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桐花漫天時

春意闌珊。當(dāng)她拉著行李走進這個滿地桐花的小山村時，飄揚的紅旗下面，已齊刷刷地站立著二十幾個孩子。“老師好——”

她是國畫系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來山區(qū)寫生的一段時間里，順便帶一下這所山村小學(xué)的課程。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冷冷清清三月的山，又被這悅耳的書聲填滿了。三月，桐花最盛之時，漫山遍野紫紅的鈴鐺，鋪成了一條條紛謝紫紅的路。

“老師，你在畫什么？”每天日暮時，她總是背著畫夾，在一群孩子的簇擁下去山腰的樹林里，畫夕陽，畫青松，畫小橋流水，還有那隨水飄落的漫天桐花。

“我在畫你們呀。看，你們就像這桐花，離開搖曳的梧桐，追逐奔走的清泉，翻過磐石，越過溝壑，走出這片小樹林……”她望著沉淪的夕陽，一行展翅的大雁正向天邊飛去，“咕咕”的叫聲劃破長空。“老師，你嘗嘗桐花吧，瞧，像我這樣。”一個小男孩邊說邊撿起了一朵桐花，用厚厚的嘴唇貪婪地吮吸著花的汁液。紫紅的桐花綻放在嘴上，就像吹起了一個小喇叭。“嗬，真的嗎？”她放下畫筆，也拿起落在畫夾上的一朵，用手剝下花瓣，嘴巴湊了上去。“真的好甜！”她會心地笑了，滿心都醉在了這漫天桐花里。

“李老師，你的信。”村口的老大爺笑著說。“謝謝。”她歡喜地接過信，這一定是媽媽托人寫的。夜晚，燭光下，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久違的親切感涌上了心頭。大學(xué)畢業(yè)，她還沒回家就奔赴這個小山村來了，連眼瞎的母親都未來得及去探望。“婉兒，你在那所山村小學(xué)還適應(yīng)吧？閑暇時間，要多練習(xí)一下素描。媽媽什么都好，別擔(dān)心……”信紙上滴下兩滴沉重的淚。家里并不富裕，只能靠母親的退休金過日子；為了供她讀書，已經(jīng)負債累累了。那夜空中，好像浮現(xiàn)了母親慈愛的身影。月光似銀，她伏在桌子上不禁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她的桌子上多了幾串桐花。是誰？她四下里望著，幾個小鬼頭正在門邊癡癡地笑哩。“嘿，過來呀！”她笑了，那幾個孩子卻靦腆得很，一個高個子的孩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老師，老師，這些桐花寄給你的媽媽吧！”他們怎么知道？她看著桐花，不禁流下淚來。

時光如梭。一個月的任期滿了，可是小學(xué)里還沒有其他的教師。桐花快要凋謝完了，綠色的葉子也漸漸地茂盛起來。她收拾著行李，準(zhǔn)備第二天清晨悄悄地離開，她不愿面對痛苦的離別啊。

第二天清晨，她要走了。月色朦朧，她又拾起許多桐花夾在書里。行李向前推行著，這個小山村依舊靜謐、神圣。東方漸白，太陽已經(jīng)開始醞釀了。“翻過這個山岡，我就要離開我的孩子們了。”她悲傷地走著，腳下的石子吱吱呀呀地奏著歌。就在她登上山坡的一剎，卻聽到背后傳來悲傷的呼喚：“老師，老師！”老師，這兩個字包含著多么重的分量！她轉(zhuǎn)頭的一瞬，卻看到太陽在身后升起！二十幾個孩子齊刷刷地跪在地上，手中，共同舉著一個用桐花編織的太陽，那個紫紅的夢。無言，靜寂，誰能經(jīng)受這天地為之動容的一跪，誰又能拒絕這童真無邪的挽留！她流淚了，跑過去扶起那個紫紅的太陽，太陽上，灑滿了晶瑩的淚珠。

“孩子，我不走，我永遠陪著你們！”一群雛鳥偎依著白鴿，一起度過這漫長的黑夜，迎來燦爛的朝陽。

從此，她便留在了這里。年年桐花開了又謝，她也漸漸由年少變得成熟穩(wěn)重了。她在陽光明媚的教室里講述著魯迅、巴金、居里夫人。她把這里的一切都寫信告訴母親，信中，一如既往地附著一瓣桐花。

然而，噩耗降臨了。也是在桐花漫天的春日，為了上山采集橡樹的標(biāo)本，懸崖的失足竟失去了她年輕的生命！孩子和村民發(fā)現(xiàn)她時，谷底的桐花已覆蓋了她秀麗的臉龐。

漫天的桐花依然紛飛著。她被安葬在了山頂，墳?zāi)股峡偸菫M了片片桐花。

后來，小學(xué)校里又陸續(xù)來了幾位老師。春秋冬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學(xué)生，唯一不變的，是每年春日，人們總會自發(fā)地到山頂，去陪伴那地下的靈魂。

又到了那桐花紛飛的季節(jié)……