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壇聲苑的千古絕唱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抒情短詞。詞人通過秦娥這個形象，來表現自己吊古懷今、傷離念遠的思想情感。郁積在作者胸中的愁苦之情雖難指實，但總不外對個人與國家前途的悲觀失望。全詞氣魄雄偉，意境渾成，尚可見“盛唐氣象”的痕跡；而興衰之感，傷離感舊之情，又使人如聞戰后的衰世之音。

上片寫抒情主人公秦娥夢醒后的思想活動。落筆便寫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順著簫聲，我們看到了“秦娥夢斷秦樓月”，一個“咽”字，把秦娥無形無聲的思想感情，附著在簫聲上，變得具體形象，也傳盡了一枝簫的神韻。我們從嗚咽如泣的簫聲里，從她夢醒后的思想活動里，可以想象：她在夢里，與她久久思念的丈夫相逢了，然而夢“斷”了，醒來不見了夢中人，只有那夜空中悠悠飄蕩的簫聲和那默默灑向樓頭的月光，襯托著環境，襯托著女主人公精神的凄涼、冷落。“秦樓月”重疊一句，帶領讀者又環顧了一下樓頭清冷的月色，下面便轉而具體描寫她夢醒后的心理活動。在一片寧靜之中，主人公思緒飄飛，由月色想到柳色，由柳色想到離情：“年年柳色，灞陵傷別。”主人公那殷切的盼望、思念之情，詩人巧妙地通過景物———“柳色”來體現，頗具匠心。這柳色不僅引起了她的無窮思念，也勾起了她對送別情景的回憶。《天寶遺事》云：“長安東灞陵有橋，來迎去送，皆至此為離別之地，故人呼之為消魂橋。”分別時，女主人公大概還抱著很快就能團聚的希望，不然，她為什么年復一年地盼望他歸來呢？她的希望一次次地落空了。此時離別的情景重現腦際，怎一個“傷”字了得？兩句詩雖是寫情，卻能借景物烘托，情景交融。

下片寫秦娥在樂游原的所見。時值清秋佳節，樂游原上游人如織，而自己因愛人不在身邊，只好獨守空房，忍受著孤獨與相思的煎熬。《長安志》云：“樂游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內，俯視指掌，亦曰樂游苑。”古以陰歷九月九日為秋節，有登高的習俗。這一天，樂游原上更是仕女如織，熱鬧非凡。樂游原上的清秋節，本同歡樂與繁盛聯系在一起，而詩人卻用于反襯“咸陽古道音塵絕”，從而更加重了主人公與愛人斷絕音信后的痛苦之情。正如王夫之《姜齋詩話》云：“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音塵絕”三字，字字血淚，如從肺腑中迸出，情真語摯，動人心魄。重復“音塵絕”，把主人公此時的心緒揭示得格外鮮明突出。眺望親人而不可見，緊接著便寫她所見到的景色，又開出了新境界。不過與上片不同，上片由景入情，以情語結；下片由情入景，以景語結———“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只見秋風蕭瑟，落日的余光籠罩著漢家的墓場。氣象開闊、聲情悲壯、氣魄雄偉、寓意深遠，它烘托出了女主人公秦娥那落寞、孤寂的情懷，但又不是傷離念遠所能包括得了的，它還帶有了一層濃重的吊古傷今、感嘆興亡的色彩。你看，以“文景之治”著稱的大漢帝國早已成為陳跡；而以“貞觀盛世”聞名的大唐帝國不也盛極而衰了嗎？這就使整首詞從秦娥個人的悲歡離合開拓出去，具有了更多的社會內容，提高了詞的境界，豐富了詞的內涵。兩句詩，八個字，卻能表達復雜的思想內容；既是吊古，又是傷今。這種種感喟，詩人又不肯明說，而把它融進一幅意境雄渾、含義深邃的畫面，又具有了含蓄而耐人尋味的魅力。王國維對此二句極盡贊賞之辭：“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人間詞話》）

本首詞全篇脈絡清晰，“一春柔，一秋肅；一婉麗，一豪曠；一以‘秦樓月’為眼，一以‘音塵絕’為目———以‘傷別’為關紐，以‘灞陵傷別’‘漢家陵闕’家國之感為兩處結穴”，（周汝昌）實則匠心獨運，亦不愧為吟壇聲苑的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