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1日,家住北京市郊的崔月美在丈夫陪同下,從北京某醫院負責人手中接過了近8萬元的醫療事故賠償金。望著那曾給自己帶來無盡痛苦的醫院,崔月美潸然淚下,近8萬元的賠償又怎能還給她女人的美麗與驕傲……
“癌癥”之痛:曾經的美麗被草率切除
2003年大年初一,崔月美一大早就起了床。她穿上新買的一件大紅色緊身羊絨衫,興沖沖地站在了鏡子前。因為今天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她希望打扮得漂亮一些。
可是,當目光落到自己的左胸時,她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目光立即暗淡下來,所有的好心情都灰飛煙滅了。那是怎樣的一只乳房啊!與右側挺拔美麗的乳房相比,那里卻歪歪扭扭、明顯地塌陷著。漂亮的緊身羊絨衫看著是那么可笑,夸張地突出著她的缺陷。她用手撫摸著自己的左胸—一片用墊襯的文胸也無法掩蓋的平坦沙漠地帶,難言之痛充塞了整個心田。
不知何時,丈夫何勤站在了身后。他輕輕按住妻子的肩頭:“老婆,你真漂亮。”崔月美忍受不了丈夫的目光和明顯哄她高興的話,猛地掙脫他跑進了臥室,默默脫去緊身羊絨衫,換上了一件寬大的開身毛衣。屋外傳來丈夫沉重的嘆息。
正是在這一天,崔月美接到了好友陳英打來的一個重要電話:“月美,我昨天聽一個乳腺病主治醫師的親戚說,你的乳房可能被誤切了。她說,像你這樣的情況,做乳房切除術太草率了。”
崔月美不禁渾身一陣顫抖:天啊,誤切?這太可怕了!3年多來的痛苦煎熬一下子擊潰了她。
崔月美少女時代是個亭亭玉立、有著一對高聳乳房的漂亮女孩。20世紀80年代中期,她和同單位的技術員何勤在愛情的引導下步入了婚姻殿堂。那時她是多么幸福啊。新婚之夜,何勤曾將崔月美緊緊擁在懷中,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雙乳,沉醉地說:“瞧,你這兒真漂亮、真性感,以后我要好好地呵護它們。”等崔月美害羞地把頭扎進他懷里后,何勤還在呢喃:“書上說,女人要想保持乳房的健康美麗,最好每天按摩10分鐘。今后,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
婚后,在丈夫的愛撫下,崔月美的乳房更加挺拔健美了。后來,崔月美生下了女兒。出院后,何勤無論多忙多累,每晚仍要堅持為她做乳房按摩。女性在生完孩子后乳房容易下垂,可崔月美的乳房仍如少女般驕傲地聳立著,引來不少同伴羨慕的目光。
90年代中期,崔月美辭職下海自己開了個服裝店,經過辛苦打拼,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她常常用最能襯托自己曲線美的衣服打扮自己。
1999年7月18日晚,何勤照例為崔月美按摩乳房時,突然發現她左側腋下有一個小腫塊。何勤如臨大敵,第二天便立即陪妻子一起去北京某醫院就診。醫生檢查后在診斷書上寫下了“左腋下腫塊、左乳癌轉移性腫塊?”字樣。
一聽說可能是癌,崔月美嚇壞了。3天后,醫院為崔月美做了左腋窩淋巴結核病灶消除術。術后,醫生告訴夫婦倆,病理結果為淋巴結核,不是癌。
這一下,何勤才松了口氣。8月2日,崔月美出院了。
可幾天后,崔月美又覺左側乳腺隱隱作疼。何勤幫她查看,發現她左側乳房發紅,又有了一個腫塊。8月13日,兩人再次來到這家醫院。
8月16日,醫院決定再次為崔月美做手術。手術前,醫生對她說,只是切一小塊,然后做切片化驗。如果是良性的,就不用做乳房切除術了。如果是惡性的,就要全切除。后來取得的證據證明,手術中,醫生根本未做病理化驗就武斷地將崔月美的左乳切除了。當時,何勤夫婦對乳腺病方面的知識所知甚少,因此毫無保留地聽信了醫生的處理。
手術后,崔月美從麻醉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病床邊的丈夫。從丈夫那躲閃和痛苦的目光中,崔月美有了一絲不祥之感。她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左胸,只見胸前被厚厚的紗布緊緊地纏繞著,而昔日美麗的乳房不見了。崔月美“哇”地痛哭失聲。
手術的代價:夫妻同受痛苦折磨
術后,傷口鉆心的疼痛向崔月美襲來,她搖晃著丈夫的肩膀:“好疼啊。”何勤用力握住妻子的手:“實在忍不住,你就咬我吧。”說著,將自己的胳膊伸到妻子的嘴邊。崔月美哭著搖頭,她怎么忍心咬丈夫啊。當又一陣疼痛襲來時,崔月美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右胳膊。丈夫見狀,用力地扳她的胳膊:“你這是干嗎,要咬就咬我。”崔月美松口了,胳膊上卻留下了一排滲血的牙印。
那天晚上,崔月美在劇烈的疼痛中熬過了漫長的黑夜。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到自己的乳房被血淋淋地切了下來。她嚇得大叫起來,陪床的丈夫趕緊摟住她,一邊哄著她,一邊忍不住落淚。
7天后,崔月美的傷口拆線了。厚厚的紗布打開、那難看而恐怖的長長傷口袒露在她的眼前、只被一層皮包裹著的心臟“怦怦”地像要跳出來,崔月美一下子昏了過去。
10天后,何勤將妻子接出了院。望著自己塌陷的左胸,崔月美陷入了自卑之中。如果外人知道了,將用什么樣的目光看待自己啊。要強的崔月美不讓丈夫將自己乳房切除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并讓他找了件寬大的衣服給自己穿上。出院那天,她始終低著頭,下了車就匆匆地鉆進家門,再也不肯出去。
夜幕降臨了,丈夫默默地脫衣上了床。崔月美習慣地向丈夫靠去,丈夫卻下意識地向外躲了一下。崔月美愣了,丈夫立即用手摟住了她的肩膀,但崔月美分明感到了丈夫身體的僵硬。崔月美輕輕地將丈夫手臂拿開,轉身關掉床頭燈。在忍受著身體痛楚的同時,她最害怕的就是遭到丈夫的嫌棄,哪個男人愿意面對身體殘缺的妻子呢?而且還是殘缺了最讓女人富有性感和吸引力的乳房。
那晚,何勤沒有再為崔月美按摩乳房。接下來的日子里,兩個人在床上總是背對著背,何勤似乎總在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妻子的身體。一個月后,崔月美的傷口漸漸地恢復了,可是,她的心卻又開始滴血,因為丈夫再沒碰過她一次。
日子在地獄般的煎熬中一天天過去。崔月美為沖淡自身痛苦,開始了全副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為了遮丑,她將兩層胸罩重疊著縫在背心上,但左胸看起來仍然是那么的怪異。她不敢再穿過去那些漂亮的衣服,整天穿著肥大的上衣,走路也低著頭。如果有人無意中往她的前胸看,她就會覺得對方在注意她的缺陷,在嘲笑她。沉重的精神壓力讓她患上了失眠癥,每天靠吃安定藥片才能夠入睡。
慢慢地,崔月美發現丈夫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每天總是拖到崔月美睡后才上床。“難道丈夫有了外遇?”崔月美悄悄地跟蹤過幾次丈夫,發現他下班后常和廠里的年輕人一起打牌、下棋。
一天半夜,崔月美起床上衛生間,發現丈夫睡到了女兒的房間里。“女兒去了姥姥家,他跑到女兒房間干什么?”崔月美慢慢地推開門,借著窗外的月光,看到了令她驚訝的一幕:丈夫竟然在自慰。
那一刻,崔月美只覺得天旋地轉。丈夫寧愿那樣也不愿碰自己,丈夫的心里該是多么地厭惡自己啊。那天晚上,崔月美做出了一個決定:離婚。她想,既然愛丈夫,就不該讓他跟著自己受煎熬。
當崔月美將離婚協議書遞到了憔悴的丈夫面前時,何勤卻一把撕了個粉碎:“不,不能離婚。”崔月美哭了:“你不該跟著我一起受罪啊!”
為安慰妻子,何勤當晚在妻子手術后第一次主動和她親熱。崔月美的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然而,當何勤習慣地去摸妻子的乳房時,卻一下子敗下陣來。
崔月美在心里狠狠地罵著自己。自己活著,只能給別人帶來痛苦,那還有什么意義呢?第二天,崔月美去藥店買了一瓶安眠藥,加上家里剩余的半瓶,全部吞進了肚子里,她想以死來解脫。
也許是夫妻間的心靈感應吧,那天何勤上班后總心神不寧,他請假跑回家,看到已經昏迷的妻子,立即將她送到醫院。經醫生搶救,崔月美才脫離了危險。何勤緊緊握著妻子的手說:“你為什么要做傻事啊?”崔月美凄慘地咧了咧嘴。
望著險些被死神奪去性命的妻子,何勤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緊緊抱住妻子:“都是我不好,我沒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讓你忍受著雙重痛苦,我太自私了……”崔月美望著淚如泉涌的丈夫,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其實,何勤一直都是愛妻子的,可他一看到妻子那像毛毛蟲一樣難看的傷疤,就不由自主地沒了男人的沖動。
夫妻聯手維權:為美麗而戰
為了讓自己走出心理障礙,何勤悄悄地去看了心理醫生。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他慢慢地開始接受妻子的身體。在崔月美做完手術兩年后,他們漸漸找回了過去的歡愛感覺。
有時恩愛過后,崔月美會不聲不響地蜷縮在丈夫懷里。何勤將妻子摟得更緊了:“生病是上蒼的安排,誰也不愿意得病。但既然攤上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要學會正視它。”
然而,意想不到的殘酷被他們撞上了:當崔月美和丈夫已漸漸接受“現實”時,卻突然得知當時乳房可能是被誤切的!
春節期間,崔月美和何勤再也無心過年。他們去陳英親戚家咨詢,對方得知醫院在沒有做切片化驗的情況下就切除了乳房,立即說:“誤切的可能性很大。”并說:“當時你們要是多找幾家權威的醫院去檢查就好了。”
走出這位醫生的家門,崔月美和何勤只覺得渾身冰冷。他們反復回憶當時的情景,發現不少疑點:“為什么醫生術前未先做消炎治療?為什么術中不做切片病理化驗就切除乳房?如果是癌,為什么術后沒有像其他病人那樣做化療?”
為尋找答案,崔月美和何勤到首都圖書館借了一大堆醫學和法律書籍。兩人查閱到,在乳腺癌切除術一節中,明確地寫著:“術前應做充分消炎,術中要做病理切片化驗,結果是惡性者,才可實施切除手術,術后需進行化療。”而在相關的醫療事故認定中,也明確指出像崔月美這種情況,應屬于醫療事故。
望著書上的白紙黑字,崔月美和何勤久久地對視著。崔月美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何勤則把眉頭皺得緊緊的。
春節長假過后,夫婦倆就到北京某醫院,找到了當初為妻子做手術的大夫。面對他們的質問,那位大夫卻說:“我們做手術都是有充分依據的,怎么可能隨便做切除術呢?”
何勤馬上去咨詢了律師,得知拿到醫院當初的病歷是關鍵。第二天,夫妻倆來到醫院,稱崔月美右側乳房也開始疼,想去外地醫院就診,希望把病歷復印一份做參考。醫院或許沒想到一個普通患者是要取證,就為他們復印了病歷。
何勤讓妻子安心忙生意,自己請了假,拿著這份病歷,來到區衛生局提出鑒定申請,區衛生局委托區醫學會進行了事故鑒定。2003年7月21日,區醫學會做出了不屬于醫療事故的鑒定結論。
拿到鑒定結果,夫妻倆悲憤之極。此時,何勤開始覺得,打贏這個官司就是表達對妻子的愛的最好方式。他沒氣餒,又到北京市醫學會再次申請鑒定。2003年10月21日,北京市醫學會做出鑒定結論:本病例屬于三級丁等醫療事故,醫院負主要責任。崔月美手捧鑒定結果,再次流下了熱淚。
2003年12月2日,何勤作為妻子的代理人,向所在區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醫院賠償醫療費、繼續治療費、誤工費、殘疾人生活補助費等20萬元,精神撫慰金3.7萬元。
由于何勤經常為打官司的事請假,工作受到極大影響。2004年春節后,廠里決定讓何勤下崗。離開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20多年的工廠,何勤心里像被掏空了一般,非常失落。
崔月美回家后,敏感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異樣。她從后面輕輕摟住丈夫:“發生什么事了?”何勤輕輕擦掉眼角的淚,轉過身說:“我下崗了。”崔月美難受地撲到丈夫的懷里,緊緊抱住了他。
2004年4月,區法院做出一審判決:北京某醫院賠償崔月美殘疾人生活補助費、繼續治療費等共計73900元,精神撫慰金5000元。崔月美和何勤覺得這點賠償遠遠無法補償他們所受到的傷害,于是,向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得知他們上訴后,醫院方也以原告已超過訴訟時效為理由提起了上訴。2004年8月18日,市二中院駁回了雙方上訴,維持原判。2004年9月1日,崔月美終于拿到了醫院的賠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