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幸福成為追憶

母親36歲那年生下我，在這之前，父母對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幾乎已經不抱希望。可以想見，當又白又胖、哇哇啼哭的我降臨到這個冷清了多年的家庭時，他們是怎樣的狂喜。

也許是父母虔誠的企盼，我自小就生得聰慧美麗。天資聰穎加上父母的寵愛，使我養成了一種不服輸的好強性格。學生時代，我的成績一路領先，若干年后又考上某名牌大學的土木工程系。新生報到那天，我站在人車如流、繁華如夢的大都市街頭，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在興奮地顫動——這里，將是我夢開始的地方！

有人說，大學校園是知識的象牙塔；也有人說，大學校園是愛情的伊甸園。就在我用自己的努力連續三年換來全額獎學金時，我成為了校園里公認的“品學兼優”者，也俘獲了屬于自己的愛情。

家林是數學系的學哥，就在那個清風習習的秋日早晨，我們相遇在這所綜合大學的秋千架下。在他的眼神注視下，我感覺到陽光正像傘一樣為我張開。我們成為一對令人羨慕的情侶，柳隨風動、如影隨形。

臨近畢業，我和家林經過商量，他選擇留校，我則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建筑設計院，成為一名年輕的建筑工程師。我們在學校附近的老街租了一間小屋，畢業后就搬了進去。小屋很小，也很簡陋，卻因了我們兩個人的甜蜜而顯得異常溫馨。我們相偎在一條毛毯里，在寒冷冬季的晚上，看《魂斷藍橋》，小屋回蕩起我們年輕的笑聲……

有誰說過：當一個人習慣了痛苦之后，痛苦就變成了生活，痛苦便不再尖銳。我覺得這話反過來也一樣吧？當幸福習以為常時，喜悅的感覺也就變成了麻木。

我所在的設計院，擔任首席設計的工程師大都有海外留學的經歷，回國后，承擔過幾項著名的建筑設計后，在國內享有較高的聲譽。而我工作近兩年了，也只是做些輔助性工作，離真正意義上的設計師還遠著呢。眼瞅著自己的宏圖大志，在這個人才濟濟的設計院就要了，我的心開始變得黯淡下來。

轉眼到了同學聚會時。不過兩年時間，昔日的同窗們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變化最大的，要數我以前最看不上的瑛了。在校時，瑛從不用功，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只為了談戀愛。可就是這個最不被我看好的女生，畢業后去了深圳親戚辦的公司，搖身一變成了白領麗人。在她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中，我知道她穿的一套裙裝“不過才一萬多元”。這幾乎摧毀了我的自信心，要知道，一套服裝的價錢相當于我一年的工資呀！

聚會回來，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好強的我忍受不了這種巨大的落差。和我相比，家林的心思倒單純得多。每天上完課，就樂呵呵地回到家，在廚房里忙碌我們兩個的晚餐。我心情不好時，他就逗我說些笑話。可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激情一天天溜走，在平淡的生活里物質變成了主流。最終，我們不可避免地有了爭吵。日子久了，我開始厭倦了這種周而復始沒有希望的生活。

命運的轉變是在一次公務性晚宴上。席間有一位個頭不高、帶著金絲邊眼鏡的三十六七歲的男子，院長介紹說他是某市長的秘書林巖。林秘書的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挺有分量。餐后安排有舞會，我注意到，林秘書一邊和別人交談，眼神卻透過鏡片不斷地向我掃過來，我突然感覺有什么事情就要發生。果然，第二支舞曲響起時，林秘書快步向我走來，很紳士地邀請我跳一支探戈。一曲終了，林秘書送我回座位休息，像是不經意的，他問了句：你這么漂亮能干，一定有男朋友了吧？鬼使神差地，我竟然說：可惜我還沒有那樣的福氣......

第二天一早，我的辦公桌上醒目地放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里面夾著一張卡片：晚上七點貴賓樓恭候。落款是林巖。那餐飯只有我們兩個，年輕的小提琴手站在旁邊奏起一曲《紅河谷》，訓練有素的服務生輕言細語進退有禮，而我在那一刻尊貴得像個美麗的公主。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暗暗嘆息道。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微笑著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沒有躲開。

和家林分手，我以為會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劫難。沒想到，他并沒有我想像中的大喊大叫，在我把一切說明后，他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可就在我松了口氣，放下小屋的鑰匙準備離去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只聽“砰”的一聲，他一拳砸在裸露的暖氣片上，鮮血瞬間模糊了他的指縫。我驚叫著跑上去扶起他，不料他卻掙扎著站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我推向了一邊。我們的緣分自此終結了。

我和林巖舉行了隆重的婚禮，許多政府要員和文藝界名人都前來捧場。那一天，我得到了無數的贊美與艷羨，心頭隱藏的一點不安和愧疚似乎已被沖淡。林巖的前妻兩年前得白血病去世了，留下一個9歲的女孩。這也許就是我父母憂心的原因吧，不過，我自己還是有信心把林巖和女兒照顧好的。應該說，從住房環境、經濟條件和我在設計院陡升的地位來看，我擁有了我最滿意的婚姻。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林巖前妻留下的孩子，好像這輩子都不打算接受我。“慢慢會好的”，我時常這樣勸慰自己。

事情的發展并不如我憧憬的那樣，我的新生活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一出熱鬧的大戲剛剛拉開華麗的序幕，報幕員就走出來宣布演出結束，全然不顧我滿心的期待和不適應。雖然身為女主人，我卻常常有種做客人家的感覺。林巖不在的時候我總想不起他長什么樣兒，面對林巖鏡片后的那雙眼睛，尤其是他臨睡前摘掉眼鏡的樣子，恍惚間，我會感到從來也沒認識過他。林巖從不關掉手機，而他的電話又特別多，經常一邊接起電話，一邊起身向另一個房間走去，就像我是個不相干的人。他的應酬很多，我時常會有種錯覺，看著一屋子不相識的人，以為自己走錯了家門。我曾試圖用柔情和熱情改變現狀，但收效甚微。林巖回家越來越晚，即便回來也和我說話不多，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喜歡這樣一種冷落的家庭氛圍。他的女兒秋秋和他很像，大部分時間住在她的外婆家，偶爾回來也是吃過飯就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留下我形單影只地變換著遙控器上的數字，度過一個又一個寂寞的晚上。那天，司機小張說要來家里拿份資料，我不知道林巖把那份資料放在哪里，電話詢問時，那端傳過一個軟綿綿的女人聲音。女人“咯咯”地笑著把電話交給林巖，林巖并不解釋什么，便直截了當地問我有什么事情。那個女人顯然不是林巖的工作伙伴，奇怪的是我并沒有感到暴怒或是歇斯底里，只是手指冰涼，并輕輕顫抖。外面已然是深秋時節，西風卷起落葉敲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啪啪”的響聲，暮色中，行人的腳步似乎也比從前更顯得匆忙。我開著車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游蕩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我和家林曾居住過的小屋。那間曾經充滿了愛意的小屋，如今卻是黑漆漆的沒有了一點生氣，在四周飄出菜香的明亮窗戶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凄涼。我走上長滿青苔的石階，伸手去撫摸木門上那把銹跡斑駁的銅鎖，一陣揪心的酸楚襲來，我的手頹然停在了那里。然而，就在我轉身離去的一剎那，老墻上斜掛的那把舊吉它，帶著厚厚的塵土，赫然映入我的眼瞼！如今已物是人非！幸福，曾經那么珍貴地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而我卻輕易地把它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