視角等手法和技藝。這些都是為人景一體、情景交融地表現“離人淚”這一總的構思（主旨）服務的。

最后，其藝術構思的美妙與純熟當然還體現在詞的結構層次上。作者從那種“情－景構思”出發，以特定主體之特定情感的發展變化——自產生“惜”憐之情始，愁思油然而生，愁重而思“困”，“困酣”“夢尋”，“尋郎”不得而怨“恨”驟起，恨極生悲，最終是“離人淚”——為脈絡，來寫——楊花之自飄自落，“拋家傍路”，暖風春陽中的柳枝、柳葉、柳絮；“西園落紅”，一片哀殘，殘余“變態”之楊花。（當然，亦可反過來說，以客觀景物的變化為線索來寫情。從景物的變化中依稀可見時光的身影：即從令人春困的正午前后，到風勢漸強的傍晚，再至次日拂曉。）這，非常契合人物感情發展的某種內在邏輯與一定環境中景物的變化和特征；由此及彼，順理成章，恰湊而自然；使得層次結構如此謹嚴和諧，全篇渾然一體，其中又很有起伏（突出的便是，上、下片之間由“夢尋”不得一變而為怨恨）。叫人不得不嘆服作者藝術構思的美妙和純熟。在此，此詞的首尾實在還須一提：詞的開首一句“似花還似非花”，上來就暗示詞人是在寫花而不是在寫花（寫人），冠寓全篇；結尾直接點明，“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好一個大回旋。一暗一明，前后呼應。實際上，讀者也可以將全詞看作是一個由“暗”到“明”的潛移漸變之過程……

身為宋代豪放詞派代表的蘇軾的這一構思高妙的婉約詞篇《水龍吟》，及其與章質夫“楊花詞”的唱、和關系，正反映著作家、作品的文學風格的多樣性，同時又提供了關于文學發展中的繼承與革新辯證關系——“證詞”。

附：章質夫的《水龍吟》（燕忙鶯懶花殘）

燕忙鶯懶花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輕飛”三句，一作：輕飛，點畫青林，誰道全無才思。）閑趁游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一作“旋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

（石進明，山東理工大學職業師范技術學院工商管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